七哥
作者: 李载丰
时间: 2015-03-27
阅读: 333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开采百年的矿山日渐衰败,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废墟。就连昔日围着矿山流向远方的河水也断了流,露出光秃秃的河床。夕阳下,从远处看,一座座山坡没了昔日
摘要:本篇短篇小说叙述的两名老矿工不寻常的退休生活。塑造了七哥和老九鲜明的性格特征和心路的转化过程,展现他们质朴的品格。客观反映了日渐衰落的矿山环境亟待治理的现实。同时,为了改变矿山环境,他们身体力行参与植树造林,无私奉献的精神面貌。深刻刻画了他们面对邪恶敢于斗争的正能量。
一
开采百年的矿山日渐衰败,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废墟。就连昔日围着矿山流向远方的河水也断了流,露出光秃秃的河床。夕阳下,从远处看,一座座山坡没了昔日的葱绿,树木稀疏,山雀在林间穿行,不时传来阵阵哀鸣。不规整的农田爬到了山顶,像被打了一块块补丁。还有数不清楚的废弃小煤窑和大小不一的矸石山,如狰狞的野兽将山川撕裂成一个个伤口,流淌着殷红的鲜血。
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偏僻大山里,上个世纪大跃进的时候,国家缺煤,天南海北的人们相应号召汇集到这里,靠驴拉人扛,硬是在这里建起了大型煤炭生产基地。矿山有一条街,凸凹不平。下雨阴天街道泥泞,戏称“水泥路”,“马蹄坑”积满了水,躲都躲不过去。到了艳阳天则称“扬灰路”,车走过,就扬起了蘑菇云似的灰尘。改革开放之后,有了“肥水快流”之说,新开的小煤窑围着国有大矿如雨后春笋地不断地蚕食资源,矿山有了“繁荣”的景象。满山遍野的小煤窑立了起来,随之一片片的树木倒了下来。开小煤窑的多了,人多了,临街做生意的日趋红火,商家一个挨一个,这条街也修成了柏油路。
资源的枯竭,意味着矿山的没落。一时兴盛的国有大矿破产倒闭,年轻人走了,到山外谋生。开小煤窑的人把煤掏空,赚足了钱,也走了,留下的是不良的环境,还有那些经历了矿山的兴衰、曾在矿井里血与火考验日渐衰老的老矿工。
退休后,闲在家里的七哥一副清瘦的面孔,中等的个子,肥大工作服早已经褪去了本色,脚穿那胶鞋的鞋口已经起了毛边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在一座荒芜的废弃的小煤窑旁刨出了一块贫瘠的地儿,种上了西瓜,寄望有个好收成,换点儿零花钱儿。多日不下雨了,低矮的西瓜苗长得很慢,在阳光的烘烤下,叶子打着卷儿没了精神。身体单薄的七哥看着心疼,跑到8里外一处池塘提取浑浊的水,挑着锈迹斑斑的水桶吃力地行走在山路上。长长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儿浸入深深的皱纹里,瞬间淌成了流儿。他停下了脚步,放下担子,气喘吁吁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拽下搭在肩上薄薄的、发了黄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时,从山坡上走来一个人,他就是老九,一位曾在井下一起挖煤的兄弟。
老九,实名李赞,他与七哥拜过把子,排行第九,所以称为“老九”。和七哥不一样,老九身材不高,长得敦实,肤色黝黑,生性温和,是个树叶子掉下来都怕砸着自己的主儿。两人小时候都曾在农村生活过,对土地特别的亲。两个人刨出的地儿挨着,不过老九种植的是玉米。每天两人早出晚归,一起忙活着这片地儿,一起聊聊天打发时间。
两人将镐头撇在了一边儿,来到一棵老榆树下坐在一起乘阴凉,抽起了老旱烟。偶尔说上几句,更多的是沉默不语。即使不说话,也知道彼此想什么。
这时,热得鼻孔都在冒火的七哥,熄灭了手中的半截旱烟卷儿,焦虑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脱掉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的老头衫儿,露出了单薄的躯体。焦渴中,打开随身携带的玻璃罐头瓶,抿了一口水之后,放在了一边,说:“他妈的,这天贼热,像下火。”
“是啊,咱们住的地方地下水都被小煤窑破坏了,许多水井已经枯干了,吃水都成了难事儿……”老九回答后,拿起七哥的罐头瓶子,也抿了一口水,舌头舔去了挂在嘴角的水珠儿,摇摇头,神情低落不语。
夕阳落山了,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整个矿山,两个人的身体也披上了红彤彤的彩霞。矿山的灯火在他们身子下方,汇集成了一条条颤动的橙红色的线。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看过矿山,那迷人的景色让他们陶醉,于是,老九情绪好了许多,眼眯成了一道缝,微笑地说:“七哥,你看,这景色很漂亮啊!”
七哥没有抬头,阴沉的脸始终松弛不下来,有一种清晰而纯粹的凄凉感似乎夺去了他的灵魂,愤愤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老九似乎理解了他的话语,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是啊,变化太大了。以前,我们常常爬山,呼吸清新空气,追赶野鸡、狍子啥的。自从小煤窑多了,动物们被吓跑了,泉水也没了!唉……青山绿水都被糟蹋了。”
七哥最烦他这一出,不论说什么话题,都能扯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他不想听老九唠叨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重新捡起扔在地上那支半截的旱烟卷儿,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干咳了一声。嘴里充满了热乎乎、咸滋滋的味道,显然汗水流到了嘴边。他吐了一口,急忙吞咽了一口新鲜空气,似乎那景色、那矿山、还有那树林、那动物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了。尖刻地说:“以后别再提这个水、那个地儿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老九想争辩几句,看到七哥的脸儿拉得很长,又咽了回去,保持了沉默。
回家的路上,两人闷闷不乐,各自为那块地儿的旱情而焦虑。老九忧心忡忡地说:“今年,我这玉米苗是长不大了。人和庄家争着吃水,唉……这个破地方……”
“打住!你是真能和我扯啊,哪壶不开提哪壶,能不能换个片子?走,咱们喝酒去!”七哥说。
二
两人走进了“王二嫂小吃”。他们与老板娘王二嫂很熟悉,交情不一般。王二嫂长得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副和蔼的样子,和他们格外地亲。红润的脸颊是她喜欢烹饪和待人热情的重要标志,笑起来如山里的迎春花一样美丽。十年前,七哥与她丈夫王军在矿井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处得比亲兄弟还亲。采煤队百十来号人中,曲二驴子年龄最小,什么事儿工友们都让着他。同时,他又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有点儿匪气,常常投机取巧,偷懒耍滑,隔三差五不上班,令工友们生厌。为此,同在一组支柱工王军因为受牵连没少挨罚,感觉很窝囊,两人时常斗嘴、掐架。这天,两人又分在了一组回柱,曲二驴子违章空顶回柱。忽然,顶板突然冒落,王军见势不好,将曲二驴子推到了一边,自己却被一块巨石压在了底下……王军是为了救曲二驴子因公殉职的,工友们都为之惋惜。七哥喜欢打抱不平,为此事找过曲二驴子理论,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彼此在心里结下了疙瘩。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王二嫂精神上蒙受了巨大的打击,绝望的情绪像闪电般突然袭上心头,一股飘忽不定的气流将她投进无可缓解的深渊,感受到了丈夫的永别将自己美好生活撕得粉碎,自己和正在上大学的儿子的生活也没了着落。王二嫂的眼泪都哭干了,身体瘦了一圈儿。怕她撑不住,工友们心急如焚。还是七哥鬼点子多,自发组织工友们凑足了四万元,在临街买了一个门市。又与几名工友结伴而行来到了王二嫂家里,告诉她:“王军活着的时候我们是铁哥们,现在家里有难了,都想帮助渡过这道坎儿。大家觉得你心眼儿好,人又实诚,而且做一手好菜,适合开个小吃,决定把这个门市交给你经营。”随即将钥匙塞给了她的手中。王二嫂手握着这把钥匙,眼前禁不住一片模糊,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心存无限的感激。其他人鼻子也跟着酸酸的,并在不断地劝慰她。
突然,王二嫂停止了哭泣,擦去泪水,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说:“这门市我不能要,谢谢你们的好意。现在我还能自食其力,不想当可怜虫。”王二嫂的变脸儿,这出乎人们的预料,大家的心七上八下的。
“二嫂,大家都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人,都敬重你。可是门市买完了,也不能退回去啊!”七哥在劝说。
王二嫂犯了难,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沉思片刻,计上心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说:“你们的好意,我接受!谢谢你们!”
“这就对了嘛!”众人附和。
“不过,我有条件!”
七哥松弛的脸又紧绷了起来,追问:“什么条件?”
“门市我接,产权归大家,每月我付房租费,待赚到钱了再把这个房子盘下来,你们看行不?不行,我就不接!”
“二嫂,你这不是钻牛角尖儿嘛!”说完,七哥微笑地看了王二嫂一眼,只见她的脸色又阴了下来,觉得既然拗不过她,就顺着她来,以后再做打算。接着说,“好,好,我们服软,那就依着你的想法!”
“这还差不多!”王二嫂脸儿笑得如花。
终于“王二嫂小吃”如期开业了,名字是七哥给起的,期盼着有个美好的未来。
开业那天,采煤队的人全去了,王二嫂亲自下厨,什么凉的热的、炖的熘的,调着样儿做。酒管够喝,菜管够吃,撑得这些大老爷们咧着嘴儿笑。自从“王二嫂小吃”开业,每天店里都坐满了人,生意出奇地好。七哥自然也没少光顾,隔三差五领着老九等人来到这里大喝一顿。
正是因为她曾经的“期盼”,她不断地坚持,不到两年的功夫,“王二嫂小吃”在矿区闯出了牌子。要不是那天一个矿工兄弟酒后说走了嘴,她还蒙在鼓里。这才知道七哥等人一直在暗中帮她。王二嫂坐不住了,脑海里总想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像拉磨的驴一样打转转。心想,七哥等矿工兄弟们都是俺恩人,别看表面上都跑粗,各个心里却很善良和聪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又听说七哥退休了,总想找个机会表示自己意愿,否则,心里不踏实。她选了个日子,将七哥、老九等人请到了家里做客。泪眼婆娑地告诉大家:“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没有你们的帮助,二嫂没有今天。你们对我的好,我一辈子忘记不了!”王二嫂擦去已经漫过嘴唇的泪水,几声哽言之后,又大声地说:“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庆贺七哥光荣退休。还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大家,把买门市的钱还给你们!”将装着四万元现金的布袋子放在桌子上之后,深深地向七哥等人鞠了三个躬。接着笑着说:“现在我生活好了,孩子也读完了大学,有了很好的工作,我也没什么负担了。从此以后,只要哪个工友平安地退休了或者过生日,俺就给他举办免费的‘退休宴’、‘生日宴’,把大家请来一起热闹,也算是俺对大家的心意!”
众人高呼:“好!”
七哥等人大碗酒喝着、大块肉吃着,屋内喧闹声阵阵。
三
两人一落座,王二嫂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两位大哥,很久没有来了,想吃什么尽管点。”
两人不假思索地点了麻辣豆腐、熘肥肠两个下酒菜。王二嫂手脚麻利地做好了,又给端上了两小盘土豆丝、花生豆儿配菜和大茶缸里焖着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牛眼儿大的酒盅斟满了50度的高粱烧,两人开喝。几盅酒下肚,两人喝得像红脸儿关公。
走出“王二嫂小吃”,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空中。老九打个一个酒嗝,对七哥说:“听说咱们的那块地林业局要收回,说是退耕还林,明天就要上山要求我们自行铲除。”
七哥嚷道:“听兔子叫,还不种黄豆了!”
回到家里,七哥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里想着老九酒后扔给的那句话。心想,好容易刨出了一片地儿,不让种,那不是白忙活了吗?
清晨,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山上,远望矿山袅袅炊烟升腾白茫茫一片,显得格外地空旷。站在西瓜地边,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西瓜旺盛地生长,什么事情都抛了九霄云外,手握着锄头小心翼翼地铲草。老九在玉米地里弯着腰在间苗,伸了伸腰,回头一望,只见沿着山路走来两个人,喊道:“七哥,他们来了!”
七哥放下手中的锄头沿着老九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说曹操来,曹操真的来了。他狠狠地瞪了老九一眼,说:“好事说千遍不灵验,坏事一说一个准儿,我是真服了!”
两人走出那片地儿,上前迎去。
来的人向他们出示了工作证之后,高个子人说:“两位大爷,上面有指示,让我们通知你们,这里的林地属于国家所有,要求你们停止种地,铲除秧苗。”
听说要铲除秧苗,老七心里很不痛快,说:“同志,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小煤矿占地挖煤你们不管,我们开地种庄稼却不让,还让我们老百姓活不活了?”
“是啊,我们退休的老头子,开地容易吗?”老九附和着说。
“两位老大爷别动肝火,这样会气坏了身子。实话和你们说,这是上面的最新政策,为了是保护环境。”高个子人耐心地说,又指了指周边的山坡说,“你们再看看,咱们这里的山原来是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一比就知道了,这些山再继续荒芜,对不起我们子孙后代。再说了,你们在这贫瘠的土壤里种植庄稼也不会带来什么收益。国家准备投入一部分资金在这里植树,目的是恢复生态环境,这对改变矿山面貌也算是好事儿。你们二老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说有道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希望你们理解配合我们工作。”
沉默片刻,看了老九一眼,说:“老九啊,看来咱们的‘根据地’要保不住了,唉……人不走运,喝凉水也塞牙。”
矮个子中年男子说:“大伯,这不是运气不运气的事情,国家政策我们每个人都要遵守啊!如果你们身体允许的话,可以为我们义务植树护林,即可打发闲余时间,又能在一起做利国利民的好事,岂不更好?”
“这话中听,顺耳。我们不能像那些开小煤窑的人只知道挖煤,破坏树木,不知道保护这些林子,赚昧心钱。”
矮个子中年男子高兴地说:“还是老同志有觉悟,一说就通。我代表林业局在这里郑重地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聘任你们为义务护林员,周围的山地植树任务就交给了你们,也算是给你们老有所为提供条件,你们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