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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情人

作者: 自由落体 时间: 2015-03-25 阅读: 376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要来南京。  听到这个消息,她几天几夜没睡着。老公有几次晚上出去吃饭,说喝多了,没法开车,要住外面,她没问什么就同意了。她把身边的世界全屏蔽了,满脑子全

他要来南京。
   听到这个消息,她几天几夜没睡着。老公有几次晚上出去吃饭,说喝多了,没法开车,要住外面,她没问什么就同意了。她把身边的世界全屏蔽了,满脑子全是他。
   来了见不见呢?要见的。
   见了说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还见吗?要见的。
   见了做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好做的。
   万一他?而且是肯定的,他要提出点什么。怎么办呢?
   是啊,这是一定的,他,她太了解了。
  
   十年前,也就是2003年的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在南方那个阴雨的小县城里,做一名语文老师。她住着单身宿舍,自己用电饭锅煮饭吃。
   农村的年过得松散,没有新意。父亲和母亲,因为钱的问题,总是争吵个没完,就像这个宿舍楼的楼道,即使有灯,也望不到尽头。那年寒假还没有开学,她提前一周到了学校,备考研究生的课程。
   当傍晚来临,她望着自己整洁的宿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看到教务主任的宿舍门敞开着。县城里房子没那么紧张,不只是单身才住宿舍,当时家离得远的老师,都有一个宿舍,而且教务主任,不是领导嘛。她去找他请过假,宿舍还挺大的。
   教务主任的房子里面流出暖暖的灯光,那是60瓦的灯泡,比自己屋里20瓦的亮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也或许是整个楼道只有两三个提前到学校的老师,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抹布,就走了过去。
   那个中年男人,正在椅子上坐着抽烟,一边听着广播。她只是和他打招呼,他也点点头,他的点头很有分寸,但又很有力量,客气又友好。
   后来的两天,他见到她,总会邀请她进去坐坐,她也去了,坐在小板凳上,稚气地和他谈着工作和理想,告诉他自己还想考研究生。这时候他吸了一口烟说:“这个恐怕不行,你们这批学生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五年之内不能考研究生,可以结婚但不能生孩子。”可能是怕她听着刺耳,又补充说:“这个规定也是没办法,学校正在扩张,年轻老师又流失得厉害,学校有学校的难处。”这些其实她是知道的。她有些怅然。他们这批人将这样的合约称为五年卖身契。
   第三天,她给他发了个短信,说想和他好好谈谈考研究生的事情。
   她进到他的房间,突然发现有些不同。灯泡没那么亮,而且屋子里有股很新鲜的香皂味。他没有谈到她的考研事宜,而是说了很多学校的、社会上发生的其他事情。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过去一大半,她看看他墙上的钟表,已经是九点半了。她一看时间,气氛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说了她的打算,三年后就想走。她说了她的打算,要考南京师范大学。她甚至说了家里的情况,她不喜欢在家乡附近工作的感觉。她说这些的时候坦诚得像个要糖的孩子,完全是一厢情愿的那种忘我。
   他说了什么她忘记了,只是记得,他突然就抱着她,吻了她。
   事情就是这样。他强吻了她之后,她扬手就给他一个耳光。她虽然二十三岁了,有过几个过眼云烟般的男朋友,但都没怎么深交,也没留下什么情感印记,可见她是个简单的女孩子。但是,她虽然是个简单的女孩子,被吻了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们开始短信交流。“你这个骗子!”她说,她这一句实在是没有道理,其实说你这个流氓更合适,但骗子是她看过的故事里骂人最多的一句话。
   而他是给他道歉,说那天可能是喝酒了。后来,有一次,校长查岗,查的是没课的老师是否按时在岗,他七点半就给她发了短信:“来了吗?今天检查。”
   她收到这样的短信,心里就暖暖的,甚至神思荡漾起来。
   他们除了时而嘘寒问暖,也间或表达思念。没有进一步的亲密,是因为他已经三十六岁,比他大整整一轮,是有妇之夫。在她眼里,是非常非常成熟的男人。完全和她不在一个世界,遥不可及。
   但她第二年还是不想谈恋爱,拒绝了几个学校老师的追求,摆脱了一个盐业局官二代的纠缠。她似乎对年轻的男人越来越无感了,她浑身都长满了眼睛去欣赏和倾听那个老男人。他当了常务副校长,将中层管理得服服帖帖,滴水不漏。他在全校大会上讲话,骂完人后,狠狠地吸一口烟。
   有一次学校有类似培训的活动,他们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三个老师,他俩和另外一个教历史的魏老师。半夜十一点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着,一个人有些害怕,偏偏这个时候,门似乎被敲响了。她停止辗转,仔细去听却又没有了,但她再次准备入睡的时候,却又响了。她害怕得要命,本能地拿起电话,拨到他的房间。
   他显然已经睡着了,瓮声瓮气地说:“哦,怎么?害怕?那,要不,你过来吧。”
   她毫不犹豫,穿着睡衣,就像一个鬼魂一样,飞似得跑到隔壁的房子。她非常瘦,如果谁看到白色的移动的睡衣,会觉得诡秘吧。她进了房间,床头灯打开着。而他赤裸着身体站在地上。是梅雨天,他只穿着一个裤头,抱着肩膀有些冷的样子。
   她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冒失。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把被子一掀,说,快睡吧,怕啥。就好像是对他的妻子在说话。然后床头灯啪的关了。
   他们突然之间就躺在了一张床上。从开始的沉默和远离,到最后的推让和鱼水,都是彼此前一秒还没想到的。或者是预谋已久的?关于那个夜晚,她和他永远都说不清。
   她第二天又和他疏远了,她发短信说:“晚上是不是你敲门了,你这个骗子。”“那个晚上你是不是精心策划好久了,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人培训,而魏老师正好住五楼?”作为一个传统的女孩子,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搞砸了,却不知谁来负责。他无辜地说:“我都睡着了,你打电话……”他没想到她是个处女。他们开始做爱的时候,他冷静地拉过身边的浴巾,铺在床上。后来他又去洗。浴巾上的血迹,让他兴奋。但更让他镇定。
   后来,她真的三年就走了,去了南京。读研,工作,结婚,生子。当然其中托他情,不然也许真的走不了。这期间他们开始还频繁地联系着,还一起亲密过。她读研的时候,记得他来学校看她,或者她回去和他约会。他们一起做过爱,一共是八次,还是九次。开始几次是记得很清楚地,时间,地方,心情。但后来就有些记不清了。
   她到了二十七八岁,又做了一个语文老师,不同的是,城市变了。二十九岁那年,她发现自己没有太大进步,依然是十年前那个有几个男朋友,却都没有深交的女教师。而年龄却告诉她自己必须结婚了。
   她狠狠地换了电话号码,感觉就像活活地杀死了一个人。
  
   今年年初去县城教育局给亲戚办事情,她需要找人,却一时没有人能帮到她。这时候,她坏笑一下,突然想到了他。
   她结婚四年了。几乎没有爱。老公和她同岁,就像个孩子,永远长不大。她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思念,思念他和过去。思念一个成熟的三十六岁的男人。
   他帮她办事情非常卖力。很快就搞定了。他像急于受到表扬的学生一样,给她汇报了事情的结果。
   没有悬疑,剩下的,就是他们的旧情复燃。
   他们恢复联系后,时常通电话,或者在网上聊天。这个老男人,给她倾诉他的一切。她走后第二年他就当了校长,后来去了教育局当副局长,局长,再后来又去了地区的高一级学校当校长,他还是那么呼风唤雨。他也安慰她的一切。他说,这都是小事,你走过来就知道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她突然也就觉得,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自己担心的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他们真的就像知己似的。
   是,他们相互需要。他当她永远是年轻人,点燃他激情的那个小火柴,而她当他永远是成年人,扑灭他的焦灼和不安。就像当年的那个吻,他雷厉风行,真的来南京了。
   她提前帮他订了酒店。他们吃了饭,他的司机或者朋友早早去睡了。他们很快坐在他的房间里。就这样。中间的过程她没有多想,坐在他房间里才是她一直想象和纠结的。会发生什么呢?这之前,她不知道她想不想。而且此刻,她也不知道。不知道,却又期待和准备着。
   这时候,她和他面对面坐着,说着话,看到他那么苍老,那么苍老,已经老得不像是一个男人,不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雄性动物了。
   这年,他48岁。但小地方的48岁和南京的48岁不同,他们活得比较随意,不擅长保养,也缺乏锻炼,加上他一直担任领导工作,所以就更显得衰老。是,她第一次理解了“衰”这个字。他头发稀疏,软哒哒的,眼袋!眼袋特别下垂的厉害。而从眼袋看下去,是脖子上的赘肉,还有隆起的肚子。因为胖了很多,他走路甚至有些沉重,还带着喘息声。
   她心里惊叫了一声,这怎么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而且,自己的第一次,一切青春,以及现在,都只有一个他!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还是没有舍得离开。谁曾经说过,一个女人和谁做爱超过三次,就会爱上他。而他们,是有八九次的。
   他们像十年前一样,躺在了一起。他抱着她,以为可以。
   他说,还是很年轻,年轻真好。
   他说,都是成年人了,放开一些吧。
   他说,我其实是去上海,特意来的,为了你。
   他说,脱了吧。
  
   他从南京走了一个多月的时候,她有一次故意给他说,要借点钱。
   多少,他问。
   三万,她说。
   这是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她还像当年请他办事的时候,那么坏笑了一下,钱当时的确是需要的,但也不是必须找他开口。她就是想看看他的心。
   那天她没有脱,和衣和他躺了一个晚上,聊着天,流着泪。后来他们又笑了。“考研后就是不一样的,超脱了,成仙了。”他自己裹着被子调侃她。“你来了就是想和十年前一样占我便宜吧,我可没那么傻了!”她假意说着。聊到半夜,他就睡着了,后来她也睡着了。次日,他在离开的车上,给她电话:“我朋友怎么也不信咱俩啥也没干。”
   她故意找他借钱,也是一种调情。他大约过了三天,就把钱给她打到了卡上。他没有问其他的。比如出了什么事情,三万够吗。这是她期待他问的。但都没有。他只是很隆重地给他打电话说:“这个钱,给你,也算是对你有了一个交代。以后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
   当时她站在阳台上,有些失落。接着电话就骂开了:“你以为你三万块钱,就还清我的青春了?你以为我是差那点儿钱?”
   但她的骂却更像是调情,没有力量。她的毕生力量,已经在那个小县城,和他短暂的交往中用完了。
   没有力量的谴责在他听来,就更像是表白他们感情的无价了。几分钟过后,他好像是反思了自己,对她又柔情起来。只是,她依然时不时害怕一下:男人啊!就决意找机会把钱还给他了。她记得她还钱的时候,他有些意外,但继而是欣慰、满足的。
  
   他们现在银钱两清了。但她却和他清不了。
   其实在她心里,他一直是她的老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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