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暗途

暗途

作者: 谢宗玉 时间: 2015-03-26 阅读: 19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恐怕有些人会不相信。但不管相不相信,我都想把它说出来。很多时候,人们怀揣一个秘密,就像怀揣一锭黄金,总会坐立不安。  大约不会有


   我要说的这个故事,恐怕有些人会不相信。但不管相不相信,我都想把它说出来。很多时候,人们怀揣一个秘密,就像怀揣一锭黄金,总会坐立不安。
   大约不会有几个人知道,离K市不到二十公里的东郊会隐藏一座核研究所。那个地方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杂毛乱草的山岗,有一支部队驻扎在上面。远远能看见背枪站立的哨兵。其余就一概不知了。
   核研究所呢,就在那座山岗的地下,离地表有一百多米深。这个秘密,连驻守的部队也只有几个高级军官知道。其余的士兵,站了几年的岗,等到退伍了,还不知道他们驻守那里究竟是为了保护什么?有好奇的士兵要去打听,往往会受到长官的严厉责备,甚至以送军事法庭作为恐吓。这样一来,谁还有那份好奇心呢?
   我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是在刘晨的床上。刘晨骑在我的身上像似跳舞,嘴里说的就是这个秘密。这个天大的秘密让我既兴奋不已,又躁动不安,这正暗合了性爱所需要的某种情绪。陈晨是在叙述的过程中达到高潮的。而我,则是在倾听中达到高潮的。我们的高潮同时而至,体内仿佛有无数的小地雷在爆炸。而交颈相抱的我们这时都想到了远在万里之遥的广岛长崎。当年那里的人们在原子弹将他们撕裂的时候,体内有没有一种类似性爱的高潮出现呢?如果有,那么当我们这个城市东郊地下的核研究所一不小心爆炸时,我希望正与刘晨交颈相拥。那种兴奋和快乐,一定会把我们送上最美妙的天堂。那样死了,生也无憾,死亦无憾。
   我得承认,对人生的态度,我与刘晨都染上了某种颓废的因子。这种颓废也许跟我们不能公开的性爱有些关联,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虚无感常常如洪流般袭击我们,让我们觉得生命像无根的浮萍一样茫然而不可把握。这时我们往往会想到性爱,希望性爱能把彼此固定下来,扎根下来,从虚无的洪流中攀沿上岸。在性爱的心醉神迷之中,我们会觉得与整个世界都水乳交融。但要命的是,性爱过后,那种虚无感就越发严重了。就像两只虚脱了的汽球,飘摇而上,越来越远离喧嚣的尘世。
   有时,因为这种不可抑制的虚无感,使我们甚至对美妙的性爱也失去了探讨的兴致。这时就必须借助外力推动我们的激情。譬如现在,我们的外力就是这个有关核研究所的秘密。而后来,我们更多的是依靠墙壁上刘晨和她老公的结婚照来达到兴奋的高潮。我喜欢看着刘晨的老公杨高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与刘晨做爱。那样很容易让我达到致命的高潮。刘晨也喜欢这样。她恨杨高,她在对我示爱的同时,也是对杨高示恨,所以在他们的婚床上做爱,能使她收获双倍的激情。
   杨高,就是那个核研究所的主要科研人员之一。尽管杨高答应了组织,要对这个秘室守口如瓶,但他还是告诉了他的妻子刘晨。刘晨在听说这个秘室之后,尽管信誓旦旦地向杨高表示,不会再告诉第二个人了。但今天,她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我。所以说,一个秘密,只有你自己知道,那就是秘密。如果让第二个人知道了,那就不再是秘密了。
  
   二
   我得先说说与刘晨的故事,免得读者一开始就站在杨高那边,在道德上对我口诛笔伐。在这场情感的游戏中(我不知该不该说出“游戏”二字?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把感情称为游戏了),也许我不怎么占理,但我一定占情。我敢摸着胸口,对上帝发誓,我爱刘晨。我不但爱她,我还愿意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以自己的生命换回她的生命。我说的是真话。当然这里面也有可揭露的虚假成分。因为我并不怎么看重生命。所以不能拿我的生命去客观衡量感情的重量。如果我有一千万,我还是宁愿拿自己的生命去救刘晨,也不愿拿一千万去救刘晨。尽管我知道,失去了生命,也就失去了钞票。但我愿意这样。我不能忍受的是,虽然生命还在,却是一文不值。那样比死更让我难受。
   我与刘晨是大学同学。同级不同班。刘晨是中文系的系花。从大一到大四,围着她转的男生,不会比北苑食堂的苍蝇少。在其中,我只是一只非常平常的苍蝇。我之所以能够使大四时的刘晨挽着我的手臂在校园内晃来荡去,俨然一对模范情侣的样子。那是因为我付出了百倍的努力,我把别人吃饭睡觉的时间,也用来追求刘晨了。我说的是真话,我常常在梦中写情诗,写着写着就醒了。醒来后情诗依然还残留在头脑中,我忙披衣而起,将它记录下来。第二天把这些似是而非的句子献给刘晨,刘晨读着读着,往往会笑靥如花。但仅有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因为有些诗歌发烧友,青天白日里写的诗歌也比我在梦中写的要好。刘晨最后之所以心甘情愿跟我,是我把她要命的虚荣心捧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她身边,我宁愿扮一个滑稽可笑的小丑。我的才华在这个校园也许平平常常,但我的贫嘴一定是这个校园无人能及的。其他苍蝇败就败在我的贫嘴下。
   刘晨的美丽,让所有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男生都变成了苍蝇。可没有几个男生能明白这点。所以就算他们变苍蝇了,还要炫耀他们的绿头红眼之美,还要炫耀他们的瘦腿灰翅之美,可再美的苍蝇也只是苍蝇啊,而虚荣心就算重到了极点的刘晨仍然是人见人爱的天使。
   我的好日子也没过多久,毕业的钟声就敲响了。跟着敲响的,还有我与刘晨爱情的丧钟。在爱情的丧钟声中,我卷着铺盖回到了偏远贫困的老家仁县,像鲁迅笔下的那只资本家的乏走狗。而刘晨却在丧钟声里,容光焕发地去了省里一家最热门的电视台,像步入教堂的新娘。一直以来,刘晨都是把大学课程当功课,把爱情当点心。而我恰恰相反,我从来就是把爱情当作不可或缺的功课。至于大学课程,高兴时,就把它当点心嚼两口。所以我与刘晨毕业后的不同命运,除了刘晨的美丽起了一定作用外,跟我们在大学四年的不同表现也是密切相关的。
   仁县的人们一点也不仁义。我的返乡,不但没有得到他们应有的同情,反而对我极尽讥讽之能事。也难怪他们,谁能想到,当年的文科状元,四年后会从一所全国排名前五位的高等学府灰溜溜地返回故里呢?我的亲戚朋友们只盼着我从此飞黄腾达,若干年后,也有一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善举。可我居然在没有衣锦的时候就回乡了,怎么不令他们愤愤不平呢?出言不逊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我分进了仁县氮肥厂办公室。在上班的第一天,厂长就建议我停薪留职去沿海城市闯一闯。我不敢。大学四年,我被刘晨那片美丽的叶子障了目,而把所有沿海城市都置之度外。我从来就没研究对付沿海城市的绝招,所以我根本不敢去沿海城市去闯。现在我能做的,只是与刘晨泡电话粥,以致很快就把那点可怜的工资泡完了。
   有一天,我流着泪对刘晨说:我再不能跟你打电话了,我饿得发慌,我把早餐中餐的钱都拿来跟你打电话了。晚餐也只留了一碗白米饭的钱。刘晨以为我是贫嘴,她在电话那头没心没肺地大笑。以前我如听仙乐的笑声,现在如片片小刀在我心头割。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终于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隔了两个月,我再给刘晨打电话的时候,刘晨热情洋溢地邀请我去赴她的婚宴。在电话里,我平静地、真心地祝福了她。并说了以前流行歌曲里的一些台词,比如说,你的快乐是我一生的祈求。又比如说,如果你是幸福的,我就是快乐的。然后还说,如果不是工作太忙,我一定会去赴宴。
   放下电话,我以为我会哭,但这一回一滴泪都没流。我只晕头晕脑地喝了一天的劣质白干。
  
   三
   现在得说说刘晨的丈夫杨高了。他妈的这个杨高,上帝简直把三千宠爱都集中在他身上了。由于有数学和化学上的天份,杨高从小就众星捧月般地被周围人宠着爱着。十五岁保送进入清华大学。二十一岁就从剑桥大学拿到了博士后学位。这样的奇人,也许只配长个霍金般的躯壳才算公平。偏偏不是这样。二十一岁的杨高长着一米七八的个子,剑眉俊眼,虎背熊腰。从外表上看,也绝对算得上人中之龙。可惜的是,从他一回国,就钻进K市东郊的地下室,长年累月地进行科研工作,与外界基本断绝了往来。当年他归国之时,各类报纸对他作了大版大版的长篇报导,好多条件优越的少女的春心也因此荡漾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这个梦,十一年后,被刚刚大学毕业的刘晨等到了。
   三十二岁的杨高一直没有女朋友,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向以冷酷著称的组织却觉得颇有歉意。随着杨高的科研一年一年地结果,组织上的这种歉意也在一年一年地加深。到杨高三十二岁的时候,核科研所的领导终于向省政府提出了申请,希望能够在这个城市物色几个各方面条件都是上上之选的女孩与杨高见面。
   刘晨,便是他们物色的对象之一。刘晨的爸爸是某个地级市的市委副书记,妈妈是那个市工商局的中层干部。刘晨的母系和父系的亲戚中,旁及五代,都没有刑事犯罪分子和社会敌对分子。刘晨家还没有海外关系。这些,都是核物理学家杨高择偶的先决条件。若干年前英国人拍的007系列至今还在干扰人们的脑神经。而美国这个超级大国的接连核事故更让人惶恐不安。所有涉及核安全的问题必须做到防患于未然。如果不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组织上更希望杨高不要女朋友,不要结婚。
   在一次宴会后,省妇联主席杨大姐热心地把节目主持人刘晨拉到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刘晨感到这是个挺滑稽的主意。因为凭她的资质,还用得着给她介绍对象吗?事实上从她进电视台的那一刻起,她身边就一直是蜂团蝶阵。可所有这些炫耀权势和财富的家伙,都像大学里那些炫耀才华的男生一样,都被刘晨笑吟吟地婉拒了。因为所有这些,刘晨和刘晨的家都不缺。事实上,连刘晨自己也不知她究竟需要什么。
   但刘晨不会拒绝杨大姐的好意。刘晨好奇的是,什么人竟值得杨大姐去做媒?怀揣着这份好奇,刘晨在那个星期六的晚上,应约去赴宴了。
   后来刘晨对我说,从她看到杨高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归属感。三个月后,在他们第二十次见面的时候,杨高告诉刘晨,他研究的一种核炸弹马上就要取得成功,只要一按电钮,整个地球就会炸得像一个烂西瓜。听了这句话,刘晨内心的某根弦像被突然拨了一下,整个身子一下子兴奋起来。在随后的癔想中,刘晨所有的毛孔都变得汗湿湿的了。
   那晚,刘晨与杨高有了第一次性爱。
   两周后,他们结婚了。
   因为从不缺钱花,所以刘晨对物质条件并没有太多追求了。但嫁给杨高后,刘晨还是不由自主地享受了丰厚的物质条件带来的生活满足。从单身公寓里搬出来后,刘晨住进了龙江旁边的高级别墅区,坐骑也一下子从轻骑铃木摩托换成了宝马小车。杨高自豪地告诉她,他所有的财产都是他凭本事赚来的。除了奖金不说,单他的工资就比国家主席的工资还要高几倍。说完这话,杨高又马上流露出了对钱财的鄙视,说精神享受远远比物质享受重要!一个陷入物质享受出不来的人永远只能是一个粗鄙的俗人。这话说得刘晨满脸绯红。尽管刘晨不是那种过份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可相对杨高来说,刘晨对物质的需要显然迫切得多。不说其他,单说那些高档的化妆品,就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而杨高呢,从参加工作以来,一直处在零消费状态。连衣服鞋子都是单位发的。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虚荣心很重的刘晨体内分泌出了某种羞耻的情愫。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
   古代的才子佳人戏,往往演到欢天喜地进洞房后就没有了。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仿佛才子佳人进了洞房就不用起床,或者即使起床了,也是在天堂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可事实上,杨高和刘晨这对才子佳人结婚之后,生活才刚刚开始。
  
   四
   我很清楚刘晨的性格,她只需要快乐开心的小丑,而不需要一个等着舔伤的小丑。刘晨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舔伤的人。从刘晨结婚之后,我就再不主动打电话给刘晨了。我知道,救自己的只能是我自己。我决定考研。
   天见可怜,我虽然没有杨高的才华,但作为仁县曾经的文科状元,我其实并不太差。大学时我只是把聪明才智全发挥在爱情上了,结局才会那么惨。可现在,仁县举目无爱情。而仁县氮肥厂与工资少得可怜这一现状相对比的是,空闲时间大把大把的有。我就利用这一年的闲时,拼命啃书,终于考上了全国综合测评排名第三的Z大。学哲学。爱情失败的人对哲学总特别有兴趣,感悟得也最深。
   离开仁县的时候,我给刘晨打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我才感觉这个研好像是为刘晨考的。如果不是因为刘晨,我会不会花那么大的决心考研呢?答案是否定的。
   刘晨电汇了一万元钱给我。我不肯要。她就说是借给我的。等我有钱了再还。拿着这沉甸甸的一万元钱,我真是百感交集。女人虽然是一种现实的动物,但同时也是一种感情的动物。我不应该恨她。我们分手是一种很自然的现象,爱情也许可以不知天高地厚地谈,但婚姻必须在相对持平的综合实力上找。我其实并没有恨她。我只是想念她,爱她,一年来才有那么一丝幽幽之恨一直在胸口悬着。这正是我考研的直接作用力。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暗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