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 疚
作者: 黑大汉
时间: 2015-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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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鸣正在高二汽修(1)班上《职业生涯设计》课,看到教室窗外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向他点头示意,便中断了讲课,打开教室门,迎上前去:“您有事?”那人
摘要:独生子女时代,做教师的今天工作的难度一般人很难想象;这也是一些教师“不作为”的重要原因。
杨一鸣正在高二汽修(1)班上《职业生涯设计》课,看到教室窗外有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向他点头示意,便中断了讲课,打开教室门,迎上前去:“您有事?”那人说:“我是周晨光的父亲,可以让他出来一小会儿吗?”杨一鸣说:“没问题。”接着就掉过头问大家:“哪位是周晨光同学?”坐在教室最后面一排,刚才一直爬在桌上睡觉的一位同学在旁边同学的拉扯下,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他显然并不知道老师和同学叫他到底有什么事,茫然无措地瞪着杨一鸣。杨一鸣先是有些尴尬,可他毕竟是教了近20多年书的老教师了,这点临场经验还是有的。所以,他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故作幽默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的睡眠了……”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周晨光同学诚恐诚慌地走出了教室。
“现在我们继续上课,”杨一鸣在讲台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努力把同学们的注意力拉回来,“刚才我们说到作为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应该具备的15个特点中的第3个,能够专注于某一任务,并具有高度的责任意识……”说到这里的时候,杨一鸣心里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一阵燥热从脖子窜上了面颊:在刚才那一段时间里,他明明发现包括周晨光在内的好几位同学昏昏欲睡,可他一直在装佯,全当自己没有看见。这样的不负责任的做法,本来是做教师的职业道德绝不允许的,也是他年轻的时候根本无法容忍的。然而现在,他居然能够熟视无睹,并且被学生家长全看在眼里了,真的让人羞愧万分。
这些想法当然在杨一脑海里只是一闪念。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够让它们在他的眼神和表情里反映出来并被坐在下面的学生看到。于是,他竭力调动自己的知识储存,充分发挥自己的语言机智,甚至不辞劳苦动用肢体语言,为同学们深刻地剖析对于一个成功的创业者来说,为什么说“专注”与“责任意识”非常重要。而他的学生们看来真的像是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似的,不仅睡意全消,并且顿时变得活跃起来,与他之间形成了互动。
不过,与此同时,他依然一直留意着教室窗外周晨光父子的动静。为什么?因为刚才做父亲的把儿子领出去时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根据他的经验,没准儿今天可能会有麻烦。
果然,没过多久,教室外的走廊上就穿来了那位做父亲的劈头盖脑地抽打儿子的声音。坐在靠窗口的几位同学向窗外伸头探脑,彼此间还又嘀嘀咕咕。杨一鸣的心一紧。他最担心的是如此这般可能对他的学生的造成伤害,假如这样,本来是教学中司空见惯的现象,就有可能被放大,在学校内外产生极为恶劣的影响。他正在考虑该如何应付,恰巧这时候下课铃响了。于是,他赶紧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上。周晨光的父亲显然余怒未消。甚至于当着杨一鸣的面依然向儿子高举其张开五指的手。杨一鸣就想他的巴掌可能落到自己脸上一样,赶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都是这么大的孩子了,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周晨光的父亲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嘴里还有些骂骂咧咧——杨一鸣知道,或许他是有意这样做给他看的,但他此时也只能是忍气吞声、装聋作哑。周晨光的父亲紧握住杨一鸣的双手说道:“老师,我这孩子还要拜托你呀!”杨一鸣也摇了摇对方的手说:“哪里哪里,这是我们的责任……是不是到我办公室坐坐?”周晨光的父亲说:“那好,我也正有话想跟您老师说。”
杨一鸣在前,周晨光父子在后,一起向办公室走去。到了一楼,杨一鸣忽然发现匆忙中走错了楼层——办公室在三楼,可他们已经下到一楼了,于是又转身上三楼。
杨一鸣没有把周家父子带到自己所在的办公室,而是带到了了高二汽修(1)班班主任王老师所在的办公室。自从不再做班主任以后,这些年来他很少跟学生家长打交道。那么,如果在他的课堂上发生问题怎么办?他多是将惹祸的学生送交班主任处理;假如家长有事找到他,他三言两语之后,通常也会把家长领到班主任处那里。这样的处理方法,他也知道未必妥当,但却可以省去他的很多事。藏在他心里更深处的想法则是,“教成人,结成怨”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枉费许多时间和精力,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在请周晨光的父亲坐下之后,杨一鸣抢在对方开口之前便说道:“首先我要向你打个招呼——我对你儿子在课上睡觉没及时去干预……”
周晨光的父亲赶紧说:“这事根子在我儿子身上。到学校来读书的人,怎么能够课上睡觉呢?也因此,当我在教室外看到他爬在桌上的时候,真的很生气。”他又对他儿子说:“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的吗?”他儿子摇摇头。“我主要是来给你交学费的,也顺便想看看你在学校到底是怎么学习的。今天带过来的交的这1500元学费,你知道哪来的?”他儿子又摇摇头。“是借来的。”做父亲的又转向杨一鸣,阴着脸说:“不瞒你说,我们家的经济比较困难,上面有两个能吃不能动的老人,周晨光的母亲身体又不好,全家就靠我一个人做保安的收入——一个月也就挣1000来块钱……”杨一鸣听到这话,盯住周晨光的父亲多看了几眼。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灰暗,两眼似乎还有些浮肿,如果不是他穿了一身保安的制服,你很难将他跟保安这种职业联系起来——至少杨一鸣就对他的身体是否健康存有一定的怀疑。为了安慰对方,也为了避免让大家尴尬,他有意地将话题岔开去:“其实,如今一般农村人家,还不都是这样?发财的无论城里农村毕竟还是少数呀!”周晨光的父亲点点头说:“如今选择职中的,还不多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也正因为我们这些家庭相当特别,所以,当我看到他上课竟然在睡觉的时候,你说能够不生气吗?”
杨一鸣说:“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我也是做父亲的。我儿子眼下在读初三,他那边一有什么动静,我这边同样会高度紧张。周晨光,你父亲的一片苦心你能理解吗?父母亲省吃俭用,可不是送你来这里睡觉的,为的是你多学一些知识,多掌握一些技能呀!”周晨光点点头。杨一鸣指着手头的教本对他父亲继续说:“我刚刚接手他们班的这门功课,并且一周只有一课,所以,对你儿子以及整个班级,坦率地说,不是很了解。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不少同学以为它远没有他们的专业课重要,所以,他们上这门课,有些心不在焉……”有些让杨一鸣意外的是,周晨光的父亲居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紧跟着说:“只要是学校开设的课程,哪个不重要?不重要,没意义,学校会开设吗?所以,今后你的课上,假如再发生他睡觉之类,你给我抽他,伤了我负责!”
杨一鸣笑道:“有了你这特别授权,我的底气要比现在足许多。说起来其实你也知道的,眼下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娇惯得很,就连做父母的都是骂不得,更打不得,我们做教师的有的时候真的是左右为难呀!”周晨光的父亲朝儿子奴奴嘴,对杨一鸣说:“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儿子为教育他,你骂他两句,打他两下,我支持。”
杨一鸣笑笑。他心里想,假如做家长的都像你这样,自然要好教育得多;可像你这样的家长有几个呢?并且,即便是你理解、你支持,我们还有一个师德修养和职业道德的问题。你可知道么,万一因此弄出是非来,是有可能影响了我的职称评定、年终考核的呀!上学期,就有位青年教师情急之下对一位同学动了手。家长得知后不依不挠,将事情一直捅到了教育局,并且声称如果学校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说法,那么,他们将寻求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最后的结果是,教育局对这位青年教师通报批评,学校勒令其暂时下岗进行深刻反省。当然,另一种极端事件学校过去也曾发生过,那就是老师体罚学生,学生予以还击,让做老师的在全班同学面前跌尽了脸面。所以,在有些老师的课上,一些同学竟如在茶馆酒店一样来去自由,下位倒水的,出去上厕所的,无所不有。万幸的是,这些事在他的课上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一定程度上应该归功于他在这样的斗争中,始终强调有理、有利、有节,预防在前。
周晨光的父亲又说:“我把我们家的电话号码和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你,以后有什么情况,麻烦你及时通知我。我再忙,就是天塌下来,也会及时赶过来……”杨一鸣说道:“这些信息办主任老师那里应该有的吧?”但看看对方十分执拗,也就随手从办公桌上找了一张白纸,掏出笔来,把两个电话号码记下了。周晨光的父亲的手机是那种老掉牙的诺基亚黑屏的老式手机。他又对他说:“作为科任老师,我跟他们的接触非常有限,有可能的话你还是要多跟班主任联系……”说着他掏出手机,把王老师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并帮助他当场给王老师去了一个电话。得知有家长来交学费,王老师请他稍等片刻,他马上就过来。
王老师过来后简单地跟周晨光说了几句,让他先回教室上课,而后告诉他父亲,昨天他刚刚处理他儿子的一件事:上午第四课,他儿子没有上课,去学校小卖部给班上的几个同学代买盒饭了。学校不是有学生餐厅吗?怎么这些同学还要买盒饭?王老师向我使了个脸色,我赶紧住了嘴。他向周晨光的父亲讲,他儿子并不属于那种无恶不作的“痞子”类的学生,而是相对单纯,但有的时候不太喜欢动脑筋那种。所以,他大的错误没有,可小的错误却不断,也挺让人烦心的。
周晨光的父亲说:“知子莫过父,我儿子有的时候的确很没头脑,尽干那些别人偷牛他摸桩的傻事。也就是因为担心他在学校惹是生非,不好好学习,所以,我才抽工夫大老远跑过来看看。没想到,我竟然看到他……”他扭过头恨恨地瞪了儿子一眼。“诸事还要摆托各位老师呀!”杨一鸣说:“无需拜托,这些都是我们做教师的责任……”说到“责任”二字,他不由得又一次红了脸。“如果说要拜托,那么,为主的是要摆脱王老师。他是班主任,跟孩子们的接触更多!”
周晨光的父亲转向王老师,紧握他的手说:“那我就多多拜托你了!”王老师说:“您太客气了,还是让我们家校联手,共同努力吧!如今对孩子的教育,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重要。”周晨光的父亲想了想说:“王老师,杨老师,我这回来,还有个事情,就是想问问我儿子他们这个学期为什么专业课上了不到一个月,就突然停了?去年这个时候,学校也曾这么做,当时我就有些困惑。”王老师解释说:“学校有部分同学要参加省市两级的职业学校技能大赛,专业老师要给这些参赛的同学强化训练,忙不过来,所以,让文化课的老师暂时顶一顶。”周晨光的父亲追问道:“参加强化训练的同学到底有多少?”老师说:“高一、高二两个年级加起来有5、6个人……”
周晨光的父亲圆睁了两眼,满腹怨气地说:“就为这几个同学强训,把4、5个班200多个同学的专业课都停了?他们在校学习的时间总共也就一年半多一些,马上就要进厂实习,这样算下来,他们的专业课的学习时间加起来还没一年,到底能够学到多少东西呢?”
杨一鸣说:“你这话问得在理。我是教文化课的,我就曾经向他们学校领导提出过类似的问题。职业学校,专业课是重中之重,我们的学生将来是要靠这个吃饭的,哪能为了少数几个同学耽搁了这许多同学?我甚至向他们表示,作为文化课老师,专业课我不会上,但是假如需要,他们上实训课我去帮助照应,保障纪律和安全还是可以的。为什么没有人上专业课,我们不能考虑安排他们上些实训课呢?可惜的是,他们做领导的跟我们做群众的考虑的问题和考虑问题的方法都不一样!”什么不一样?他们想的是能够在短时间里搞出一些“政绩”来,好作为自己向上攀升的资本;至于学校的长远利益,他们考虑很少,甚至根本就不考虑,因为那很有可能是替后人栽树。可这些话,他也只能想在心里,无法跟学生家长们说。
王老师也连连摇头:“已经不止是你一个家长反映这问题了,然而,我们向学校有关部门转达之后就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下文了……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临到最后,他之乎者也地来了这一句。
周晨光的父亲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说:“你们是说,你们学校领导对家长们的反映没有反应?”见王老师肯定地点点头,他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们学校这样……”说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这样说不太合适,于是转了话题:“当初我和孩子他妈之所以他送到你们这里而不是其它职校,看上的是你们是国家级职业高中示范学校的牌子,还有没有超大的学校规模。因为我总想,一两个、十个八个家长看走了眼是有可能的,但不太可能5000多位家长都挑花了眼。再加上时常在报纸上、电视上看到你们学校的新闻报道,把你们学校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谁知道……”他或许觉察到自己这番话太情绪化了,所以,说了两句后,欲言又止。
王老师和杨一鸣面面相觑。但对方的话还没完:“你们知道外面人家怎样说你们学校吗?男孩子抽烟、赌博、打架、上网吧,女孩子谈恋爱、争风吃醋、比着穿衣打扮……咳,不说了,不说了……”他嘴上说不说,可还是说了不少,显然他实在是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