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碗水

摘要：前几日坐高铁，坐上车几分钟，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完整的故事，现在记录下来，谨此纪念。 与顾强赌气后，我便到了城边与婆婆居住，算起来，有近一年的时间了。
　　 我留恋这里，简单安静。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渐渐隐入了黄土绿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穿城而过，河上一座窄窄的小桥，过路的人喜欢坐在婆婆家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下，喝碗甘爽清凉的茶水，天南海北地聊一聊，然后开心上路，婆婆总会笑着送他们远去。
　　 初夏的黄昏，槐花盛开，香气袭人，我做了一个梦。梦中顾强捧着一大束的红玫瑰站在我面前，热烈的红让我惊喜万分，我迫不及待想要接过那束玫瑰，可是，当我手碰到那玫瑰，就像打开一眼山泉，那鲜花骤然多了起来，一簇一簇，排山倒海向般我涌来，我使劲挥舞着双臂，想要寻出一条走向顾强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出去，在汪洋的花海里，我如一片飘摇不定的浮萍，任凭那些花儿把我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惊醒后，看看空旷的四周，想出去走走。
　　 前些年附近新建了火车站，按照市里的规划，这里是日后城市发展的中心，但规划其实只是黄粱一梦，实际情况是：几年间的经济像初春野草青黄不接，曾经设想的繁荣似锦如今依旧星稀人淡。
　　 沿着小路朝东，铁路两边竖着锈迹斑斑的铁丝隔离栅，像不知老之将至的士兵，虽然已经蓬头历齿，却义无反顾地矗在那里。我就是那士兵眼皮下成功逃脱的敌人，每次走到这里，我总是这么想。
　　 一弯腰，我轻易地钻过那个大大的豁口，然后沿着铁轨走上站台，不会有人发现。我常常在这里看新开通的高铁，像一条条修行千年的蛇，缱绻在大地的粗犷怀抱。它总会让我想起顾强，在他怀里，我就是软香温玉的小蛇。
　　 我与顾强虽然不是青梅竹马，但也儿女情长，高中二年级的夏日黄昏，在学校背后那株枝繁叶茂的槐树下，他举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铁环向我告白，和所有的初恋一样，甜蜜而美好。
　　 顾强说：“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用钻戒换回这个铁环。”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蕴藏着一股火热的激情与坚定。爱情来的时候，顾强化身成了参天的树，我变成了柔弱的藤。
　　 我用一根红彤彤的绳串住那个铁环，挂在白皙的脖间。
　　 高中毕业，顾强放弃报考省外院校的机会，与我一起考入本市一所不入流的学校。他的举动让他的家人恼怒又无可奈何。我则怀着12万分的幸福与他牵手迈进大学的校园，他学习市场营销，我学习平面设计。
　　 大学毕业后，我和顾强合伙在城里开了一家广告公司，“男主外，女主内”的经营方式，顾强负责业务的接洽，而我则负责设计制作。经过2年的打拼，依靠顾强在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我信马由缰的设计赢得了许多客户的认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我们最重要的客户是一家叫丰顺的大型国营煤矿，是顾强费九牛二虎之力从同行手中抢下的合同，我们只需要按照煤矿的要求保质保量完成制作，钱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银行的帐号，这一家单位，就足够让我们的广告公司细水长流。
　　 拿下这份合同的那天，顾强兴奋地请我去城里最好的酒店庆祝，在酒精的刺激下，所有的理智被狠狠地抛到九霄云外，那一夜，我从女孩变成顾强的女人，床单上的落红如我颈间的红绳，刺眼夺目。如果说以前的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么那夜后的我们就是奶奶千针万线纳的千层底，瓷实厚重，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我那么认为……
　　 时间，会把过往的一切煨成刻骨的思念。快一年了，我与顾强再不曾相见，那天我摔门而走的满腔愤怒如今荡然无存。
　　 站台上人不多，我站在墙边的一个角落里，看旅客从遥远的地方来，或是上车去遥远的地方。面前的一对情侣在灯下唧唧我我，全然不顾我的直视，我尴尬地转头。
　　 透过昏暗的灯光，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检票口走来，我的心骤然紧张起来，打了一个愣怔。白色棒球棒、白色棒球衫，膝盖有破洞的牛仔裤，白色的旅游鞋，背一个很大的户外包。顾强！我突然颤抖不已，我想喊却又无力，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我希望他可以看到我，冲我一笑，或是跑过来紧紧拥抱我，告诉我这一年来他如我思念他一样思念着我。可是，他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我，我很沮丧，低头，如鲠在喉，想要流泪的冲动。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B城开往C城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站台上的广播提醒旅客准备上车。我惊慌的抬头，顾强正在第七车厢门口等待上车。
　　 他要去C城？他要去做什么？一连串的疑问让我来不及多考虑，列车到达的时候，我在4号车厢最后一个人上车后冲了上去。爱情就是这样不死心，我想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倒追他一次。
　　 列车员查票的时候，我钻进卫生间，躲过一劫。我慢慢走向7号车厢，车厢内整洁安净，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终于，我看到了顾强冒出椅背的头和露在靠背外的白色，他身后有个空位，我悄悄坐了下来。
　　 “去C城旅游？”他旁边的大姐与他搭讪。
　　 “嗯，是的。”顾强说。声音不大，却绕着椅子传到耳边，我又一阵悸动。那天，我缠着他脖子问：“你爱我吗？”他说：“嗯，是的。”这个不是我期望的答案带来的结果就是我赌气不理他，直到他紧拥着我说不爱你爱谁时，我才罢休，那时的争吵都是甜蜜的。
　　 “哦，准备去哪里玩呢？”那女人又问。
　　 “爱情天梯。”
　　 爱情天梯？那是我和他约好结婚时候去的地方！我心咯噔一下！大学毕业那年，在电视上看到一部纪录片，讲述上世纪50年代，一对为爱私奔的恋人逃入深山老林隐居，男人为了女人出行安全，一辈子都忙着在悬崖峭壁上凿石梯通向外界，直到一群探险的驴友出现，打破了几十年的安静。节目播出后，我们约定：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去爱情天梯看一看用爱与情铺成的阶梯。他现在要一个人去爱情天梯？为什么不约我一起？
　　 “爱情天梯？那一定要和女朋友一起去才有意义。”那女人建议。
　　 “嗯，是的，我女朋友在C城等我。”
　　 女朋友？顾强有了女朋友？我慌张起来。
　　 “我前女友，就是这个，你看，漂亮吧？”顾强拿着手机给那人看。“我们认识十年，我爱她，非常爱她。是她提出结婚的时候要去爱情天梯的，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在爱情天梯求婚，给她套上这枚真正的钻戒。”他斜了斜身子，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首饰盒，款款打开，我探身从缝隙里偷看，是那枚“一生一世”的钻戒，那天我在杂志上看到，指着那枚灿灿的戒指对他说：“结婚的时候，我就要这一枚。”他微笑着抓我的头，算是同意。我的心忽然绵软柔滑，顾强，他没有忘记我，他一直记得我。
　　 “嗯，人与钻戒都漂亮，但，我刚才或许听错了，你说前女友？”那女人好奇地问。
　　 “是前女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但现在我只想对你倾诉。她确实是我的前女友，在我们订婚的当天，许多亲戚朋友前来祝贺，其中有我的一个大客户对她格外热情，而且送了一条价格不菲的项链，或许是当时喝酒的缘故，我看他们亲热的样子，顿时醋意大发，强行把她带到酒店一个包间里，发生了一次大的争吵，然后，她就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是那样的，那天他确实喝了不少酒，他拽我到包间，我的胳膊被拽的生疼，然后我们发生了争执，当然，只是争执，我没有解释。我冲出酒店，疯狂地开车，然后看到一束极致的光后就失去了记忆，醒来的时候就到了婆婆住的城边，赌气再也不回去。
　　 “事后，我才知道真相，原来支持我们的大客户是她的堂叔，我们刚刚创业非常艰难，是她背着我找了她的堂叔，最终签下了一份长期的合同，但她不想让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她怕我会伤自尊。订婚典礼上的亲昵被我误会，让我错失了爱我的女孩。”
　　 “你可以去追啊！”
　　 “我买了鲜花，带着歉意去看她，可是……这辈子，她不会原谅我了。”顾强痛苦地说。
　　 不！顾强，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我就在你身后，你回头看一看，看一看啊！我有种想站起来的冲动，但一想到那个女朋友，就痛彻心扉，既然这么爱我，为什么会有新的女朋友？
　　 “不是她在C城等你？”那人又问。
　　 “不是，C城的女朋友是我们半年前在网上认识的，当初看到她的头像时候惊呆了，居然与我的前女友长得如出一辙！然后就像许多的网恋一样，我们由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我把前女友的一切都告诉她了，她懂我，爱我，愿意接受我。明天是她的生日，我要在零点时分赶到她的身边，我们约好在她生日的时候去爱情天梯，我要在明天向她求婚。爱情让我成长，也让我懂得珍惜，我已经错过一个，我不想再错过一个好女孩。”顾强幽幽地说。
　　 我闭上眼，大张着嘴呼吸，喉咙处就像堵了一团乱糟糟的棉纱，我强忍着眼泪，无法呼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四个小时后，列车到达C城，已经是午夜时分，我悄悄跟着顾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出出站口。在站前广场，我看到顾强奔向一个扎着马尾、与我相像的女孩，两人紧紧相拥深吻，如站台上那对恋人，目无旁人。午夜的风吹得刺眼，我心如刀绞，涕泗纵横……
　　 天亮的时候，我返回婆婆门前的槐树下，河水静静地流，不知道流向何方，凌晨的风吹的我摇摇欲坠。我流着泪对婆婆说，“婆婆，给我吧。”
　　 “你想明白了？喝了这碗水，你不仅会忘记顾强，过了奈何桥，更会忘记这一世的爱恨情仇，你确定要喝下去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缓缓接过婆婆递过的那碗水一饮而尽，口中有甜有酸、有辣有苦，五味杂陈的味道与我冰凉的泪水一起流进我漂浮不定的灵魂。
　　 “婆婆，坐在顾强身边的，引他说出实话的，是你吗？”我无力地问。
　　 “一年的期限快到了，我想让你走得安心。”婆婆淡淡地说。
　　 我轻轻的、轻轻的、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踏上那座窄窄的木桥，蓦然，一片汪洋殷虹，大红色的花招展迎人，红得艳丽，红得惊人，红得如那初夜的血，我像浮萍一样漂浮着，继续朝前，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我继续朝前，朝前，直到走进伸手不见十指五指的黑色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