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

一个星期天，林金梁睡醒了却还赖在床上，他的妈妈和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叫了两遍也不起来吃饭。
　　 他的妈妈叫李燕，看儿子有点反常。本来他是每天早早起来，先去跑步锻炼身体，回来后，总是看书或在电脑上查资料，努力为自己的技术和学识充电的，今天怎么还赖在床上，是不是生病了呢？于是来到他房门口问：“梁子，你今天怎么啦，不舒服？都快8 点了，还不起来吃饭？”
　　 林金梁有气无力地对他妈说：“不想吃，你先吃吧！”
　　 “不想吃？如果是生病了，要去看医生呀。”
　　 “没病，就是心里不舒服。”
　　 “怎么啦，是不是又和蕾蕾赌什么气了？”
　　 林金梁说：“她这人，挺难伺候的，不知道怎么是好！”
　　 他妈安慰他说：“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饭呀？值得为她赌这样大气吗？”
　　 林金梁穿好衣服，懒洋洋地走到桌前郁闷地说：“房价又涨了，就是工资不涨，这世道怎么啦？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我是到死都买不起房，结不了婚，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李燕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买不起房，继续租房子住，等攒点钱回农村盖幢新房子不也行吗？自己有宅基地，不消很多钱就能盖幢很宽敞的房子。蕾蕾她是大学毕业生，她眼光高，是不是要求你有房有车才肯和你结婚？那就不要希罕她吧，娶个进城打工的妹子不好吗？娶老婆就是为了居家过日子。要知道，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到8000多块，在那些打工妹的眼中已经很让人羡慕了，小陈我看她人长得比蕾蕾还漂亮，性情又很温柔，也有高中文化，懂规懂矩的，你要是能喜欢她，她绝不会提什么苛刻的要求。你是看得到的，每次来我们家总是阿姨前阿姨后的，我看呀，她就是对你有意思，这么好的姑娘等着你，干吗要被蕾蕾弄得颠三倒四的？值得为她伤心呕气吗？”
　　 “妈，这你就不懂了，我十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从农村脱颖而出做城里人，你说回农村盖房子，娶农村打工妹，那还不是跟回归农村一样？蕾蕾如果能追到手，她的工资比小陈两倍还多，那时候，即使我们要当房奴、车奴也比较有资格呀。”
　　 李燕耐心地说：“蕾蕾再好，她的条件你无法满足她，你有什么办法？为她苦恼为她烦，能解决问题吗？”
　　 “我就不信，她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比我更爱她的人！”
　　 这时，林金梁正一边吃饭一边在他妈妈面前发泄着，小陈来到了他家。一进门看到李燕，便甜甜地叫了声：“李阿姨，你好，我来看你了！”说完转过身对着林金梁说：“阿哟，金梁哥，这时候你还在吃饭呀——我看你气鼓鼓地，和谁生气吧，如果和你妈生气可不好啊，她多么地疼你！”
　　 李燕看到小陈来了，很热情地笑着说：“小陈你来得真好，阿姨也想你呢。今天我们包饺子吃，你先坐一会喝杯茶，我就去买菜买肉买饺皮。”
　　 说完给小陈倒了杯早已泡好的茶。吩咐儿子说：“你陪小陈先聊聊，别和谁都过不去的样子。”
　　 林金梁对着小陈苦笑了一下，用手示意她在沙发上坐。带点讽刺意味的话说：“我妈就是喜欢你星期天能来家和她一同包饺子，只要你一来，她马上就屁颠屁颠的……”
　　 “金梁哥，你是不是又和蕾蕾呕气了？我看你就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嗯，最近我总是被她气得颠三倒四的，她一方面很崇拜我的技术和我的学识，一方面又老对我出难题，说什么没先买房子，就不结婚，这世道明明房价这么高，不知说她什么好！”
　　 小陈说：“按道理，蕾蕾也是从农村来的，只是读了大学，出来之后就自认为身价高了，一下就想过上富豪的生活，瞧不起农村人了。其实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金梁愤愤地说：“当今的许多女人，就是太势利了，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都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的大有人在，蕾蕾这人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人，真拿她没办法。”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对她不死心呢？我听说那个高国雄追她追得可紧呢，我想早晚她会是高国雄的人。我就想不通，你哪点不比高国雄好，讲技术、讲学问、讲人品他高国雄哪样比得上你？不就是他的家里目下比你多几个钱吗！把钱看得太重的人，爱的是铜臭。”
　　 一会李燕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高兴地对小陈说：“来，帮阿姨择菜，我来剁肉，今天买的饺皮挺薄的，包起来的饺子一定很好吃。”
　　 林金梁吃过饭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发呆，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七匹狼香烟，不断地向空中喷着一圈圈烟圈儿。
　　 一会阿信在门外大声叫：“阿梁！”
　　 踏进家门，看阿梁在沙发上发呆，便说：“今天我们去海湾公园溜溜怎样？好久没往那里去了。”
　　 原来阿信也是每个周末都来邀林金梁到这到那玩，有时候还邀林金梁喝上几杯。早饭后，如送信的邮递员一样，总会准时无误地来。
　　
　　 二
　　 小陈乖觉地帮李燕择菜，她手脚伶俐，做起事来不但做得好，也做得快，李燕心里早就非常喜欢她，只是她知道儿子心里还撇不下那个蕾蕾，一直没有将自己心中的意思对小陈说。
　　 小陈比林金梁小两岁，和林金梁是同村人，因为英语不过关，虽经过一年重点补习还是上不去，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由林金梁介绍到他公司打工的。
　　 小陈很羡慕林金梁，只是林金梁没把她放在心上。她知道林金梁目前正在追着蕾蕾，也知道蕾蕾要他买房买车的事，估计林金梁眼下是无力实现蕾蕾的愿望，要把她追到手一定很难。又感觉得到李燕阿姨对她很好，就有意常来她家和她接近，等林金梁被蕾蕾甩掉之后，希望能回转心来对她好。
　　 李燕一边剁肉，一边和小陈说话：“再过两个月又过大年了，你过年的时候要回去吗？”
　　 “想啊，只是公司不知道哪天开始放假，听说按国家规定除夕那天还得上班呢，到时又可能一票难求，不知道回不回得了家了。”
　　 李燕说：“能回去和你爸爸妈妈过个团圆年当然最好，如果万一买不到车票回不去的话，你就来这里和我们一起过年，给我们也热闹热闹。”
　　 “阿姨是说，你们过年不回老家过吧？”
　　 “我回去干吗呀，我家里又没其他人了，门一锁起来，这一整年了，灰尘都不知道有多厚，打扫半天还打扫不干净呢！你金梁哥又还买不起车，过年要回去，同样是一票难求。所以还是在这边过年好了。”
　　 “金梁哥是很有才华，很有志向的人，要求也比较高，日后必定很有成就。不像我只是个打工妹，工资还不如金梁哥的一半，想做什么大事是做不成的。但就这样，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我和没有出来的时候比，这里工资虽说一个月只能拿到3000多块，但比农村时的收入高一倍都不止了，每个月扣除房租、伙食还有一千来块钱结余呢。很感谢金梁哥为我介绍了这份工作。”
　　 李燕说：“我就觉得你做人很实在，能够知足，不好高骛远，这样才会安心，才会快乐。”
　　 “我觉得金梁哥对那个蕾蕾不该死缠烂打，不但她眼下的要求那么高，我看她这人还不止是仅仅要到房子就了事的人，我看她还会得陇望蜀，贪欲无穷，就是和她结了婚，恐怕一辈子不知有多少事要顺着她的意去满足她，金梁哥会不累吗？她是不会知足也不懂得体贴人的，和她这种人生活，就会有无穷的烦恼。”
　　 “你说得很对！你金梁哥就是不从实际情况考虑，如果他能娶个像你这般贤慧的女人，那该多好？我就喜欢实实在在，勤俭朴素过日子的人。”
　　 小陈听到李燕说，如果金梁哥能娶个像她这般贤慧的女人该有多好，难道不是对自己一个暗示吗，心中很高兴。起码自己在她眼中是一个能使她喜欢的人。
　　
　　 阿信和林金梁以前是同学。因为阿信数学、英语都不行，所以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大学，只能进城务工，先在一家公司流水线上站机台，林金梁大学毕业进了这家公司之后，介绍阿信也跳槽来到他这家公司，林金梁想让他学技术，叫他在手下学电力设备维修。由于林金梁技术方面很精良，又让阿信跟他学技术，使得阿信对他无比崇拜和感激。
　　 阿信没他爸的命运好，成绩差就没能考上大学。没文凭的人，工作累，工资又不高。因此他经常牢骚百出。他很怀念以前他父亲上大学那个年代，当时他爸初中毕业，没什么文化基础，凭着贫下中农的成份，所谓的政治上可靠，就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一上大学，那可是端上了铁饭碗！毕业后分配到企业，先叫他做技术方面的工作，他胜任不了技术，叫他改任人事方面的事，人事方面的事对他也做不来，只好把他调到安保科担了个门卫的职责。那时的国营企业，当领导的看来是能做到因才施用，即使他什么都干不了，当时的政策，企业也得养着他，现在动员他提前退休了，有退休金可拿。生活不至于没有着落。
　　 阿信和林金梁在海湾公园玩了一会，便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店炒了几个菜喝了几杯啤酒。几杯酒下肚之后，阿信又发牢骚地说：“他妈的，我这个月又少拿200多元工资了，有两次堵车没赶上打卡时间，算迟到就得扣钱。堵车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我故意吊郎当。公司这样的规定，没一点儿人情味。”
　　 林金梁说：“是呀，现在企业管理可严格了，上班迟到、早退就得扣发工资，工作出了差错要负责任，有事即使请了假，年终的全勤奖也就没了。”
　　 “可不是，现在上班得自己租房住，以前我爸那年代，住的房子都是单位分配的，虽然窄小些，但大家都这样，也不觉得艰苦，有病公费医疗，自己不要掏一分钱药费，比当今医保好多了，有事随便对当班负责人说一声，出去老半天也不会扣工资。那时多有人情味呀！”
　　 林金梁说：“以前听说没有现在这么多贪污腐败，没有强迫拆迁，贫富相差不大。现在很多人说，房价高买房难、学费高上学难，医疗费高看病难，连丧葬费都贵得离谱，死都死不起！”
　　
　　 三
　　 蕾蕾虽然被高国雄追得紧，但还没有下决心跟他，林金梁如果能拿得出买套房的首付，蕾蕾可能会嫁给他，因为在她看来，林金梁是潜力股。可是林金梁目前的情况看，筹措首付也很困难。房价的涨幅远比工资的涨幅大。
　　 林金梁也想过各种方法多赚点钱，比如炒股、兼职、利用周末假日做点小生意什么的，但没有一条路走得通。炒股没炒上几支股票，不但没赚到钱，本金还被套牢了。兼职找了几家公司，都没有洽谈成功，做生意只能摆地摊，也不知道卖什么好，还觉得有点丢人。所以整日怨天尤人，愁眉不展。
　　 有一天，因为又和蕾蕾呕气，竟然心灰意懒地不去公司上班。李燕看到他不是周末赖在家里，就问他干吗不要去公司，他愤愤地说：“去了有什么意思，累死累活的，一个月才拿那几块钱，多干一天和少干一天离买房总还是一样远。我真是生不逢时！”
　　 一会，他打开电脑上网消遣，进入一个网站，里面很多文章都引起他的共鸣。他看到有篇文章是这样写的，简直和他自己的情况完全一样：“大学毕业，每月拿七、八千元的工资，连半平方米的房都买不到，找个女朋友，没有房她是不会和我结婚的，看来等我买得起房，那就老了，这辈子到老都得打光棍必是无疑了。
　　 不幸生在这个时代，社会没有公平正义，社会风气不正，贫富差别太大，官场腐败严重，治安状况堪忧，物价天天涨，不要说结婚，连基本生活都将难以维持。
　　 很羡慕父辈们当年的日子，政治清明，国力强大，民风淳朴，没有贪官污吏，没有强拆，没有人一切向钱看，没有哪个女人会把房子、车子作为结婚的先决条件……”
　　 看着看着，越看越是唉声叹气，这时刚好他妈进来为她收拾房间，便对他妈说：“妈，你过来看看这篇文章吧，写的简直和我的处境一模一样的，这没有公平正义的时代，是什么世道！”
　　 李燕凑过去读完这篇文章后说：“这是完全无知的人写的文章，我是过来人，我才对今昔生活有着最深刻的体会。现在的社会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不完美之处，但比过去其实不知好上几千几万倍，我们是应该知足了。”
　　 林金梁觉得买不起房，结不了婚就是现实生活对他最大的打击，无论妈妈怎样说，他总是听不进去，精神总是振作不起来。
　　 李燕看到儿子这样子，知道他从小生活在改革开放的时代，完全不了解过去的情况，只听信别人胡说八道。因为暂时买不起房子，婚姻的事受挫就一蹶不振，那可不得了。为了让他体会一下真实的过去时代的生活滋味。第二天起，做饭时就少放了些米，只能每人每餐吃上一碗饭，也不买肉，炒菜也不放油。
　　 起初林金梁以为妈妈偶然粗心，提醒妈妈要做多点饭，还以为伙食钱不够了，特地多拿了几百元交给母亲买菜买肉。李燕就是不买肉、不放油、不做更多的饭。
　　 林金梁饿着肚子，不耐烦地问他妈：“为什么这几天还这么节省，是不是有更要紧用钱的地方？”
　　 李燕问：“你是不是觉得肚子饿了？”
　　 “是呀，一连几天我都没吃饱呢，上班都没劲，走路都迈不开步子。”
　　 李燕笑了说：“肚子饿了好受吗？你不是以为过去那个年代好吗？那个年代，就是天天都这样子吃的，能这样三餐有碗饭吃还算不错，上世纪六零年那阵子，没粮食吃，活活饿死的人都不知其数。以前是实行粮食统购统销，农民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后，所剩的粮食就不多了，只能定量吃饭。城市实行粮食配给制，每个人每月才供应28斤米，除国家分配的粮额，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油和肉都一样的按定量分配，非常紧缺，我这几天就是按照每人每月28斤米的定量做饭的，你说没吃饱！那你想想，过去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日子，你觉得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