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画凡尘 ——墨色中跳舞的人
作者: 景川沐凉
时间: 2015-03-26
阅读: 30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落墨融香的房里,白T恤的少年支了画板,坐在窗前勾勒夕阳的轮廓。绯红映在了他的脸颊,发梢的影子在画板上跳动。 我走进房中看到就是这样的情景,李渲墨安静的坐
摘要:或许有一天他自己会明白,那个跳舞的人就是他自己。
落墨融香的房里,白T恤的少年支了画板,坐在窗前勾勒夕阳的轮廓。绯红映在了他的脸颊,发梢的影子在画板上跳动。
我走进房中看到就是这样的情景,李渲墨安静的坐在窗前画画,完全不像几天前选择自杀的人。他似乎未曾察觉我的到来,或许是察觉了也不想理睬,我看见他执颜料的左腕上被纱布缠的细细绵绵。
我走到他的身后,站立,画纸上画着一棵没有树叶的老树,和一轮红的刺眼的夕阳。而窗外,那棵树是刚刚移栽的小树苗,从窗口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点树梢和几片叶子,窗外的夕阳也只是淡淡的绯红,全没有那般血色。
我环顾了一下他的房间,书案上铺着一层画纸,纸上画着一个只有一边翅膀的鸟儿在飞翔。我想起之前他父母说,不要动桌子上的那幅画,或许这画作是他自杀前伤心欲碎画的吧。李渲墨的房间很干净,没有大多高中男生的脏乱不堪,床上的被子很平整,几乎找不到一丝褶皱。
我再次踱步到他的身后,他正在给夕阳加重红色,我看见他拿起了黑笔,异常奇怪的看着他在夕阳的光圈周边用黑色加深,然后又是对着画纸作细节处理,许久许久,他才搁笔。
转身收起画板,将揭下的画纸放在了桌案上,盖住了那只断翅的鸟。
我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他,静静的等着他放松警惕。
“李渲墨。”我喊了一声,他没有应答,和他父母说的一样,他不愿意说话。
“……”我有些彳亍,如果他一直不愿意说话,我也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我们两就这么沉默了好久好久,他依然对着窗外发呆,而我开始非常着急,后来也好似习惯了,不在去注意他,反而喜欢细细的看着他搁在书案上的那副夕阳老树图。
“李渲墨……树上怎么不画上樱花呢?”我自己也不知为何说出了这句话,我本人很喜欢樱花,看到这幅图强烈的想把樱花画在树梢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依旧静静的盯着窗外。窗外的夕阳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漫天的红霞。我自讨了无趣,只好默默的盯着画,想象着把粉色的樱花铺满树梢,夕阳下,飞舞的樱花颤动着,浪漫的叫人的心都融化了。
直到夜幕降临,我也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吃了晚饭,他突然穿了外套和鞋子,看他的样子是准备出门。
他的父母给我解释,他最近白天都窝在房里不出来,叫他吃饭也不答应,后来才知道他白天总是睡觉,晚上了一个人穿上衣服鞋子,出了门在家门前的林荫道上散步。
我跟着他走在林荫道上,晚间的风很凉爽,他在这里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了尽头就折回来,然后继续走,反复了数次。他不时的抬头看看头顶上的树,但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旁若无人的向前走,就像一个在迷宫里一直转悠的人,一直找不到尽头,又一直执着的向前走。
“李渲墨,你喜欢夜晚么?”我走在他的旁边问,依旧是得不到回应。
“李渲墨,为什么你的画作中从来没有夜晚?“我锲而不舍的问。
“李渲墨,你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吗?“他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我知道我找到了突破点。
“李渲墨,你是不是害怕黑暗又喜欢黑暗?”我追上他继续问。
“李渲墨,你是不是很累?“他的脚步很快,我感觉他就像是一直在奔跑的夸父,虽然很累很累却还是停不下来。
“李渲墨,你……”我还想再问什么,他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喜欢墨。”
“墨?”中国汉字博大精深,我的确没听明白是什么字。
“书墨的墨。”他转过身说到。
他的眼睛很黑,却没有半点的神采,他的脸色很苍白,仿佛久病未愈的人。
“墨的颜色和夜晚不一样么?”我盯着他的眼睛问,想从他的眼里找到我的倒影。
“……”他没有说话。
“那……你在墨里面看见了什么?”我继续问,他已经转身朝家里走去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并不是没看见,而是不知道如何描述。
我心有不甘的的回头看看了合上的门,总不能睡着别人家吧,跺了跺脚懊恼的离去了。
第二日,我依旧是在黄昏的时候到了他房里,他还是坐在窗边画画,这次的画不是夕阳和老树,而是一个水池。水池旁边有座桥,桥上有三三两两的人,桥旁边是有着枯黄叶片的树,水池里有几个丹顶鹤的雕塑。
我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给水池和雕塑上色,谁成想,他用黑笔涂黑了水,用黑笔涂黑了丹顶鹤额头的一抹红。我诧异的看着他,他又在水里画了几块黑色的石头,然后细细的描着树做细节处理。
终于,他像往常一样将画板收起,画纸搁在了桌案上,盖过前一天的画作,然后静静的坐在窗前发呆。
我瞅着他今天画的那个黑色深思,水是黑的么?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
“李渲墨……为什么水是黑色的?”我问他。
等了好半天,依旧没有回应,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他却说:“水,为什么不能是黑色的?”
我有些惊讶,他和他的父母都没有说过这么多字,却对我这么一个外人一句话说了这么多字。
“你心里的水是黑色的么?”我问。
又是许久许久的沉默,他说:”不,是墨色。”
“书墨的墨?”我疑惑的看着他。
“你从墨色里面看到了什么吗?”我小心翼翼的重复着昨晚的问题,生怕他又会缄口不言。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了,他终于说到:“……看到了黑暗……”
“……你不是说黑暗的颜色和墨色不一样么……”我事后才知道,美术生和旁人看到的色彩不一样,很多美术生都有对色彩敏感的天赋,比如红色,他们可以看出暗红、深红、褐红,紫红、紫褐红等等十几种颜色。
他缄口了,仿佛觉得和我这么个门外汉没法说。
“除了黑暗,还看到什么吗?”我继续问。
“看见一个人,在跳舞。”这次没有等太久就得到了他的回答。
“看得清面容吗?”
“看不清……他一直背对着……”李渲墨好像在回忆,他依然看着窗外,眼睛却没有聚焦在窗外的任何一物上。
“他不愿意转身么?……你可以叫他转身么?”我想了想问道。
“不愿意……他转身了,但是离我很远……怎么接近也接近不了……“他很茫然的盯着窗外的树。
“多远?”
“不知道……“他的眼神从窗外到了窗边画板的支架。
“你伸手可以握住他的手么?”我问。
“不行,他没有伸手……”他的眼神急切的飘到地板上。
“你走过去就可以握住了。”我说。
“不行……他退后了。”李渲墨焦躁不安的搅着手指。
“退的远么?”我轻轻的问,他的状况很不稳定。
“不远……”手指搅动的速度慢了很多。
“那,你让他伸出手。”
“嗯……他伸手了。“李渲墨的手指停止了搅动。
“握住了么?”我问。
“嗯……很松……”李渲墨像是结束了一场斗争,鼻尖上布满了密汗。
我看着李渲墨一脸疲惫的样子,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走在夜色铺满的林荫道上,我回忆李渲墨的描述,那个跳舞的人是他自己罢了。
第三日,黄昏时分我仍然准时到访,李渲墨还是一如既往的坐在窗边画画。只是这次,他画的是那个夕阳枯树图。
我站定在他的身后细细的观赏,他将粉色的樱花铺满了树梢,树下的道路也渐渐的清晰了起来,不再是模糊的一团灰色,樱花瓣飘落在空中,少许落在了道路上和行人的肩头。
“呐,李渲墨,这里的黑色可以画成燕子么?”我指着夕阳光圈上的黑色问,我还是头一次在他作画时打断了他。
他没有说话,顿了顿笔,用毛笔蘸了墨水,寥寥几笔画出了两只燕子。
晚饭后,他还是在门前的林荫道上散步。
“李渲墨……你和他相处的好么?”我问,“那个跳舞的人。”
“……嗯。”他想了半天给了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那你还害怕黑暗么?”
“……有他陪我就不怕了……”他说,眼睛望着天空的月亮,我从侧面看见他的眼中也有一轮很小的月亮。
我轻笑了一下,心中突然间就释然了,或许有一天他自己会明白,那个跳舞的人就是他自己。我并不需要在这个时候打破这层纱纸,告诉他其实那个跳舞的人也是他自己,其实一切都是你的幻境。比起他回复到单一的自己,我更喜欢他现在和谐的状态,至少他还可以和另一个自己说说话,相互搀扶着一起向前走。
后记:那天晚上走前,他把那副铺满了樱花的夕阳图送给我,并且向我道谢。月色里,他站在门口向我挥手告别,眼眸中终究是映下了我倒影,或许某一天也会映下更多人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