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庚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5-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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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话中,“老庚”就是指年龄相同的人。伏大爷和兰大爷就是一对老庚,他们是邻居,也都是文化人。 兰大爷两口子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批斗,被遣送回
四川话中,“老庚”就是指年龄相同的人。伏大爷和兰大爷就是一对老庚,他们是邻居,也都是文化人。
兰大爷两口子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批斗,被遣送回乡下老家,落实政策时,两人就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们没有选择回城,没有回原来的单位,他们看不准政策的方向,不知道那政策风会怎样吹,觉得还是在农村老家安宁,他们也习惯了农村老家的生活。
兰大爷有一个女儿,在文化大革命中怕女儿受到牵连,便送给了兰大爷的妹养,女儿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里。女儿管养她的姑姑为妈,从来没有来老家看过兰大爷两口子。
伏大爷两口子没有上大学,但念了点古书,因为地主成分,文化大革命中也受了批斗,所以没敢要孩子,运动结束了,人也就挨近老年了,可以要孩子了,年龄又不允许了。
这对老庚都成了“五保户”,村里给他们各盖了两间草房。草房在竹林丛中,冬暖夏凉;竹林外是田,夏天水稻香气扑鼻,青蛙叫声悦耳,春天油菜花黄得流油。他们都把竹林看做自己的家,把竹林中的垃圾竹叶清理得干干净净。
农村也兴起了幼儿园,这对老庚就把邻近的孩子聚在一起,当做自己的娃娃教。兰大娘年轻时就在乡中心校教幼儿园。
娃娃们来了,这个喊爷爷,那个叫奶奶,叫得四个人敞开了嘴笑。他们用牙缝里省下的钱买回了娃娃书、小篮球、跳绳等。教娃儿们写字,画画,学诗,唱歌,做游戏。只要是晴天,竹林里总是充满着欢闹。从外面大公路路过的人,总是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偏头往竹林里瞧,看见路边田地里的人,还会问那里是什么学校。在孩子们的双脚下,竹林地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整洁。四位老人的竹林生活也总是快乐馨香的。
到了夏天,下雨的时间多了。
那天,天空的云越来越暗,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竹林里也越来越闷热,要下雨了。孩子们被接走了,两对老人也各自回家准备东西。
瓢、盆、罐、桶,还有塑料布,塑料布有的拉在罩顶上,有的铺在背篼里。然后,他们都坐在自己的屋门口,摇着扇子,等着雨的来临。他们害怕雨来,可是又没有办法拒绝雨的到来。
有一次,伏大娘说:“又要下雨了,我们那房子又要漏雨了。”一个妇女当即回道:
“下雨不好?你看山坡地里的庄稼,都要干死了。你们看到不急呀?”伏大娘听后很难过。
轰隆隆,哗啦啦——
炸雷突然在竹林的上空响起,闪电像一条火蛇在竹林中扭曲着。四位老人赶紧退回了自己的屋里。豆大的雨点打得竹叶簌簌地响。
雨密了,大了,风也大了,竹林被刮得东倒西歪,东一股西一股的雨水,从竹林中冲出来,涌向房檐下的沟里,哗哗地冲进田里。
四位老人没有闲情看雨景,他们也在各自的屋里忙碌着。他们集中所有的注意力,监视着屋里,听漏雨滴下的声音,听到声音,看到雨滴,马上在那个位置放上一个盆,或者一个灌。准备的东西都用完了,不够了,他们就只能顾着床,顾着放粮食的柜子,其他地方,只能任雨滴在地上。
突然想起,还有多的塑料布,赶紧找出来,铺在地上,于是雨水滴在塑料布上,一滴,两滴,水滴变成了蚯蚓,在塑料布上弯弯曲曲地扭动起来;蚯蚓变成了泥鳅,变成了黄鳝,它们向门槛低洼的坑跑去。坑洼里的水眼看满了,拿来水瓢,把这些水舀到门外的沟里。雨下多久,他们就忙多久。
雨停了,他们也停下,坐在床弦,相互捶着酸疼的背。
屋漏得严重了,墙也被雨浸湿了。他们想去找队长,总觉得难开口,总觉得又给村里添麻烦。不找吧,继续漏,墙会被淋垮,他们就连个窝都没有了,那时添的麻烦更大,可能遭受的埋怨更多。平时,他们都生活得很小心,从不敢得罪人。村里人把娃娃送来,四位老人从不说钱的事,家长们愿意给就给,不给他们也不问人家要。他们只希望在他们需要帮助的那一天得到乡亲们的帮助。
有啥法呢?人老了,又没有子女,只得小心做人,他们没法离开乡邻的帮助。为了减少麻烦,不是遇到无可奈何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找邻居和村里的,怕遭人嫌。
他们找到队长,队长看着四位老人,脸上出现了为难之色。生产队时期,很好办,生产队出树,出竹竿,出房草;安排人盖房子,给点公分就是了。八十年代也不难办,每年收的费,总有一部分是队里的开支,给四位老人盖一下房,钱还是有的。可现在,不准从村民那里收费了,生产队是一分钱也没有。现在请人,都不是帮忙,而是给工钱了。劳动力外出打工的多,留在乡里能盖草房的匠人,周围就只有那么几个,不给钱,谁来盖?给钱,谁出?又不是三块五块的数目。
四位老人看着队长久地沉默不说话,知道他为难,他们也不再说话,都起身慢慢地走了。队长看着四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多次劝四位老人到乡敬老院去,可他们总是不愿意去。队长知道,敬老院那些老人,都是粗人,这四个老人,都是读书人,他们融入不了敬老院那些老人的圈子。咋办?队长在自家门前的阶沿上走来走去,要是他们不是读书人就好了,就能和那些老人打成一片,吃住就没有困难麻烦了。唉,他们的文化,不能给他们带来吃住,反而给他这队长添了这份不容易解决的烦恼。原来,这文化也害人。队长苦笑着摇摇头。
队长踱着步,算着四间屋子翻盖需要的费用。
队长走进了每家每户,去商量,去要钱。这钱要得不顺利,要得不顺心,可是,队长厚着脸皮要着。
有的是老人在家,老人更舍不得自己的牛工钱给别人,有人就说:“娃儿不在家,等我们给娃儿商量了再说。”有的是妇女在家,她没有受过四个老人的恩惠,便对着站在阶梯下的队长大声吼道:“凑钱?盖房子?我的房子还在漏雨呢,我爹妈的房子也在漏雨呢,你也找人给我们盖呀!”队长耐着性子说:“小声点,别让对面的老人听到了。”队长边说,边用手着急地指着身后的竹林。这妇女才不管这些,她好像更希望竹林里的四位老人听到,声音更大了:
“管吃管住,我们的老人还天天干活,他们干什么?喂头猪也可以卖几块钱呀。天天帮人家带娃儿,让那些人给钱呀!”这个妇女的话越来越难听,为了不让她继续骂下去,队长只得说:“你不给就算了,你就别骂了。”说完,赶紧转身走了。
竹林对面的叫骂,四位老人听得清清楚楚,隔着一条四五十米的田埂,那声音就像霹雳一样震耳欲聋,听见的何止四位老人。那妇女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不让她掏腰包就行。看着队长狼狈慌张地离开,她咧着嘴笑了。
队长回来经过竹林里的四位老人房边,四位老人坐在竹林里,眼巴巴地看着队长。伏大爷和兰大爷一脸愧疚和歉意,伏大娘和兰大娘牵起衣袖揩眼泪。队长不敢看他们,又不好一埋头走开,他是队长。他低着头说:“没什么的。我明天再跑一趟,也找找村上和乡上,一定能解决问题的。”
第二天来了四个匠人,一架四轮车运来了一车茅草,茅草盖房,使用寿命比稻草和麦草的长,如果长了青苔,可以管十多二十年。他们把四位老人的东西都搬到竹林里。老人们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床,两床被子,两个桶,几个碗,还有泡菜坛和调料瓶,以及那些积雨水用的罐子。这些东西虽然旧,可是非常干净,被子叠得整齐。
搬完东西,匠人们拆的拆房,砍的砍竹子。四位老人帮不上忙,只是殷勤地递开水,用他们的殷勤表达他们的感激,用殷勤换来匠人们的高兴。队长看着那近似于低声下气的殷勤,心里酸酸的,这人老了就是这样,不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要看别人的脸色了。不说这四位读书人在外人面前,就是不少老人在自己的子女面前,也不得不陪着小心啊!
中午,四位匠人和队里来帮忙的几个人,都在队长家吃饭,吃完饭马上动工,要赶在天黑前把房子盖完,天上的云又开始变灰黑了。
房子盖好了,四位老人拉着队长的手,感谢一句又一句,好像队长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看着他们让人可怜的感谢,队长心里不是滋味,他想笑,可是心里却在哭。他是队长,可是没有钱。如果有钱,他就不去找人求人了,四位老人也不会这么忐忑不安了,他们也会生活得更有尊严和地位了。
房子已经四年没有漏雨了。四位老人更加殷勤地照看村民送来的孩子,以此报答他们在村里受到的照顾,减轻他们内心的愧疚。
四年后的一天,得肝癌的兰大爷死了,没有钱医,在痛苦中死了。好在死得快,那痛折磨的时间不长。兰大娘没有哭,伏大爷两口子去看兰大娘,兰大娘说:“他走了,终于解脱了。我们活着的还没有他走了幸福。”说完,三个人都沉默着。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要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麻烦村里多久。
一年后,兰大娘也走了。伏大爷伏大娘站在兰大娘床边,给她整理衣服,伏大娘边理边说:“走了好,走了好呀。我们要能走该多好呀。”
伏大爷望望房顶,房子好像又要漏雨了。伏大爷自言自语地说:“这一下只有我们两老口去求人了。你这一走好了,不用求人了,不用看人脸色了。你们再也不接雨水了,再也不怕下雨了。”然后,伏大爷走出屋子,去找队长,队长一个电话,火葬厂的车来了,兰大娘“坐”车走了。伏大爷伏大娘看着运尸车,笑着,挥着手。他们在路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回屋。
有一天,一台挖机开进了竹林里。在竹林外边大路的山崖上呜呜地叫着。要干什么?伏大爷和伏大娘蹒跚着走过去看。队里也有闲着的人来看。
又来了汽车,汽车拖着火砖、水泥、砂石,还有那种红红的厚厚的瓦,哦,要修房子。
“有娃儿就是好呀,能挣钱,修楼房。哪像我们……”伏大爷说。
“没关系,我们活不了几年了,过不了几年就是二辈子了,二辈子我们还做夫妻,我们自己修楼房,也修那小洋楼。”伏大娘笑着说,眼里全是泪花。两位老人蹒跚着回到家里。
那些娃儿已经不来了,两位老人轻松了,但好像又空了许多。没有事情做,两位老人便每天擦拭家里的家具,打扫那竹林坝子,早晨一遍,中午一遍,傍晚一遍。
现在好了,他们把老庚兰大爷家的盆、桶、罐,还有那铺地的塑料布全留下了。盖的茅草房,这么多年了,每一次下雨,只有一处漏雨。等到房子像以前一样到处漏雨,老两口可能已经走了。即使多处漏雨,这些积雨的东西也够用了。伏大爷和伏大娘,把那折叠着的塑料布牵开,看没有灰尘了,又重新折叠好。
半个月后,那新修的房子里来了好多人,非常热闹。但伏大爷和伏大娘不敢去看,看着伤心。队长带着几个人来了,还有扛着摄像机的。摄像机在伏大爷屋里屋外到处转,好像在弯腰昂首找什么东西。
“伏大爷,我们搬家吧。”队长看着惊愕的伏大爷和伏大娘说。
伏大爷望望队长,望望那些人说:
“搬家?搬去哪里?”
队长回身用手指着那两间刚修好的房子。
伏大爷不敢相信,摇着头,喃喃地说:
“不可能,不可能。”
队长拉着伏大爷的手说:
“搬吧。搬了就不会接雨了,也不去求人了。”
伏大爷点点头。几个年轻人,几个来回就把东西搬完了。
两间屋子,砖筑瓦盖。墙壁和楼顶刷得洁白。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厨房有烟囱,老人烧柴惯了,有烟囱方便他们的习惯。
摄像机对着老人,老人背后是彩电,里面放着歌舞节目,像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那么热闹。
“这电视抱走吗?”
“不抱走,这是政府给你们的。”
“真的?”
“真的。”
“大爷,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这房子也是你们的。”
听了队长的话,伏大爷伏大娘不敢相信,转着圈看着。
队长说:“大爷,你有话就说几句吧。”
伏大爷说:“我们两口子都八十五了。我们商量着再接几年雨,到那房子完全不能住时,我们也该走了……”
伏大娘抢过伏大爷的话说:“我看着兰大姐走了,好羡慕。走了,解脱了,不翻盖房子了,不接雨水了。我对老伏说,过几年我们就是二辈子了,二辈子我们修自己的楼房……”
听的人再也不笑了,他们的笑僵在脸上,继而是一种悲情在脸上。
“大爷,你们现在不能那样想了,你们要活九十岁,要活一百岁。”队长说。
“是呀!现在想多活几年了。感谢队长,你累了。感谢队长。”伏大爷拉着队长,抹着泪说。
“大爷,你不要感谢我。这是党的政策好,感谢党。你看前几年,我还是队长,可国家政策没有下来,我也没法让你们住新房子。”
“是呀,还是共产党好。老伏,我们这房子,比老兰两口子山上的‘房子’漂亮多了。他们没有我们有福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伏大娘说着,笑着,找着什么。
“我们的罐子呢?”伏大娘问。
“什么罐子?”伏大爷问。
“我装糖的罐子。”
“在那里。”帮着搬东西的小伙子上前捧出了罐子。伏大娘抖着手打开罐子,抓出印着“囍”字的奶油糖,每人几块,边发边说:“孩子们,吃糖啰!吃糖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