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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 ——新白洋淀记事之一

作者: 又何妨 时间: 2015-03-21 阅读: 15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锁在自家田里锄着地。他家的田很僻静——被沟壕围着,地边还有着一丛丛葱茏的杂草芦苇。天很热,他索性将衣服脱得精光。因了经常劳作,四十几岁的他仍然精瘦。现在的

摘要:听了这话,老锁楞了一下,随即回过味儿来,脸腾地热了起来,然后“嗵”地跳进前面的水里,而且好一会没有从水里冒出来。后来老锁想起来,那时自己一定象块烧红的铁块给扔到水里,水面上说不定还会咝咝地冒起蒸汽。而女人终于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而且撒了双桨,手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当憋不住气的老锁从水里冒出头时,看到女人仍在擦着笑出的眼泪,于是老锁换了口气,又把头埋进了水中。 老锁在自家田里锄着地。他家的田很僻静——被沟壕围着,地边还有着一丛丛葱茏的杂草芦苇。天很热,他索性将衣服脱得精光。因了经常劳作,四十几岁的他仍然精瘦。现在的他赤条条的,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头下闪着油油的光,让没一丝云影的蓝天衬着,很像一尊雕塑。
   已近正午,日头更像火炉般炙烤着,他便坐在地边一棵树下的阴凉里抽起旱烟,屁股底下坐着刚才戴在头上的破草帽,盘算着一会儿跳到前面的水里痛痛快快洗个澡。水面上几条小鱼儿悠闲地追逐嬉戏着,与老锁共享着这难得的宁静。
   这块地很僻静,一条河沟的对面是葱茏的密不透风的苇荡。其实也的确没有风,苇荡里只有苇莺的喳喳声,而这种单调的极有节奏的嘈杂往往更加衬出了宁静。在这种宁静中,老锁已渐渐忘记自己已是一丝不挂了。
   忽然一阵桨声打破了这几近凝滞的寂静。老锁循声望去,是村里小乐的媳妇。小乐一直是放虾篓的,前些天经亲戚介绍去了城里打工,于是驾船放虾篓就出成了女人的活计,而那些僻静的沟汊往往鱼虾很多。这女人本就性格活泼,平时在村里碰见也喜欢说笑几句,所以她的到来让寂寞着的老锁有了几分兴奋,便站起来向女人打起招呼。站起来的老锁把女人吓了一跳,脸也突然红了,可老锁仍浑然不觉,手拄着锄头问女人:“小乐寄钱回来了没有,一个打工一个打渔,不少挣吧?”
   女人红着脸忍着笑,把头扭向一旁,大声说:“不行啊!俺家孩子连裤衩儿都穿不上啦。”
   听了这话,老锁楞了一下,随即回过味儿来,脸腾地热了起来,然后“嗵”地跳进前面的水里,而且好一会没有从水里冒出来。后来老锁想起来,那时自己一定象块烧红的铁块给扔到水里,水面上说不定还会咝咝地冒起蒸汽。而女人终于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而且撒了双桨,手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当憋不住气的老锁从水里冒出头时,看到女人仍在擦着笑出的眼泪,于是老锁换了口气,又把头埋进了水中。
   女人笑够了,终于划着小船远去了。但老锁并未立刻出来,他索性泡到了中午。当日头最毒时,他却从水里爬出来,吃完了带的干粮,便提上鱼叉,撑船去苇塘边攮晒。攮晒就是用鱼叉去捕晒太阳的黑鱼。天热时,黑鱼喜欢在苇塘边的水边晒太阳,有时是要清除身上的寄生虫,有时是要守护水边草丛中的鱼卵。黑鱼是一种凶猛的鱼,是以其它小鱼为食的,所以很多人把它当成一种害鱼,但同时黑鱼肉味儿鲜美,刺也少,也是人们很喜欢的一种食材。老锁是干这事儿的老手,他把这当成一件乐事,还可以为自己搞顿不错的下酒菜。
   尽管阳光透过苇叶的缝隙,在水面上照射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但他还是发现了目标——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黑鱼,懒洋洋地浮在花花蓼子掩映的水面上,他甚至可以肯定这是一条公鱼。
   老锁无声地让小船靠近,再靠近,他需要进入鱼叉的可靠射程。而那条倒霉的黑鱼仍是懒洋洋的一动不动。老锁抄起钢叉,瞄着准。淀泊和苇荡都静静地,似乎一切都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终于,他认为可以出手了,但就在鱼叉射出的刹那,他发现黑鱼的尾巴一动,身体便转了过来,而且他相信黑鱼已经看见了他。他有些沮丧,因为黑鱼是极机敏的。但那条黑鱼却并不逃走,只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这时他看见水草丛中漂浮着一片半透明的淡黄的东西,有的上面有了黑点。他知道那是鱼卵,同时他也知道那条视死如归的大黑鱼其实有着一个重要且神圣的使命,就是保护鱼卵。虽然面对着这个手持鱼叉的庞然大物,素以狡猾凶猛著称的黑鱼一定知道危险临近,但保护后代的本能却使它不能退却,也绝不逃逸。
   老锁的心底有一种软软的东西悄然泛起,同时对这条忠于职守的黑鱼有了一丝敬意。但这些只使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那手中的鱼叉便象离弦的箭般地射出了,因为他也同样有一种本能,就象猎人面对猎物时的本能——既然箭已在弦,就很难有什么会阻止他把箭射出去。鱼叉射中了目标,但那稍稍的迟疑还是影响了他的手法,鱼叉只是扎在了黑鱼的尾部,以至于那黑鱼还能弯过身把叉杆咬得吱吱响。老锁不敢分心了,把鱼叉又向前冲了一下,以便扎得更深些。尽管他能够感觉出黑鱼在水下的挣扎,但凭着手感他知道鱼跑不了了,于是把黑鱼挑了起来,甩进小船的水舱,然后得意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在舱里翻腾蹦跳着,激起一阵阵水花……
   依着老锁以前的性格,他会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他知道黑鱼是轮流看护鱼卵的,过一会母鱼就会回来,他还可以有新的收获。但刚才心底一闪即逝的柔软感觉又回来了,他感觉有些奇怪,因为这种感觉对老锁来说很少见,同时这种柔软似乎很有力量,能冲动许多坚硬的东西,而且很舒服。于是他决定放过母鱼。
   他把鱼叉横放在船上,准备离开,这时他看到了在叉尖上慢慢滴下的一滴水,一滴带着血的水无声地滴在已平静下来的水面上,那里就浮着一小片鱼血,慢慢地扩散开象一朵正在盛开着的花。又有几滴血静静地沉下去,拉出一条细长的血丝,阳光照着碧透的水,象极了一块血色玛瑙。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这血色,还有这一片苇荡都让他想起了他爹,他爹就死在离这不远的苇塘边……
   其实他爹倒也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因为抗日时他爹参加过锄奸队——一个富于传奇色彩的半地下组织,而这个组织的成员也就成了一个传奇。淀里人传说锄奸队的人个个百里挑一,武艺高强,手使双枪,还能飞檐走壁,杀起汉奸来也是个个连眼都不眨。现在看来他们的行动有几分恐怖色彩,但在当时的情境之下的确对周边的汉奸起到了很大的震慑作用,同时汉奸们也对他们恨之入骨。
   那年队长带着他爹和几个队员摸进了邻村,去掏一个罪大恶极的汉奸的窝。也许是情报有误,也许就是凑巧,汉奸正好不在家,只有汉奸的小老婆瑟缩在炕角。他们有些沮丧,但不愿空手回去,同时也由于他们的地下身份,他们也不愿留下活口,于是他们就绑走了汉奸的小老婆。
   他们把女人带到淀上,捆了手脚,准备沉到水里去。拿掉了堵嘴的破布,未及喘息便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
   “大哥,求求你们饶我一命,我是他抢去的啊,我没干过坏事啊……”
   “你见过我们就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你也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人了。”
   “是他逼我的,要不我活不了,我……”
   “你那时就该去死!”
   女人不再争辩,只悲哀地看着生过养过她的淀水,如今将要把她永远葬送了。
   “算你倒霉,替了那老狗去死……这淀水是干净的。”
   那女人彻底绝望了。接着队长便宣布了最后“判决”,于是女人被抛进水里。在这时活的欲望和本能是那样强烈,这个女人虽被反绑了手脚,但仍剧烈地挣扎着,水面上始终翻腾着水花,居然没有沉下去。当然这也因了她就在白洋淀长大,曾经是一个水性很好的渔家女。但队员们都有些慌了,他们也许认为有什么神灵在护佑着她,于是便向队长投去征询的目光。队长皱了皱眉头,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但那几分犹疑转瞬就在他脸上消失了,命令老锁他爹用撑船的竹篙把她按到水下,于是大家看到一个捆着的躯体在水下不住地扭曲着,水面冒出了串串气泡。几分钟过去,一松开竹篙,那女人又浮了上来,挣扎着喘息着,眼神中透着哀怨,但并不再哀求。
   队员们的心更慌了,投向队长的目光也有了几分恳求。队长没说话,接过了竹篙,沉思了一会儿,又把篙递回老锁他爹。他爹拿着竹篙犹疑着,不知是何用意。
   “打她的脑袋。”队长说完,便转过身去。
   他爹拿着篙却下不去手。队长回转身,骂了他一句,夺过竹篙,向那女人打去。第一下没打着,溅起一片水花。他爹似乎看到队长在那一刹那闭上了眼,但篙并未停……
   几篙下去,女人的头几乎被打烂了。那竹篙头上是镶着尖尖的铁头的。老锁他爹说那女人临死前的眼神让他记了一辈子。
   那女人死后才沉下水去。水面上只留下一小片血,伴着些白的脑浆,在水面上也荡漾成一朵斑斓的花。有几条小鱼凑上来,似乎想吃,队长挥篙赶走了小鱼,同时搅散了水中那朵花……
   在那以后的锄奸行动中,他爹逐渐闻名了,甚至连一些汉奸也知道他的名字,当然也仅仅是知道名字。但他爹告诉过老锁,后来他的心也软过,但手从来不软……
   “文革”时期白洋淀像全国许多地区一样,也没有逃过武斗,这片久已平静的蓝天碧水又时时被刺耳的枪炮声打破,许多人象他们的前辈一样把血流进这清澈的水中,只是这些曾经的乡亲们现在是在自相厮杀。老锁他爹也参加了其中的一派,不知是否因为他曾经是一个带枪的人。
   他爹背一支半自动步枪。这一派装备较差,半自动也算不错的武器。有人看见过他爹开枪,说枪法很准,但没杀过人,但他却死于武器。
   在一次战斗中,他们那支小队伍被打散了。他爹把枪藏在苇荡里,本来大家就是便衣,以为很容易能蒙混过关。但对方抓住了他,也认出了他,毕竟他在这一带小有名气,而那小头目也是本村人。那小头目让他把枪交出来,便放了他,他爹本是条硬汉子,这次却挺痛快地答应了。他被押上船,带他们到了这片苇塘。当他拿着枪从苇塘里走出时,看见坐在船头的小头目的冲锋枪口正对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嘲笑,眼神里却透着冷冷的杀气。他爹心里一沉,明白自己错估了对手,他们比当年的锄奸队还不讲规则。他爹有些恐惧,却冲对方微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支枪抛进了水里,有几分顽皮地想,想要这枪,也得费点事吧。这时那冲锋枪残酷地响了起来,半梭子弹掀去了他半边脑袋……
   后来老锁跟村里人一起来收尸,看见他爹扑倒在苇塘边,头浸在水中,凝固的鲜血和脑浆还沾在周围的芦苇上。老锁没有得到他爹的完尸——天灵盖被掀去了大半,那半边却无法找到了,有些就在苇子上,有的飞溅在水里大概已经被鱼吃了。同时还发现他爹死时也没闭眼,凝固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
   从此,老锁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也参加了武斗。那时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杀人,尤其是那个小头目。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这方面他也没有他爹的本事。没等他放上几枪,武斗就结束了。这对他也许倒是好事,他的手终于没有沾上血腥,而杀过人的小头目却在文革后被判了死刑。
   现在他坐在船头,凝视着苇荡。似乎起了点风,于是苇叶子便发出一阵轻轻的声响,似乎有人在苇荡里走动。真的他好像看到满身血污只有半边脑袋的爹正从苇荡里走出来……
   回家后他将黑鱼扔给女人,女人提着鱼看看便笑他手有点欠准头,怎么扎在了鱼尾上啦。老锁笑笑没说什么,只说有点累,便脱鞋上了炕。他的右手在时时隐隐作痛,每当这时他就想起女儿,女儿已死了几年了,却总在用这种方式在提醒他……
   是的,只有在女儿死后,他才想女儿到底有什么错?只因为女儿决心违拗他的意志,拒绝了他所选择的人家,并且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也许她真的不该喜欢那个曾经一起长大,又从小同学多年的小伙子,因为他就是自己的仇人——那小头目的儿子。其实没有人愿意让这种仇恨在下一代人身上延续,两家从不向自己的孩子提及此事,但却的确从不往来。两个孩子也隐约感觉到这种隔阂,但也仅仅于此。
   既然不能拒绝成长也不能隔绝他们的相处,也就无法拒绝他们心灵的相互接近。在懵懂孩童时两家都没太在意,长大后发现了端倪又都不约而同地反对他们感情的进一步发展,但似乎为时已晚。
   以前老锁从来没向孩子们说起他们爷爷的死,也没告诉他们在村里曾经有一个仇人,但这些并不意味着他心里郁结的疙瘩已解开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女儿,女儿听后从眼神中透出了惊讶,但也透着几分倔强。她不哀求但也不服从,本来就越说越火的老锁也渐渐被女儿的倔强激怒,于是第一次动手打了女儿。他的手很重,女儿的嘴角流出了血,看到血他住了手。尽管他的心有些软,但还是放了一句硬话:“除非我死了,我不会让你们好下去的!”然后自顾自地擦去手上沾的血,他当时觉得手有些麻,可没在意。他也看到了女儿眼中透出的绝望,但同样没有太在意。
   第二天他和女人一同去邻村亲戚家,同时想尽快与他们早已相中的邻村那家人家谈妥女儿的婚事。那天家里只留女儿看家。
   回来后一推开院门,就觉得有些异样——院落很静,地上打扫的不见一点杂物。猪和鸡什么的也喂得很饱,安静着,也不闹。一领刚织好的苇席卷起来立在墙角。进屋后更觉窗明几净,锅里微微冒着热气,知道女儿已经把饭做好,正热在锅里。而女儿却穿着新衣服脸朝里躺在土炕上,好像睡了。
   她娘叫着:“闺女,我们回来了,快起来吃饭。”女儿没动。他娘爬上炕,扳过女儿,突然大叫了一声,脸色变得惨白——女儿脸色发青,嘴里吐着白沫,手上还攥着一瓶“敌敌畏”……
   自那以后,老锁的手就时不时地隐隐作痛,同时就有了几分对血色的恐惧,尽管那天只有几滴女儿的血滴在他手上。他有时在想,自己的手没能杀死仇人,却杀死了自己的女儿。现在他蜷在炕头,手上似乎总有几个血点,他急忙去擦,却又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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