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局
作者: 一柳烟色
时间: 2015-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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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逢季春三月,却已接连着下了近半月的连阴雨,屋外小路上的鹅卵石被冲洗的格外圆润清亮,两侧的积泥不时被雨水溅起又落回一坑污泥中。小路蜿蜒曲折,大有涓涓细流欲汇
时逢季春三月,却已接连着下了近半月的连阴雨,屋外小路上的鹅卵石被冲洗的格外圆润清亮,两侧的积泥不时被雨水溅起又落回一坑污泥中。小路蜿蜒曲折,大有涓涓细流欲汇入江海之姿,只不过这条小路的尽头却并非江海,而是一片莹白的梨花林。我拿起置在角落里还未干透的纸伞,踏上小路,往梨林方向走去。
望着乌沉沉的天和循循落下的雨丝,心绪甚是繁杂混乱,当中不知是否还掺着些许低落的愁感,长叹了一口气,垂着头继续步步迈向梨花林。林中独自坐落着两年前我亲自从西山砍来竹子搭建的简易小筑,里面住着我爱的姑娘。她的心思总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却又能够轻而易举暖化人心,就如现在,她似乎已经猜到我要来一般早已等在梨林的入口处,撑着伞,笑容温婉却略带苦涩,发间依旧插着那朵白簪花,彷若不小心被风带落的梨瓣,在她的青丝下寻到了安身立命之处。漫天繁白的梨树下站着一袭青衣的她,就如同定格在水墨画里点缀出别具一格的一笔。
我走近她,收了伞钻弯腰钻进她的伞下,握住她撑着伞被风吹的有些冰凉的手,揽过她的肩膀,强颜调侃道,“你啊……每次出门都不记得带上披风,要是让风把你直接刮去我的院子,倒省得我跑这一趟了。”她没说话,抽出被紧握的手反覆在我的手背上,语气清清冷冷的,“圣旨下来已有三日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我替她拢了拢衣衾,小声道,“明日晨时,有船来……
“不去不行吗?”她忽然站定,侧过头望着我,眼神失望又难过,我身体一僵,半响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她亦沉默了一小会,垂下了头,“那我等你回来好了。”说完将头埋得更深,有些语塞。我转过她的肩膀双目与我对视,“我把影子留在这里,把命留在这里。”抬起手摩挲着她发间的白簪花,故作轻松道,“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能不回来么。”她双手环过我的腰,头埋在我的颈侧,“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回来……”
我叹息一声拥她入怀,手轻柔的抚弄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的身体不再僵硬冰冷,才又开口道,“阿洇,我习武十年,为的就是子承父业,忠君报国。遇见你的那天,我明白了这世上还有比权责更重要、更值得珍惜的东西,只是如今一场风波才刚过去,天下又尚待安定,边城的百姓居无定所,国家正需人才,以我之能,定然不负亡父遗愿,也能一展抱负驰骋万里疆马。”
“我明白。”她抬起头,眸子里的坚决使我有些诧然,抬手拨开她额前散下的几缕头发,揉了揉她被风吹的泛红的脸郏,牵住她的手往梨林深处走去,两相不语沉默良久。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一道奉命进京的圣旨已经将我卷进了她曾拼了命才逃出的漩涡里,我更不知道是,就是这么薄薄夫人一绢锦帛,将我们从此搁在了生与死的两端,再无相守之缘。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隐在繁天梨白里的青竹屋大致呈现在眼前,一石一竹,都有着我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这地方僻静安闲,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的习武休憩之地,只到那天遇见了静驻在此观赏梨花的阿洇。
竹门枝桠一声被推开,幽幽暗香扑面而来,携了淡淡的油墨清新入脾。阿洇一人长居与此,为打发我不在时的无聊时光,我给她找了许多的古经伦理,闲来无事的时候拿来一遍遍的翻过,偶见她或是拄着头靠在书案前,或是倚在竹屋外的竹椅秋千椅上,还有几次被我在高高的梨树枝桠中逮到,繁茂的枝叶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或突然砸下一只鞋,弄的我啼笑皆非。
我望着屋里的每一件物什,很多东西从脑子里面一晃而过,留下的尽是甜蜜和欢乐。一个晃神间,阿洇已行至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挽起袖子一手按着砚台一手来回的磨墨,抬眼看向我,我轻笑会意,也行至书案前,拾起笔蘸了蘸浓墨,缓缓写下一行字——与妻书。
与妻相识已过两载,伴妻身侧影命相缚,然国之动荡即匹夫之责,吾将战于疆土,守此妻书定厢不负。远乡只影念卿入梦,刀影剑光亦思量,留住此命长。待得归家隐竹憩,盼得梨园两相守,共此白头。
一气呵成未曾停歇,笔尖落下殁了最后一划,我们像是心有灵犀般都沉默良久。云光寸寸暗下,我转身取过火折子和油灯点上,光渐渐亮堂起来,被烛光笼罩的屋子也添了几分暖意,转头就看到阿洇立在案前拿着笔正写着什么,烛光就我们的影子折合在竹窗上,似是相依偎在一起般,风吹起烛火晃动,影子分分合合,最终还是合在了一起。阿洇放下了笔,我渡步过去,纯白的宣纸下又多出了一行字——百年待期始为终,念君早归共白头。致夫——柳涟洇字。
虽如今我要离开这里了,却仍然坚信和憧憬着,这座小屋前我和阿洇相守到老的幻梦,幻境皆由心生,千万次的想象又怎及时间和现实的摧残,只是那时候的我又怎么能想到,梦虽易碎,却碎的那么决然,那么痛……
晨曦的第一束光折向竹窗映上阿洇那彻夜未眠早已略泛苍白的脸,她揉了揉写字写的泛酸的胳膊,伸手去触摸那些暖光,近半个月的连阴雨终于以日出东山而告终。阿洇安静地闭上眼睛沉浸在日光下,像是在祈祷着什么,我望着她良久准备伸手替她梳弄肩边几根凌乱的发丝,却在还没来得及触碰到的时候,她已回过身拉过我僵在半空的手,将握得紧紧的拳头放到我的手心,“有人说早出的太阳象征着最最真挚的温暖,带上它……”说着握着我的手一起按在我的胸口“迷茫或不知所措的时候,问问它……它会给你想要的答案。”说着缓缓松开了手。
“好。”手心里的无物感让我明白阿洇想要告诉我什么。手若持存温暖,不忘初心,一切的未知又有何惧,她亦会如我手心的阳光,常伴身侧觉知冷暖。
穿过郁郁梨树,入眼的是浩浩荡荡的临江,船只已停泊靠在岸边,有个眼快的小厮瞅见了我和阿洇,遂小跑过来冲我作揖一笑,我略一点头,他上前接下我的行装拎回了船上,水浪汹涌起伏一波又接一波拍打着岸堤,大风将阿洇的头发吹的有些乱,白簪花似是已经耐不住狂风的涌动被扯作一团,我有些心疼阿洇被冷风刺伤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扯过她搂进怀里,小声道,“回去吧。”
她执拗的摇摇头,“我看着你走…走吧…”
江岸上阿洇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我能看到她身后被大风卷起来的乌黑长发,却已看不到那黑发里唯一点缀着离别殇痛的白簪花。水天连成了一色,尽头处似乎还残存着一个黑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阿洇,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等我回去…
三月中旬,春分。
郓都的大半边天都被海棠花给染的紫气洋洋,我暂住的阁月酒楼更是大操大办摆起了迎春席,城内的官贾富商大多会来捧捧场,文人墨客也都会来凑凑热闹猜猜灯谜弄弄雅兴。有名头的留下一两幅字画以表款待之谊,无名的也是偷得虚欢二三度,酒过数旬饭菜饱,有的吃为什么不吃。
眼观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三年前的那场波澜在这里已看不出有半分残存的泡影,一切虽都已被埋葬尘封,可表相下的须臾若是被深究又将要追溯到多远以前,这天下何只是一个郓都而已,这里的一切欢乐都衬托着南疆百姓的疾苦,我想这或许也是此次圣上召我入都的主要原因。
翌日,我奉诏入宫,待我随侍官踩着云梯步步踏进这座辉煌金銮大殿时,就望见身着金龙黑袍,头戴璎珠玉冠,笑容亲和却不失帝王威仪的君王正端坐在高台上的龙椅中。我双膝跪地虔诚一拜行君臣之礼,他拂袖唤我上前,旁侧的侍官双手捧着一方黑玉盒,静等着主子的命令,圣上扫了一眼下方,缓缓道,“尔父生前也乃我朝一员猛将,曾随我征战四方,立下战功无数,只可惜宝刀未锈却已归鞘,更是因此溃朽而再不得出,着实是埋没了人才,如今你到弱冠之年,可愿代父替我大郓孝犬马之劳,保疆土之完整,民生之安泰,也替尔父完成他纵横沙场,驰骋杀敌的遗愿。”
我双手接下侍官递来的黑玉盒,里面躺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青铜虎符,大殿的一阵唏嘘中我似听到了“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轻声交谈,遂朝着至高无上的君王跪拜宣誓自己的一腔卫国热血和抱负。君上龙颜甚悦,当晚便在宫中设宴款待诸臣。一场莺歌燕舞热闹之极,一夜畅欢醉的淋漓尽致,深夜,臣子们纷纷拜别了君王各自归家,我亦在侍官的搀扶下入了轿撵,晚风钻进轿帘席卷全身像是夹杂着寒霜刺骨冰冷。我打了个寒颤酒也醒了不少,掀开帘子让月光撒了进来,心中略带苦涩,不知道此刻阿洇的身边是否也有这样一轮镰月陪伴,刺骨的寒风下她有没有多加一件外衣……
一觉醒来惊觉自己竟不知身在何处,一个丫鬟装扮的女童双手托着铜盆走了进来,我揉着发痛的额角问她,她笑着答道,“将军,这是您的府邸啊,我是圣上遣来伺候你的侍女,我叫椛衣,您叫我小衣就好了,让我伺候您洗漱吧。”我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又使劲揉了揉眉心总算理清了思绪。半响间整理好衣容推开了门,满园的海棠花姹紫嫣红,清幽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头脑的疼闷减轻了许多,小厮跑来告诉我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尝着厨房熬制的莲子羹,我又想起小竹屋里阿洇摆弄那些锅碗瓢盆时笨拙又无奈的身影,和她兴冲冲端着一碗没有去蕊的莲子羹看我一口气喝下时的自豪又开心的表情。自此以后我每次一看到莲子羹都会想起那种苦涩又略带甜蜜的味道。小衣看我一口气喝完了整碗,赶忙又帮我添了一碗。一顿早饭吃的心情略好,遂屏退了随从一个人出门了。
我在福祥楼独坐了一天,避开了那些登门道贺的文武官阀,日落西山回到府中,接到了四月初全军开拔南疆的第二道圣旨。
是夜,凉风习习卷来,我遣散了众人独自行往后院,在这宽阔富攘的府邸里唯一让我觉得还有半分熟悉的,就数后院那一株梨花树了,莹白的花瓣就好像阿洇发间的白簪花,有些个不堪狂风蹂躏的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了树下面的石桌石几上,我蓄力爬上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下,掏出怀中的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不自觉就吹出了阿洇最喜欢的曲子,我想我是想念她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了下来,小衣的唤声由远而近,我闻声纵身跳下树,吓了她一跳,嘴巴张成一副吃了鸭蛋的摸样,“将军你……你就在树上呆了一晚上?”一双杏眼满是不可思议,我冲她笑了笑,她这才回过神来,说早上见我不在房里,以为我一夜未归遂慌忙找了过来。看着她脸上不停变换的色彩带着少女独有的呆萌可爱,不禁想起了阿洇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和娴静文雅的举止,若是她也曾有那样懵懂无知的过往,又是被那个万幸的人见了去呢。
回过神看到小衣小脸红扑扑的正望着我,眼睛里晶晶亮亮闪烁着光彩,“将军你笑起来真好看,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自傲冷漠不近人情。”
“他们都是这样说我的?”
“呀……”她自知说漏了嘴,连忙拿袖子捂住嘴一个劲摇头,我着实无奈也好作罢,回到中庭,钻进书房又是一整天没出门。
兵书有云,未战而屈人之兵乃为能者。先代帝王崇尚和平,以柔治国,以和外涉。可自从十年前,南疆等边塞之地开始有了一些邻国不收编制军队的侵扰,先是抢一些老百姓的衣食,到后来已经是肆无忌惮的杀虐,不少百姓为躲避祸事纷纷迁走,南匪就索性了占了土地视为己有。为此前王却一直保持着主和不主战的态度,派去谈判的人被当众战于堂下,敌将的嗤笑激怒了当时还是汴王的君上,手持重权的他没有经过王兄的允许发兵南塞,将一众南匪赶回了邻国,还抓获了他们的将领押往归京。
前王得知消息后怒极,释放了抓回的俘虏并将其派送回国,一干无视法度的将领罚的罚,杀的杀。就连当时的汴王也未曾幸免被削了兵权禁足王府。汴王遭难,他手下的一众将士也是树倒猢狲散,没了任何主意,个个被贬归乡养老,而我的父亲……那时候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即便如此,前王所惧怕的事情也还是来了。
翌年开春,邻国的战书还是下到了前王的手中,前王握着信的手一阵颤抖后亲临汴王府指责自己的亲弟弟为郓国带来了灾难,兄弟两大吵一架,前王气极而归。不几日就从宫中传来了郓王降和的消息,汴王大怒,执剑砍了前王留府监视他的两个士兵,冲出了府邸,一去无返。
半个月后,邻国使者进访郓城,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没有丝毫敬畏的张口就索要赔偿,侍官抬来数箱珠宝金银一一打开,使者这才躬身一鞠,笑开了眉眼。前王摆摆袖子送上了城防图,临近南疆的几个城池具以被圈上,王缓缓开口道,“这点心意请贵国笑纳,愿两国永结晋好,不再有战乱纷争,和平共荣。”
使者双手捧着图,两眼发笑,“那是!那是!”
当晚御花园设宴款待使者,酒过三巡之后所有人都已沉浸在这纸醉金迷,花艳酒浓的氛围里,前王甚是高兴,自以为不曾用一兵一卒便平息了这场战事,从此又可安享太平,不自觉就和诸臣多喝了几杯。宴席将尽之时,灯火兀的熄灭如同浇了盆冷水般彻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血腥味渐渐蔓开,前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味道惊的如同琼壶灌顶,一个趔殂歪向一边,手摸到湿黏温热的东西,他的贴身侍卫也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