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
作者: 淮南矿工
时间: 2015-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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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的清晨,当和煦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映照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除了心电监护和氧气系统略微发出一点声响,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呻吟和慌乱。尽管职工医院被
惊蛰的清晨,当和煦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映照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除了心电监护和氧气系统略微发出一点声响,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呻吟和慌乱。尽管职工医院被辖区政府划归为二类医院,ICU病房的值班护士们劳动强度依然很大,她们一对三,甚至一对五,整个晚上不停地核对和记录各种参数,来来回回地穿梭在病床前,随时还要应答伤患家属的各种责问,难得拥有这片刻的安宁。疲劳至极,劳累一夜的护士们终于可以坐在板凳上喘口气,喝杯茶水了。
大厅的右侧方向,8号病床的患者慢慢地睁开睡眼,房梁上的天花板在他眼前一会向左,一会又向右,翻滚不停。他的大脑恍恍惚惚的,像是做了一场恶梦,刚刚经历过什么重大劫难似的。粉白的墙体,鹅黄色的窗帘,床头前摆放的各式各样的仪表设备,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显示屏正“咚、咚”地发出脆鸣,勾画着几条波浪起伏的明亮线条,从左向右有节律地跳闪着。他大惑不解,吃惊地自问:这是哪啊?我怎么睡在这里?一连串的问号,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翻腾。
ICU病房的病床一般分为前后两截,前半部分略呈20度上仰,躺在床上,病人们不用抬仰颈脖,就能非常方便地观察室内的一切摆设。环顾四周,重症监护室大约住着五、六名伤病患者,病人和家属们都在熟睡,没有人留意他的苏醒。渐渐地,他的双眼不再那么眩晕了,恢复视力后将视线漫回到自己的8号病床,令他惊讶的是,病床的另一角,一个身着春装的小巧漂亮的女人正蜷缩在他的脚边打瞌睡。那小巧的女人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看不清面貌,但她身材灵巧,体态轻盈,衣着打扮十分得体。8床病人定眼观瞧,女人的头发是浅褐色,发鬓高高挽起,圆圆的脸庞微微透红,睡姿十分乖巧。这个小巧女人坐在板凳上,双肩趴在病床的一角,肩膀一起一伏,呼吸非常均匀。刚刚苏醒的8床病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白皙女人的体貌特征是那么的眼熟,仿佛随口就可以叫出她的名字,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她是谁?
她是谁?我又是谁?又是一连串的问号,他用力撑起身子,想好好地打量一下这个熟睡的女人,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个简单地支撑动作居然令他气喘吁吁。他长吸一口大气,奋力向上抬拉起僵硬的身体,由于动作太过“勇猛”,一不留神,腿脚绊醒了那女人。
女人从床角边站起,露出甜甜的笑容,用轻柔的声调说道:“宇明,你醒啦?”
“宇明?”这是我的名字吗?半起身的病人目光里透出迷茫,不知如何应答。
“护士,8床的病人恢复意识了。”漂亮女人露出一脸的惊喜,连忙向护士值班室走去。
一分钟过后,一位顶着三角帽的蓝衣天使走了过来。
“8床周宇明是吧?先量下体温,哪儿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们一声。”
“就是头有点重,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陪护的女人接过温度计,轻轻地掀起棉被,将体温表塞入宇明的腋下。周宇明这才发现,薄薄的单被下面,自己正赤身裸体半躺在床上,因为导尿管的缘故,屁股上连条裤叉都没有穿。
“宇明,你出了车祸,头部受到撞击,已经昏迷30个小时了,你能想起这些事情吗?”女人的嗓音很细,话语极为亲切。
“车祸?”宇明摇了摇头,表示脑海中没有一丝印象。
五分钟过后,那眼睫明亮的护士小姐查完体温后温文尔雅地说道:“你的恢复情况良好,体温正常,说明肺腑内脏没有炎症。一般头部受到创击的病人,或许会有一段暂时失忆的过程,观察几日,看看效果。哪儿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让家属告诉我们,不用怕。”
当护士把病情简单介绍完毕,宇明瞧见他的“家属”露出一脸的宽慰笑容,想必在自己苏醒之前她一定在为他的伤情担忧。如今护士说一切安好,她的脸庞流露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笑容,十分和善。
整整一个上午,宇明一边打着吊水,一边努力思索着有关车祸的来龙去脉,可是无论如何努力,均无功而返。在他试图解开迷团的同时,他的家属就围绕身边,一会替他擦脸擦手,一会儿起身呼叫护士更换吊瓶,照顾得非常体贴。
“嫂子,我哥醒啦?”
一个步伐矫健的青年男子走到床前,看见亲爱的哥哥从昏睡中恢复清醒,眼神中流淌出喜悦的光茫。这大个子青年名叫周宇强,比宇明小五岁,前一天晚上,接到交警的电话后他慌里慌张地跑进医院,为哥哥办理了住院手续。兄弟俩亲热地握了一下手,弟弟的手很温暖,令人舒适。虽然还是一团迷雾,但宇明十分坚信,这个称呼他“哥哥”的英俊青年生活中一定与自己走得很近。
“哥,你出了车祸,挺吓人的。还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完话,男青年又从正面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宇明,除了脸部有些浮肿,额头的擦伤并不十分严重。他试着用手探了探哥哥的前额,想知道哥哥的身体是否有低烧现象发生。
宇明的反应有点迟钝,他的家属连忙插话道:“宇强,医生说你哥处于暂时的失忆之中,还需要观察几天,先别急。”
“嫂子,这一天一夜辛苦你了,你回家洗洗,休息一下,我来陪陪我哥。”
“宇强,那我先走啦。”漂亮女人又一次露出甜甜的笑容,然后飘然而去。
“宇强,告诉我,她是你嫂子吗?你嫂子叫什么名字?”
宇强笑了,低声说道:“这辈子,我就这一个嫂子,嫂子叫夏荷,夏天的夏,荷花的荷。”
“哦。”
兄弟俩这一问一答,像是小朋友过家家似的,天真可爱。邻床的病患家属们一同笑了起来,笑声充满善意,没有一丝责备。周宇明的脸红了,他挠了挠头,颇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是啊,他连自己的妻子都忘了是谁,怎能不脸红。
宇明还没来及与弟弟多说话儿,便被病房外的嘈杂声打断了。
“快,抬到床上,抬到床上。”在值班护士的嘱咐下,几个壮小伙正搀着一个满脸缠着绷带的肥胖男子,吃力地往6号病床走去。
小青年们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抬挪着沉重的身体,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子一路哭哭啼啼,嘴角不停地抽搐道:“爸,爸。”
那个胖男人从鼻梁上方开始,包括面颊及眼部全部缠满了绷带,一层又一层,左边的太阳穴由里外向渗着一抹鲜红。两位手脚麻利的护士随即展开清创工作……
此时此刻,除了那年轻女孩的哭喊声,整个ICU病患家属们全部保持安静,都把注意力转移到这名头部创伤的患者身上。大患大痛面前,每个人的脸庞都写满了纠结。
很快,一条长长的菜叶被铁钳夹出,亲友们长长地抒了一口大气。
这个小小的“插曲”深深地感染了宇明、宇强兄弟俩,何时何地,一个人的生死不单单关联着他自己,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帮亲人在时刻牵挂着你,他们都在为你的安危着急发狂。
宇强去食堂给哥哥买了一份他爱吃的炒鸡蛋,吃完饭兄弟俩又拉了一会话,把车祸的情况从头至尾述说了一遍。兄弟二人都连说庆幸,上帝保佑他大难不死。
“8号病床的家属,请给病人清洗一下尿道,防止感染。”一名身材矮小的护士拿了一团沾满药水的棉球,踱步走到他们床前。
“宇强,让我来吧。”周宇强刚把托盘捧在手中,便听见刚刚进门的嫂子低声吩咐道。
“宇强,你先去单位上班吧,明天再来。”
“嗯,好,哥,保重,下班后我去交警大队一下。嫂子,回见。”
宇明又一次的难为情起来。夏荷弯下腰,稍稍地掀起床单的一角,然后压低头颅,用棉球轻轻擦洗导尿管与身体接触的地方。擦洗完泌尿口,夏荷又用热毛巾捂烫了一会他膝盖的青淤处。
宇明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特殊的场面,他的耳廓越来越涨,越来越红。虽说夏荷是他的妻子,众目瞪瞪之下,她能如此细心地照料自己,端水端尿的,没有一点责怨,真是难为她了。
“夏荷,辛苦你了。”
“没什么,生病了,大家都这样。”
“年轻人,别不好意思,生病住院哪有这么好的。”7号床的病患家属,是一位银发大娘,她的老伴因为脑溢血,已是第二次住进ICU了。她在一旁安慰道:“养好病,回家让你媳妇好好地休息休息,到时你再多忙乎忙乎。”
病房里的患者有老人,也有壮年人,他们都不是普通的外科病人,大多都是被亲朋好友抬进病房的急重患者。躺卧在狭窄的木板床上,他们的父母、伴侣、儿女无一不为他们的康复默默地奉献着,细心地照料他们,陪伴他们,无怨无悔。
当夏荷端起痰盂转身离去的时候,那银发大娘又一次赞叹道:“你媳妇对你真好,在你刚住院的那会,你不知道她是多么紧张呢。这两天,她忙里忙外的,你也看见了,家里有个病人,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呢。”
“大娘,你说得对,这回生病住院我才知道,亲人的陪伴是多么重要。”
又过了一天,一觉醒来,宇明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双臂再做支撑动作时胸口再也不像昨日那般英雄气短了。
“宇明,公司的伙计来看你了。”换完药,查完房,妻子夏荷引领着几个探房的同事轻手轻脚地踏进病房。
闻听有人前来探望,宇明显得十分高兴,他“肥胖”的脸庞堆起灿烂笑容,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寒喧完毕他又充满歉意地说道:“医生说我暂时失忆,所以想不起来你们的名字了,大家勿怪啊。”
“哈哈哈,这样好,以前的那些鸡毛蒜皮啊,忘了更好。”随着刘师傅的话语落地,一帮青年男女们同时笑出声来。
“哈哈哈。”
“真不好意思,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夏荷在一旁愧疚地说道:“等你们周主任病好了,让他请大伙喝酒。”
“好,等周主任病好了,我们不醉不归。”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像是开玩笑地说道:“嫂子,这是重症监护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周主任有你照顾,大伙放心呢,比那……”
旁边的刘师傅赶忙用胳膊肘顶碰了一下那小四眼,急忙插话道:“是啊,我们就不打扰周主任休息了,这是张总挑选的花篮,让你好好养病,让我们代表公司向你问好。”
“好,大家慢走,我这还露着风呢,就不送大家了。”
夏荷将一帮伙计送出房门,客气连连地道谢。
前脚刚把朋友们送走,ICU监护室马上“迎来”一个从高空坠落的农民工。农民工兄弟三十来岁,全身多处挫伤,抬进病房时他神智昏迷,手臂上全是鲜血,口鼻腔还不断地向外溢血。
医护人员紧张有絮地抢救病人,病房中的其他病人和患者家属也都同样的紧张万分。
“病人家属在哪?”沉着老练的护士班长环顾四周,希望有人站出来应答。
“我们是他的老乡,家属都在祈蒙山区呢,一时赶不过来。”一位灰头土脸的老乡上前一步,恸恸地低声答道。
“马上联系病人家属,以便配合后期治疗,病人苏醒后第一想见的就是家人。”
“打过电话了,估计明后天能到。”
夏荷与周宇明手拉着手,内心十分惶恐,生怕农民工兄弟有个三长两短。作为地远山偏革命老区的农家子弟,真不知道,他的亲人是否能应对这场突变,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职工医院。在宇明的眼中,医生和护士抢救农民工的紧张过程犹如是抢救自己的一个翻版,可以想像,蒙遇车祸的当晚,医护人员们必是这般忙碌。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病床上的周宇明,因为有了妻子的陪伴,倒也不觉得多么烦闷。胸口上的各种仪表线路虽然还没有摘除,但他的手脚却可以自由的活动了,可以翻翻书,读读报之类。在夏荷的细心照料下,他的状况明显好转了许多,头颅已经不再感到那么疼痛了,脸庞的浮肿十分清楚地消褪了大半。三天里,ICU这个“大杂院”的变化还是蛮大的,银发大娘已经牵着她老伴的瘦手出院了,走之前还拎了一篮子鸡蛋送给夏荷,说是给宇明补补身体。那骑摩托车摔伤的中年男人伤情已经稳定,女儿转悲为喜,开始用乐观的情怀看待父亲的病情。只是,6号床刚刚入院的那名从高空坠落的农民工,仍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而他的亲人,尚在几千里之外的祁蒙山区,不难想像,亲人们正火急火燎地往这个城市奔驰。短短的三天,躺在病床上的周宇明像是经历了一次特别严厉的捶打磨练,头脑开始大彻大悟,骨髓里迸发出强烈的愿望,出院后一定要善待生命,善待生活。生死就在一瞬间,命没了,一切都没了。
大院里的桃花开了,花香溢人,有位探亲的小朋友折了一束桃花早早地踏入病房,鲜艳的花蕾随即吸引了众人的眼球。夏荷帮宇明擦洗完下颚,她又将床头前的卫生打扫了一遍,顺道连邻铺的垃圾都一并清扫了。当所有的一切都忙碌完毕,美丽的夏荷才重新坐回宇明的身旁,告诉他家里的一切都好。有关老人、孩子还有家乡的一切,夏荷都认认真真地给他讲述,希望用亲人的“呼唤”能早一点唤醒他对往事的美好回忆。
主治医生姓杨,四十露头,面色和蔼,是职工医院有名的急救专家。他认真地检查和记录着各个床位的患者病情,他是那么的耐心,不时地低下身子,详尽地询问伤员的感受,包括饭量有没有增加这样的细小情节。来到8号病床,杨医生翻了翻病情诊断,然后吩咐护士将周宇明的导尿管摘除。杨医生先是撑开患者的眼皮仔细辨瞧瞳孔的颜色,看完心肺电图后他又给周宇明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最后命令他的病人挥挥双臂,扭扭腰,仔细询问有没有疼痛感之类。宇明摇了摇头,以示一切安好,他笑着向医生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