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
作者: 闫彩萍
时间: 2015-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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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村的一切都好像是静谧的。那黄土山峁就那一个姿势,看上去并不舒服,已然岿卧了千年百年;那瘦沟里细若绳索的小溪流,亦是听不到一点儿声响,只是像蛇一般向前蜿
摘要:小黄的可爱超出了一般小东西的可爱。它不过一只大老鼠那么大,全身黄橙相间的道儿,毛色柔嫩清亮,圆圆的小脑袋上,两只小耳朵机灵地支棱着,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儿分布得那么恰到好处,尤其是它的一对眼睛,透着极灵动机敏的光。
小山村的一切都好像是静谧的。那黄土山峁就那一个姿势,看上去并不舒服,已然岿卧了千年百年;那瘦沟里细若绳索的小溪流,亦是听不到一点儿声响,只是像蛇一般向前蜿蜒而去;脑畔顶的那棵杏树,从不曾有什么变化,如期开出一样粉白的花,结出一样甜美的杏果……
当五十五岁的余老师想起家乡时,这样的大致的印象之后,一只猫出现在了她的脑中……
那是邻居五哥家的一只猫。二婶从哪里用一升黄豆或一碗芝麻将它换来撒在炕上,五哥就小心翼翼地蹭着墙角摸过来,提着鼻子喊她:“毛女——毛女——”她听到叫声就放下作业,怯怯地看了一眼正在做饭的妈妈,妈妈冷冷地说:“你要是能把语文书要回来就出去!”
“兴许不是人家拿的……”她小声嘟囔到。
“书是在他家没了的,哼!你二婶也抵死不承认……儿是儿,娘是娘……”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着,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明显大了。她只好坐下来。然而,她一连写错了几个字,擦了,又写错,再擦时却擦破了纸,只好撕掉。妈妈叹了口气:“再过半个钟头饭就熟了。”她就冲出门去,随五哥旋风般刮到了他家。那是她看到过的最为美丽的一只猫。大凡小的东西总是可爱的,可小黄——就在那天她给它取的名字,五哥为了讨好她特给她的权利,小黄的可爱超出了一般小东西的可爱。它不过一只大老鼠那么大,全身黄橙相间的道儿,毛色柔嫩清亮,圆圆的小脑袋上,两只小耳朵机灵地支棱着,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儿分布得那么恰到好处,尤其是它的一对眼睛,透着极灵动机敏的光。显然是刚离开它熟悉的环境,刚离开妈妈,离开兄弟姐妹,它在五哥家偌大的一盘炕上显得无所适从,半天在炕上不敢动一下,不敢迈一步,小脑袋不时瞅瞅热烈谈论着它的他们几个小孩子。当五哥终于按耐不住,欲伸出手摸摸它想不明白变故的小脑袋时,它一下子钻进了炕角的一个矮腿小柜底下,再也不肯出来……
她一回家就吵嚷着叫妈妈也给她捉一只小猫回来。她的妈妈却是不喜欢猫的,打她记事起家里就没喂过猫。妈妈自然会哄了,一个糖,一块饼就引走了她才升腾起的愿望。
因为有了小黄,她便常往五哥家跑。妈妈不说什么,她知道是默许的意思。狗子的一个旧皮球,英子的一个毛线团,是小黄百玩不厌的玩具,转身,跳跃,奔跑,抓扑,小黄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们欢呼,雀跃,收获的自然是别样的快乐。在她的带动下,几个小伙伴还用旧羊毛毡为小黄做了一个窝,放在炕头护栏的角儿里,又暖和又有安全感。就这样,小黄与五哥一家,以及他们一帮孩子渐渐熟悉了,也习惯了新环境。它不仅长的伶俐可爱,身上还有一般猫难以具备的好些品质。比如,人们在炕上吃饭时,它从不搀和近来,它只是乖乖地呆在自己的食盆儿前,这等样子,就连性冷言淡的二伯也会把自己碗里少有的肉片夹给它吃。再比如,它很爱干净,不仅不在自己的窝儿里拉撒,亦不在家里,总是跑到院子外面,末了还刨土盖上。于是,它几乎成了五哥一家和他们几个小鬼头最为喜爱的动物。
后来,小黄慢慢地长大了些,它开始往临近的几家跑。终于,她的妈妈惊讶地发现,家里几乎不遭鼠害了,库房的地不再是被老鼠掘得坑坑洼洼,做瓮盖的石头板上也不见了老鼠的粪便。听五哥说,小黄几乎每天晚上能捉一只老鼠回来。
她发现,妈妈再也不阻止她去五哥家了。后来,她把小黄的故事拉给妈妈听时,偶尔也把二婶给她吃了一个苹果,一个香瓜的事捎带着拉出来,她有一种诡秘的聪敏,依赖了这种超乎年龄的聪敏,她不自觉就用了一种很自然,完全不在意的语调。
一天下午,她拿着一个桃子要出去,妈妈又递给她一个,“一起吃去。”她冲妈妈甜甜地笑了。那天下午,她和五哥吃着桃子,与小黄玩得特别开心。
二婶把一本旧语文书递给了她。不是她的那本。后来,五哥说,那是他表姐丽丽的旧书。她就藏了爸爸给她带回来的那本新语文书,用上了“丽丽姐”的书。
她的爸爸在镇中学教书。寒假,爸爸回来时提着三条鲤鱼。这可是顶新鲜的事。她和弟弟给小伙伴们夸遍了。小伙伴们看鱼的时候,小黄也夹杂其中,眼睛里放出的光格外的亮。年节的那几天,小黄住在她家不走。二婶来她家要抱它走,妈妈说了小黄捉光了家里老鼠的事。二婶和妈妈竟说相同了一句话:“真是一只好猫!”临走时,妈妈舀了一大碗米酒给二婶:“听毛女说,你们家今年没做这个……”
到第二年的夏天,小黄差不多成了一只大猫。体态优美,毛色油亮,一句话,笨拙的名字并不影响它长成一只猫界里的英俊伟岸的王子。它终于被全村的老老少少公认为村里的第一猫。它不管到谁家,总是受到这家主人的热情接待,给它顶好的东西吃。
三奶奶家是她家邻居,和她家仅一墙之隔,为了给孙子们吃鸡蛋,三奶奶用一只恋窝的老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娃。小鸡娃一出窝,三奶奶就犯了愁,担心小黄偷吃小鸡娃。于是颤着小脚,大母鸡领鸡娃们走到哪里,三奶奶也跟到哪里。有一天,三奶奶把鸡关在笼子里下地去了。等她回来,笼子早已经倒在地上,母鸡领着小鸡娃在粪堆那里找吃食。三奶奶数了数鸡娃,一只不少。心里正庆幸没被小黄发现,一抬头,就在粪堆顶的扫帚上晒太阳的小黄正舒服地打着个呵欠,完全无意地扫了正盯着它的三奶奶一眼,又合上眼抱头睡去了。自此,三奶奶再也不照鸡娃了,逢人就夸小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没见过这么懂事的猫儿呢。”
然而,小黄要走了。二伯一家为了让五哥出息,要让五哥去城里的希望小学读书了。听说,县城离这里很远。她只知道,有谁从县城回来,那他就会是村里的大人物了,全村人都会围着他转上个十天半个月。村里的很多人都来送五哥一家,妈妈也来了。她和另外几个小伙伴看着五哥抱着小黄上了车。车子启动的那一刻,她止不住的泪簌簌地落下来……
然而,一个星期后,她和英子,狗子们在五哥家院子里玩耍时,在上了锁的仓房里,发现小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瓮旮旯,不消说,是在盯老鼠洞了。她欣喜地喊“小黄,小黄!”可小黄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钻进一捆干草后面去了。她以为小黄嫌他们打扰它捉老鼠了。可是,无疑地,小黄的毛色是暗淡了些。
她惊奇又欣喜地将小黄回来的消息告诉了爷爷。爷爷说,“猫一千,狗八百。”爷爷这样说话时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又闭上眼迷糊过去了。爷爷不爱多说话,瘫在炕上后话就更少了。她不明白这话。后来,她大概明白了。有一次,她给英子们像模像样地解释到:“猫,狗是极其恋家的动物,猫在一千里路程范围里仍会找到家的,”眼角余光扫扫几个伙伴的崇拜的眼神,“狗则识得八百里内的路程……”
第二天,她和几个小孩子又来到五哥家的旧院子,却怎么也找不见小黄。接连几天都是。可是,发现了门洞口有一些鸽子毛。后来,还是很难见到小黄的身影,倒是陆续发现门洞口有半截兔子尾巴,野鸡彩色的羽毛,还有说不上是什么动物的毛啊皮啊的。狗子说:“小黄可真是有能耐!”她也长舒了一口气,“怎么就忘了呢,五哥不是说过小黄会捉兔子的么,当时我们还以为是他吹牛呢,这下不用担心了,小黄饿不了肚子。”
一次,她无意中看见了在她家院墙外跑过的小黄,她连着声喊“小黄小黄”,想把小黄喊回家。然而,听到她的叫喊,小黄却一溜烟地跑了,头也不回。她看清楚了,虽然小黄跑得特别快,形体却明显消瘦了。
第二天早上,她给五哥家门洞口塞进去一个破碗,碗里是昨天吃剩的面条。下午再去看,碗里空空的了。就这样,在她的倡导下,全村的小孩子轮流着给小黄送饭吃。可是,尽管小黄吃着他们送的饭,却仍旧不让他们看见,偶而碰见了,也是没命般地逃跑。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想象不出,小黄遭遇了些什么样的变故。
她和五哥们几个曾经这样玩过:在大池塘的塘口处挖开一豁口儿,水便细细地流了出去,他们几个便屏了气息等,自一条蝌蚪儿带头从豁口儿溜出去后,其他的蝌蚪儿便一条又一条摆着尾巴,愉快地顺着那股细细的水流出去了。村子里的人家仿佛池塘里的蝌蚪儿,五哥家是那条带头的蝌蚪儿,猛然间醒悟了或是糊涂了一般一尾又一尾地游走了。
半年后,村里的小学也不存在了。
爸爸一直认为在哪里念书都是一样,关键是自己学不学,一直不赞成转学。可现在没了老师。她和弟弟要随爸爸去镇上。开学的前一天,她和弟弟来到村东头的小学。一院子杂草。砖窑门面爬满了泥水道子。当弟弟在简陋的升旗台上跳上跳下时,她兀自地有了一种感觉,不好受,让她想起她那支最心爱的钢笔被表弟摔坏时她那种灰洞洞的心情。
村里有上学孩子的人家都搬走了。
村里没上学孩子的人家也在陆续地搬走。
漫山的石头,她爬呀爬,浑身燥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抬头,小黄又爬高了一截。她喊“小黄啊……小黄……”可小黄就像没听见似的一个劲往上爬。她只好继续往上爬。最后,她抬头看时,小黄爬到了山尖的石柱上,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小……”卡在了嗓子眼儿里。这时,斜刺里闪出一个人,细看,原来是五哥。五哥伸出了手,猛地向小黄抓去,小黄一个转身,不见了。她吓傻了,山的背面是万丈悬崖……
这个梦,她常重复做。
一个周末,她听见爸爸和妈妈拉话,妈妈说,“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两个下蛋鸡是不行了。”爸爸赞同。她也高兴地插嘴到:“那才好,小鸡多可爱!”
下一个周末,就见老黄鸡稳稳地“坐”在一口破锅里。妈妈说,老黄鸡已经这样“坐”了五天了。
再下一个周,没放假,接着,期中考试。考试一结束,她和弟弟先回到了家。一进院门,就看见家里那只老黄鸡领了一群小鸡娃在碳堆那边唧唧咕咕地找吃食。那些小鸡娃呀,真像一团团绒绒球,在老黄鸡脚下滚来滚去。她和弟弟欢喜得不得了。
她和弟弟去看小黄。依旧是不见踪影。她给小黄送了两次饭。
没了猫走动,家里的仓房又恢复了老样子,被老鼠搅得一塌糊涂。妈妈给老鼠放的“饭”,老鼠一口也不吃,已经馊了。妈妈说,“老鼠成精了!”
又一个周末。妈妈对一进门的她和弟弟说,“你们回来了,好好让鸡娃仔出去溜达溜达,要闷坏了。”她不解地朝妈妈看去,“就是小黄,已经偷吃了两只小鸡仔!”妈妈气呼呼地说。
她于是去放鸡。煞有介事地拉着一根柳条作鞭子。一开始,她不停地用眼睛扫视着周围,可慢慢地,神经就松懈了下来。后来,她甚至觉得妈妈的话未必是真的。再后来,太阳晒得她浑身暖洋洋的,她疲倦地打了几个呵欠。鸡们的感觉也好像和她一样,在沙坡上洗起了沙土浴,不时还把眼睛闭上几秒钟。她的心也仿佛落了地,坐在离鸡们最近的一块石头上,打开她随手抽出来的一本书,读到的句子是,“归去来兮,故园将芜胡不归?”她不解,木木地愣……
母鸡呱呱地叫起来,显然带着恐怖。小鸡仔!一团黄影儿如旋风般刮过,迅疾又回旋着刮了去。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小鸡仔就少了一只。她的心突突狂跳,两腿软颤不已。小黄?小黄!
妈妈怒不可遏,发誓非要毒死小黄不成。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见她这样,妈妈更来气了:“人家一只不要了的猫,还把你稀罕的!那是小黄吗?早不是了,它是一只野猫!再说,它已经吃了我们家三个鸡仔儿,三条命啊,抵不上它一条命?问题是,只要它活着,它还会吃的呀,这群鸡娃仔迟早会被它吃光的……”
她低下头,说不出什么,眼泪仍旧不住地涌出来……
第二个周末,她回到家一甩书包就出去了。她觉得了背后妈妈的目光,很长,她的心就往下一沉。走出硷畔,见老黄鸡悠然地领着小鸡娃在坝渠里的草丛中捉虫子,她的心又是一沉。她仍然去了五哥家的旧院子,正窑,西窑,仓房,都看过,“小黄,小黄”地喊遍。没有任何回音。
接连几个周末,都是如此。
快放寒假时,爷爷也去世了。
她家举家迁到了镇上,新家是爸爸两年前就买下的一处新院子。年三十晚上,妈妈去仓房舀米,就听见“啊”的一声尖叫。回来时,妈妈说,“老鼠这鬼东西,哪儿都有!吓我一跳……”
是的,那是在新家过第一个年时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