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霜地
作者: 李健
时间: 2015-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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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地上一片白,就连屋门前的水田也是满眼一片白。冰一样,蛮冷,是那种刺骨的冷。起初以为是下雪了,细一看,并不是。不期而至的,是降霜。 当华吉早起
一
地上一片白,就连屋门前的水田也是满眼一片白。冰一样,蛮冷,是那种刺骨的冷。起初以为是下雪了,细一看,并不是。不期而至的,是降霜。
当华吉早起开门邃然瞧见这一幕的时候,惊怔了好一阵子。他咕哝着:“刚进寒露边呢,看来,今年的霜天是提前早到了。”
满屋子里关住的温暖跟着华吉背后一个劲努力往门外奔,扑向霜天空旷的原野,想让被霜天强奸的大地暖和起来。可惜,这温暖的力量太微薄势单,才一出门,就遭霜天霜地毫不客气打了收条,没了影儿。空余下老天苍凉的叹息。
华吉背着双手在草坪上溜达。脚下,冻僵的小草发出“咔嚓”、“咔嚓”痛苦的呻吟。华吉面对白茫茫的苍天,呼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浊气在嘴唇四周的胡须上立即凝结成细碎的水珠,透着亮。
豹子的前脚粗鲁地搭在栏杆上弄出“砰、砰”的响声。它已经看见华吉了,就在栏里不安地躁动起来。豹子四肢粗壮,肌肉结实,形象高大,很雄性的。好像它永远有留不住的劲势。有时候,华吉还真羡慕它。
豹子在用嘴啃栏杆了。它不高兴华吉用栏杆将它禁闭在这死气沉沉的栏舍里,没一点儿乐趣。使它有劲没地方发泄。
豹子是华吉饲养的一头种猪,名字是华吉自己取的。他的意思是希望他的种猪像豹子一样雄壮活泼,逗顾客喜爱。
这些年来,豹子没辜负华吉厚望,每到一块地方,给发情的母猪配种,从来不需要复配,成功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母猪产仔多的十五、六头,最少也有八、九头。笑裂了母猪老板的嘴。四邻乡亲的,只要谁家母猪发了情,均说“找华吉去。”
华吉跟着豹子荣光极了。
山地人是很看重种猪的。豹子每配一回种,就能获得30块报酬。配种期间,母猪老板还管豹子和华吉吃喝。华吉把豹子当成活宝了。豹子的不安分并没引起华吉的不满,相反,华吉还好言安慰豹子:
“豹子,莫急噻。”
他慢悠悠踱过去,卸了栏杆。豹子从栏舍里钻出来了,气势逼人。它不停地围着华吉绕圈儿。平常,这个时节正是豹子进食的时间,豹子已经习惯了。华吉就说:
“豹子,省下这一顿明天吃吧,过一会秀姑那儿还有活呢。”
秀姑住山背后,单屋独向。她男人在县城一个基建工地做苦力,很少回家。昨天,秀姑家的母猪发情了,是豹子配的种。秀姑家的母猪是一头老母猪,发情来势缓慢。华吉说:“秀姑,还没红透呢。”
“什么没红透?”秀姑不解地问。
“屙尿的地方不见粘液,只怕母猪的情没发透。”华吉说。这种事华吉见多了,成精了。
“死鬼,就没一句正经话。”秀姑脸色就很不自然,荡漾着淡淡的红晕。
“这遭,怕是枉跑一趟了”。华吉颓然道。
“休息一会,看情形再说吧”。秀姑说着,调了一盆精料伺候豹子。又着手张罗华吉的饭菜,转个不停。
忙活了一整天。华吉酒醉饭饱。母猪那方面的动静却还是不见鲜明。秀姑又添喂了半升鱼粉和虾米,用来给母猪催情。末了,她朝母猪臀部狠狠踹了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
“算了。”华吉说。
“不行。”
“这种事霸不得蛮。”华吉一方面是真的替秀姑着想,霸蛮配种怕产仔量不高;另一方面华吉也是为自己和豹子,母猪产仔量不高事小,人家就会说豹子不顶用,砸了豹子的牌子。树的影人的名,人靠名气混饭吃,名头倒了就什么也不值了。因此,各行各业的人都小心地呵护着自己的名声。
秀姑也有个打算。一般来说,母猪发情周期是一个月,假如这一次粗心大意错过了行头,就只好推迟到下月了,那样就多浪费一个月的饲料,挺不合算。她坚持说:“华哥,试一回。”
“要试就试吧。”华吉无可奈何。
豹子在母猪栏舍外转悠了老半天,早耐不住了。秀姑一开门,豹子就虎气地钻进母猪栏舍,忙着套近乎。老母猪抵抗着拒绝着,与豹子在栏里兜圈儿。尽管豹子后来终于还是苟且做成了那事,但整个过程看上去老母猪是勉强的,是不配合的,或者说是被迫的。它在豹子的虎威下屈服了。
天色不早了,秀姑就热情地留华吉过夜,说:“华哥,别走了。”
“不啦。”这是华吉第一次打折扣。若是往常,且算秀姑没主动留,华吉也早赖着不走了。这一回,他明白秀姑的意思,是想让豹子晚间再配一回。豹子需要休息补充体力,连续作战会损伤精血。想到这儿,华吉就安慰秀姑:“明早,豹子再来复配,效果会更好。”
“华哥,你生分了。”秀姑拿出三张拾圆的票子往华吉怀里揣。
华吉挡回去了,呐呐说:“我是怕砸了豹子的名头。”
二
“华吉,你要出门?”华响穿着一件半新旧的毛大衣踱到华吉身边说。
“嗯。”华吉感到疑惑,哥哥从不过问他的事,天寒地冻的,为何一大早就恁地热心。
“耽误半晌,我们聊一聊。”华响在弟弟面前说话素来自成一种威严,不容抗拒。
两兄弟临风站立霜地上,相互对望着,流露的眼神不知是温馨还是迷茫。背景是他们身后静默的一排木屋。木屋瓦楞上也布满了雪白的霜,琉璃一样。一缕炊烟松软地升起,又四散开去。那是华响嫂开始生火温洗脸水了。华吉突然打了一个冷噤。
华响关心地说:“这儿冷,进屋说去。”
“不,要聊就在这赶紧说,我没空。”华吉两眼望着豹子,豹子正在拱土。新土乱七八糟散落霜地。豹子头上冒着热气。
“呷五保的事,乐山村长告诉你了吗?”
“知道了。”
“你有什么想法。”
“你认为?”
“若是要我拿主意,这事不妨暂时缓一缓。”
华响父母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那就是两兄弟每人一栋木房。俗话说,父母疼满崽,因此,华吉那一栋比华响的新一些,木料粗实一些,很值几个钱。听说村里把华吉定成五保户,华响就着急了。华吉成了五保户死亡后,那栋房子就得充公归集体,这是政策规定的。华响就迫不及待来探华吉口风。
听着华响的话,华吉眉头一动,浑不在意说:“那就缓一缓。”
他掏出怀里的一张纸头,将它撕成粉碎,丢弃脚边。纸头是民政部门印发的五保户申请表格。
华响亲眼瞧见华吉态度明朗,放心了,他高兴地说:“弟,我们毕竟是兄弟,真是亲的不疏,疏的不亲。”
上前天,乐山村长特意上华吉的门,问他:“你今年61岁吧。”
“满61,吃62的饭了。干啥?”华吉回答。
“你已经够五保户的条件了,把这份表格填一下。”乐山村长送出一张表格。
“我还健旺,我不呷五保。”华吉拉了脸说。
“是桩好事呢,办好手续,每年就能享受到民政部门发放的钱粮衣物等待遇。为这个待遇,有些人削尖脑袋做假往里钻。”乐山村长又说村里是非常重视他这件事的。是认真贯彻落实政府温暖的民心工程。
“这种温暖我不要,如果你喜欢,就自个儿温暖去。”华吉发脾气了。
“表格你收好,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村长惋惜地走了。
望着乐山村长走远的摇头晃脑的古怪样子,华吉脸上蜡黄蜡黄,仿佛霜打过的茄子。
父亲在那栋木屋住了一生,华吉也在那栋木屋住了一生,木屋依旧还是木屋。木屋静坐在山与山之间的空地上,安详而又古朴,就像一位久远的千年看客。华吉恍如就在梦里。还是乐山村长的话将他唤回现实里,人生旅途原来说漫长不漫长说短也不短。
这一天,华吉真正意识到自己老了。岁月的脚步就像催情的激素。不知不觉催人老了。华吉的思绪透过霜天这个严酷的季节,缓缓飘飞。
一旦一个男人成熟到该结婚成家的时候,他的亲人友邻们就格外关心起来,在山地,这种朴素的乡情像一缸醇酒,向来就这么自然地芬芳着。
那时候,华吉的父亲还在,华响已经结婚自立门户。华吉和父亲组成一个家,家底不薄也不厚,日子质量算是中等偏上。又加上华吉人高马大,长得标致,做媒的来了一茬又一茬,但就是没有说合的。华吉不是说不中意,就是说没有眼缘。乡亲们就议论:“华吉这伢,眼比天高,怕是想娶皇帝爷的公主。”
华吉只是一笑。
往后,做媒的人渐渐少了,他们怕华吉眼高又是无用功。华吉父亲就骂:“你这孽种,也不称一称自己几斤几两。”
父亲故去做道场打卦,轮到华吉怎么也打不转。华响就跪在父亲灵枢前,替华吉哀求:“爹,华吉顶撞了您,火气就消了吧。”
道师就打卦,是阳卦。阳卦不是好卦。
后来,还是一边的乐山嫂动了恻隐之心,她补上一句:“二叔,您老人家是担心华吉婚事么?”话还没落音,卦就变了。是一副上好的阴卦。全屋的人均说:“乐山嫂,你真神。”
乐山嫂心里那个高兴,从脸上流出。
故去的父亲担忧着华吉的婚事,死不瞑目。
乐山嫂踢了华吉一脚,说:“这回该明白了。”
华吉脸上愁雾更浓。
热心的乐山嫂想分忧解难了。
过几天,乐山嫂家里来了一位姑娘。乐山嫂说是她本家姐姐的妞儿,想放回娘女。约华吉过去看看。那姑娘美丽温婉,很可人。华吉犹豫起来,他是该好好琢磨这件事了。
当晚,华吉摸黑走进了秀姑家。秀姑正在纳鞋底。秀姑见他来了起身装了一盘花生放在桌子上,低头纳鞋底。华吉一边剥花生一边看着秀姑纳鞋,他把剥的花生米摊掌心里,待有一拳多的分量时,就全部往口里一送,嚼着津津有味。秀姑抬起头笑着说:“瞧你这副吃相。”
“我就这种德性。”华吉仿佛很得意。
秀姑只是笑,淡淡的笑。那时,秀姑已经结婚三年,但没生育。她问:“你心里有事?”
于是,华吉一五一十叙说乐山嫂做媒的事,请秀姑一块儿合计合计。
秀姑低头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半个时辰。她去里屋箱底翻出一双簇新的千层布鞋。鞋底衬着一个心结,淡红的那种,就如路边的野菊。这是秀姑特意给华吉做的,做了好久,一直没机会拿出来。这时,她颤抖着手交给华吉,说“送你做个纪念,一心去做你的新郎。”
华吉接过布鞋,揣进怀里。第二天,他就摇着头回复乐山嫂:“难为你操心费力了。”
乐山嫂怒了:“华吉,等着去做你的光棍吧!”她恨华吉的不可救药。
三
原野里,三五个小顽童在耍。他们一起床就偷溜出来,凑在一起,手冻得像包子一样肿,青紫紫的。但他们浑不觉得疼。大概是玩兴压迫了他们的感觉神经,忘记了痛。
路边的一块水田结着厚厚的冰。冰镜子似的清晰地照见水底腐朽的禾蔸和沉泥。玩童们砸开冰,把冰块小心翼翼地搬到田埂上,弓着腰用舌去舔冰块,不一会就舔出一个洞,他们再用一根小棕绳穿过洞将冰块提在手中。恍惚他们手里提着的是一个斑澜的琉璃世界。欢快的野笑声使山地霜天的早晨平添一种热闹。他们蓦然瞧着路过的华吉和豹子,纷纷嚷道:“华吉公,您又去背母猪啦。”
平常,遇着公猪和母猪交配的场面,他们均喜欢停足观看,认为那游戏够刺激,顶好玩。
“瞧,你父母喊来了,快回家,别伤风了。”华吉很喜欢调皮的孩子。
走完田间小路,便是爬坡的山路。去秀姑家的这条路,豹子昨天刚走过。
山路上也铺着霜,很滑。一只虫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霜地上,扭动几下,便僵去不动了。识途的豹子精力充沛信心十足大摇大摆直奔它想要去的地方。华吉反倒还远远地落在后头。他把手煨进袖筒里,口里微微喘着气。唇边胡须直立成了一根根冰棱儿。
有上坡就必须有下坡,坡不大。豹子几乎是小跑着进入秀姑家的。秀姑正在喂猪潲。豹子的突然而至把她吓了一大跳,心儿还怦怦跳着。她嘀咕着:“华吉怎么没来?”
她探出头望向来路,发现了半坡上的华吉。华吉拄着一根拐棍,生怕滑倒,全神贯注地走他的路,好像挺吃劲。她急忙把藕煤炉封火门打开,又添加了一个煤球,让火亮透。
华吉一进门,满屋的温暖就扑面而来。凝结在肌肤上的寒气慢慢融化了。秀姑赶紧关上门。避免暖气走失。华吉将秀姑拉到宽凳上。宽凳又宽又长,能够供人睡觉,乡间上农家堂屋都摆,很常见。
“神经病,你想做什么?”秀姑有些迷惑。
“证明一桩事。”华吉说。
“么事?”
“我还没老,还行。”华吉执着说。
“你呀,细伢子样。”秀姑手指轻轻拧了一下华吉腮帮,亲昵地说。
华吉搂着秀姑放置宽凳上。秀姑劝说:“晚上也不迟吧。”
“不,就是现在。”华吉似乎不容分说。
“那到床上去吧。”秀姑退步了。
“宽凳很好。”
“会着凉的。”秀姑担心地说。她真拿他没法。
就这样,温暖的宽凳上,一个老男人和一个老妇人就做起了好事。也许他们自我感觉挺好,状态不比年轻时差到哪里去。因为,他俩在这种忘我的境界里,已经麻木成连门被人推开都不知道了。
推门的人是乐山嫂,她家母猪发情,是特意去找华吉的。她推开门一眼看到这种尴尬,连呼:“发财!发财!”慌忙退出门外,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