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谢的映山红

摘要：背景是六七十年代中国农村，一个天才被婚姻旧制和应试教育扼杀了，当然也有他自身原因。 据说柱子死相非常难看，那个亲自打捞柱子的人说，柱子全身被水泡得已经腐烂，发出死尸特有的味道，两眼突出如牛眼，穿着比较利整。关于柱子的死因众说纷纭，大致有两个版本：一说是柱子求爱不成自杀；另一说他承受不了生活的打击在河边郁闷地溜达，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的。柱子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故事却流传下来。
　　 柱子小时候便聪明过人，在他三四岁时便能计算出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邻里们奇怪他也没跟任何人学，怎么会的？在六七岁的时候，一次柱子随父亲去林场装木头，父亲和大伙将圆木装满大车，可是因为是雨后大车走出几米陷在淤泥里，尽管四匹马累得汗如雨下；车夫的鞭子抽的折了；嗓子也喊得沙哑了，车子就是在原地打转出不来那个车轮下的坑，旁边的三四个人与拉车的马一起使劲，一边的车轮还在坑里，柱子在旁边看热闹，看着看着，他对父亲说用长木撬车轮，大人们恍然大悟，于是找来长木，垫上支架，三四个人将长木一头塞进车轮底下，然后压外面那头，车夫高喊一声“驾”，人和马没费太大劲，车轮从坑里出来了，父亲送来赞许的目光，大伙也高兴地摸着柱子的头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柱子学习非常好，从小学至初中一直考试都在前几名，初三时一道几何题难住了几位学校里的老师，他们用了半天时间想出一个解题方式，为了集思广益验证他们的思路正确，由几何老师在整个年组征集解题方案，柱子仅用了十几分钟便拿出解题方式，而且比老师们集体研究的解题步骤还简洁，这事过后柱子在学校的知名度迅速提高，老师们把他当成重点培养对象，同学们自然认为考取小中专非柱子莫属，有疑难题目总要向他请教。
　　 柱子所在的中学位于镇子东侧，三趟十几间平房，石墙红瓦，门窗破败，有的窗户只剩下一点玻璃碴子，校园四周的院墙如同长城断了的地方夹杖子连接，平房的中间耸立着几十棵窜天白杨，春天杨絮飞舞如雪花烂漫；秋天风扫落叶，那半黄半绿的杨树叶精灵般在校园的操场跳舞。白杨树上一年四季住着麻雀，它们或谈情说爱或聚在一起唧唧喳喳述说着生存的艰难，偶尔树林里也有过客经过，或是一群乌鸦或是一群喜鹊，它们居留的时间不是太长。八十年代因为国家紧缺专业技术人员，那时便在初中招生考小中专，毕业后国家分配到政府的专业技术部门，这对世代务农的农村孩子来说，是脱离土地成为国家工作人员最简洁的出路，柱子对此势在必得。柱子的同学小红也坚信柱子肯定能考取小中专。柱子家里穷，她就把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食物分给柱子吃，她对柱子的爱慕是从崇拜开始的。女孩子成熟早，16岁女孩女性特征凸显，白皙的瓜子脸配荷叶发型显得与众不同，她愿意与柱子单独在一起，经常以请教为名约柱子到杨树林里，而进了树林便给柱子讲梁祝、西厢记的爱情故事。柱子对于爱情还很懵懂，从小红那儿他受到了启蒙教育，他也喜欢小红，特别是小红那会说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薄薄鲜嫩的嘴唇，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小红父亲是他们村长，哥哥姐姐都在镇政府工作，他只知道解一道又一道几何、代数难题。考试前柱子信心十足，柱子题答得很理想，感觉没有自己不会的，然后是等待，漫长的等待。这段时间小红也找柱子玩，约几个同学一起登山，在山顶他们一起朗诵毛主席的诗：“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和“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柱子情绪饱满，小红看着柱子的样子，漂亮的脸蛋便飞起一片红晕。她将带来的罐头、火腿、麻花分给同学们，她则坐在柱子旁边一边递给柱子美食，一边欣赏柱子的豪情，柱子一米八左右，面部棱角分明具备了男子汉的雏形。她对柱子说：“她喜欢春天，特别是春天里的映山红。”小红约柱子一起去镇里中学看考试分数，村里距镇里二十多里路程他们各自骑着自行车。一路上小红默不出声，柱子问怎么了，小红说：“你肯定能考上，而我是不行了。”又问：“柱子哥你若考上小中专将来还能和我好吗？”“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柱子微笑回答。他们急于想知道考分情况，走近路穿过杨树林时头顶上一群乌鸦“呱呱呱”叫个不停，最后盘旋在操场上空。操场上同学们有眉开眼笑的、懊伤不已的、捶胸顿足的、交头接耳的，当看到小红和柱子一起过来时大家主动让开一条通道，似乎是列队欢迎，柱子的心情无比舒畅，他从同学们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成绩。柱子和小红距离教务室越来越近了，两人分明已经看到贴在教务室墙上的公布成绩的红纸，近前小红在搜寻柱子的名字，前面是小中专入取分数线382分，下面是进入分数线6名同学名字，里面没有柱子；再下面是重点高中入取分数线348分，进入分数线的19名同学里也没有柱子；最后是普通高中入取分数线315分，柱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最后面是小红的名字。柱子凝固在红纸前，喜悦的眼神不见了，一会眼睛迷离模模糊糊了，之后他感觉房屋的顶棚开始旋转，那群乌鸦的叫声由凄厉渐渐地消失了。小红也没顾他径直去找他们班主任老师，陈老师明确回答：“不会有错，这是教育部门发下来的。”
　　 柱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父母、小红父母、村里的叔叔大爷们在他家坐了满满一屋子人。大家根据柱子家实际情况建议柱子应该复读一年继续考小中专。小红坚定地表示要与柱子一起复读，小红父亲批准了女儿的决定。柱子和小红又在一个班里学习了，小红对柱子说：“柱子哥你能复读不容易，不要再死扣拔高题了，还有不能偏科。”柱子点点头，他变得沉默寡言，他同意小红的看法，但是他仍然热衷于几何、代数的疑难题，同学甚而老师解不开的题还要请柱子帮忙。此时柱子神情专注很快就能把答案拿出来，这时柱子脸上会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白杨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又到发榜的时候了，小红以微弱优势进入重点高中，柱子也以微弱劣势没有到重点高中分数线。那天柱子神情恍惚，他觉得天空由蓝变红，血一样的红，那片杨树林由绿变黑，乌黑一片，风吹树叶的飒飒声由弱变强震的柱子最后听不见了，小红抱着柱子一起流着泪坐在杨树下一直到月光的影子斑斑驳驳洒进树林里。
　　 小红去县城高中读书了，她偶尔还会想到柱子，每次接到柱子的信她都犹疑不定、惶恐不安，柱子的信火一样烧得她浑身疼痛。柱子继续复读，他不可能读高中了，他必须考上小中专，能提早三年参加工作，只有那样心爱的小红才能继续与他好。小红的父亲很早就明确表示了，你们俩如果都能参加工作就同意交往，若不然趁早死了那份心。柱子每到考试前必吃脑复康静心提神，但是命运之神从来没有眷顾他，连续三年他总是以几分之差落榜，家里实在无力再让柱子复读了，他只能务农。小红考进省城里的大学转年五一节放假回到村里时见到了柱子，二十多岁人怎么能这样？一米八的个头看似只有一米六背成了弓形，耷拉的脑袋好像努力要塞进裤裆里，两眼迷茫浑浊看见小红时直了直腰，眼光里露出一线光芒。“你去哪儿？”小红问。柱子答：“种地。”小红说：“有空我找你。”柱子“嗯”了一声。
　　 正是春意盎然映山红争相怒放的季节，柱子与小红并肩坐在那个朗诵毛主席诗词的山头，小红对柱子说：“你看对面山头的映山红多美呀！红里透粉，粉中有白，映山红的生命力很强呀，它们往往生长在悬崖峭壁，人也应该象它那样，你说呢？”在小红的一再追问下，柱子说：“映山红是美，不过越是美的东西越容易破碎，人也一样。”小红迷惑不解。那一日柱子将一棵映山红扛到小红家时，小红家突然爆发了战争，小红被姐姐拦在屋里泪眼朦胧又无可奈何，小红哥哥拽出扒火锹劈头盖脑砸向柱子，小红父亲踢打着柱子并且高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我家小红可能跟你吗？”柱子傻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想小红最爱映山红了，她哪儿去了？他只想让小红收下那棵映山红，渐渐地他感觉天地浑为一体，晕头转向仿佛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向下沉，向下沉最后沉向无底的深渊……柱子抱着那棵映山红瘫坐在小红家的大门口。
　　 第二天小红红肿着双眼走出家门，发现了门口的那棵慢慢凋零的映山红，却不见了柱子，她便撒腿跑了出去，向着开满映山红的地方。
　　 回到学校后小红得到了柱子的死讯，没有人去追问他的死因，或许只有小红清楚。后来每到映山红盛开的季节，一个女人总静静地站在山头看对面山头的映山红，她在流利背诵毛主席的诗：“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虽然那山头映山红再也没有从前那么红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