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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点三十分的约会

作者: 江北 时间: 2015-03-17 阅读: 20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李小碗……”朱艳阳说话时矮胖的身体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眼睛瞧着背对着她,正在镜子前化妆的小碗,“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这是七月的早晨,挤压在玻璃窗上的

“李小碗……”朱艳阳说话时矮胖的身体倚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眼睛瞧着背对着她,正在镜子前化妆的小碗,“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这是七月的早晨,挤压在玻璃窗上的阳光从窗纱没合严的缝隙钻进房间,闪着晃眼的白亮,这说明外面的天气已经开始炙热得不得了。但房间是凉爽的,即使小小的卫生间里,抹在脸上的粉底也是服帖的。如果不是朱艳阳胖胖的身体堵在门口,说了有件事说说的话。如果不是小碗从镜子里看见朱艳阳郁郁的神情,也不会突然有了闷和更年期才会出现潮热汗出的感觉。于是,她转过身,随手抽了张纸巾,可是抽完又觉得多余,而拿在手里什么都不做又觉奇怪。于是,做出扇风状,慢挥着。又于是,想起昨晚自己在卫生间呕吐的情景,心一下子虚了。
   本来她就不怎么喝酒,而昨晚在饭桌上玩游戏,被左一杯右一杯罚酒时就有些晕乎乎的。可当时,小碗还觉得这晕乎乎挺好玩的,感觉就像掉进了棉花包里的舒服。等到从饭馆出来,见了风,难受开始了,胃开始翻江倒海了,勉强支撑进了房间就一刻不停地径直冲到卫生间,跪在地上吐了。已经躺下的朱艳阳听见声音,起来后给她拍背,烧水,之后帮她拿睡衣换拖鞋,当然还把弄脏的卫生间收拾干净。
   就在刚才,就在朱艳阳没站在门口之前,小碗还为自己难为情。可是,现在朱艳阳说有事说说,小碗的难为情直接变成羞愧了。这样一来,汗星星点点地从脸上冒出来了,她几乎能感觉汗液一点点把服帖的妆容蚕食掉,然后一张因连日饮酒和睡眠不足而发青发暗的脸,暴露无遗了。于是,不自觉的,本能的,条件反射的,加快了挥舞那张薄薄的纸巾,企图用那微弱的风阻止蚕食。
   这心理活动,自然是朱艳阳不知道的,所以,静静地等,等小碗表态。那么,跟这没有多余空间的窄小卫生间一样,小碗无处可躲,也无路可逃,只能开口了。她本来要问什么事?一开口说的却是心里想的真热。话一出来,小碗立即知道说错了,又解释道,我是说天热。如果她不增加这句解释,可能还不会引起朱艳阳猛地睁大眼睛,哦了一声,眉头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以前,小碗是不会这么认真观察,当然也不在意朱艳阳的表情。可是经过昨晚,小碗变了,所以,她就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了?沉默了两秒,朱艳阳开口说了句,是我堵的吧!这样一来,小碗感觉汗在脸上蚕食得更快了,身上也发烧般地热。可是顾不上这些了,小碗急切地说不是,不是的。见小碗的样子,朱艳阳说,我说着玩呢!说完咧咧嘴,露出牙齿后,如同小鸡的唧唧声从口腔发了出来。这是朱艳阳的笑声,小碗不喜欢的笑。说心里话,第一天见面小碗就被这唧唧声弄得火冒三丈,怎么听怎么感觉那唧唧的笑声里带着嘲笑讥讽,这也是一直以来烦朱艳阳原因。
   朱艳阳笑完,说你先弄,等你完事再说。说完转身离开,那胖胖身躯在一双薄薄拖鞋的拖动下,在地毯上发出如同蛇的嘶嘶声。小碗想跟着出去,抬了右脚,可是,可是就在要落没落时,被点了穴般停住了,僵了一会儿,抬起的脚慢慢地轻轻地落下了。若有所思了一小会儿,然后整个身子前倾,吹气般地对着门说,艳阳,等我一会儿,马上出来。说完,依然保持着前倾姿势,眼睛死盯着门口。朱艳阳的声音立即传了过来,不忙,我等你。听不出不高兴,不满意,只是有点没睡好的慵懒。自然,小碗又想到昨晚,肯定是影响朱艳阳了,也许自从她们分到在一个房间,朱艳阳就被晚归的她影响。这个以前没想的问题让小碗再一次有了发烧的感觉,于是决定暂时在卫生间呆一会儿,捋一下思路。
   她和朱艳阳是七天前认识的,而认识的起因是参加这个全省医药系统技术骨干培训班。报到那天,在接待处小碗见到像清洁工的朱艳阳,一件类似睡袍宽大的,灰不灰蓝不蓝的裙子套在矮胖的身上,脸黑黑的,油油的,如同刚干完活一般,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可能勒得太紧,眼睛往上吊吊的,看上去很厉害很刁蛮。第一眼感觉不好,可是因为一前一后报到,接待处把她们分到一个房间。拿了门卡,小碗就别扭,可又不能说什么。一起进了电梯,小碗忍不住从包里掏出张纸巾递给朱艳阳,朱艳阳没要,说自己有。小碗把纸巾收回来,心里迫切地希望她把脸擦擦,可是朱艳阳没有要擦脸的意思,而是跟小碗说起了话。她说我刚才看你签名,为什么碗是饭碗的碗呢!小碗最烦这个问题,她都解释有千万遍了,而且并不是像歌里唱的,千万遍也不厌倦,她厌倦得很。当然了,不管怎么厌倦,小碗基本会耐着性子解释。但是,朱艳阳跟别人不同,问完居然唧唧地笑起来,这让小碗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啪地掉到最最底。恰在这时,电梯门开了,小碗得救般地一个箭步冲出了电梯。
   从那天开始,小碗对朱艳阳客气而冷淡的,她总是减少与朱艳阳独处的时间,只要别的女学员找她出去散步或者喊到房间喝茶,她一定答应,当然,男学员请客喝酒她也来者不拒。可以说,住了七天,小碗跟朱艳阳很少说话,即使她们房间有说话的声音,也是朱艳阳说,她听着。而朱艳阳好像不在意小碗的冷淡,经常约她一起散步,小碗一定找各种理由推脱。有一次,朱艳阳又拉又拽的,小碗迫不得已答应了,但是到了一楼大厅,小碗突然说有事,根本不给朱艳阳反应的机会,转身折回电梯。进了电梯,她都觉得自己过分,心里想朱艳阳再也不会理她了。
   实际,相对于小碗,朱艳阳在这个培训班里是活跃的。第一天就拿个小本走到每个课桌前请同学留下通讯地址和联系方式,而且对所有人都有说有笑的,不知道的会以为之前就认识。课间休息时,她不管熟不熟,不管人家聊什么都会凑过去,而且融入话题中。即使插不上话,也一定会发出那种唧唧的笑声,有时并不好笑的,她也笑,有的人就被笑得莫名其妙。私下,问别人,有那么好笑吗?有人说知道老师点名不?学生必须喊到了,要不怎么跟所有人证明自己存在呢!说完呲了一声。后来,只要朱艳阳过来凑热闹,其他女学员一个一个地走了,说笑的男学员立即没了兴致,寡淡了,自然不说了。私下里,女学员议论朱艳阳,说她的笑太让人不舒服了,说她像个发情的母鸡,说得瑟。小碗听了,就原谅了自己对朱艳阳的不喜欢和冷淡了。
   这些,朱艳阳好像并不知道,依然勇往直前地有点缺心眼地做让大家出乎意料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事。一天晚上,大家到湿地公园玩,租了几辆山地自行车。当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湖里水汽让热减退了,大家各自散去,干什么的都有了,有骑上山地车在绿地狂奔的,躺在草甸上闭上眼睛享受着风从四面八方轻抚的,有坐在回廊聊天的,还有非要摆脱现实和想象的差距跃上山坡的,这很难,几个跃跃欲试者最后个个啃泥。女生见了指指点点地哄笑,那几个勇气可嘉的男人听见笑声又看见女生的样子,知道是笑话他们,就远远地喊,你们连车都骑不走,还笑啥。这倒是真话,小碗试了,骑几步就陷进草里了。而湿地管理员说一定要快蹬,车轮没等陷下去像漂移漂过去了。这技术有难度,而女学员又怕摔,谁也不骑了,在回廊坐着看男学员表演,再时不时地爆发哄笑更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女生的哄笑把男学员一个一个地勾过来。于是,闲逗开始,一个说来一趟都没骑车不是遗憾嘛,要不谁坐我车前面,我带她一圈,不用给钱,请夜宵就行。一个说,坐我车,不用钱,不用夜宵。另一个说我这一切都免,而且还可以连人赠送。男学员们越说越起劲,可女学员不为所动,男学员们换了话,什么胆小,不敢坐,女人嘛!明显的轻视。有女学员接茬说,有什么不敢的,我们是怕你们身板不行。说完,所有女生大笑附和说就是。这话里的寓意自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男学员们更是说什么都有了,女学员也一句接一句地对付,大家心里明白说归说,谁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坐到车前面,毕竟都三十六七岁了,结婚了有家了不是小年轻了。
   可是,就在大家为这种锻炼肺活量的斗嘴,假装僵持不下时,朱艳阳从回廊跳出来,走到男学员中间,说了句多大点事啊,我坐。这句话和她那矮胖的身躯一下子让大家静了,男学员们面面相觑,女学员也傻了,场面极其尴尬,最后也不知道谁说了句,租的车到时间了。于是,大家都松了口气般,主要是男生,一下子散了。回去的路上,关系近的男女学员就会自动走在一起,于是女学员逗男学员,你们不是哭着喊着让女生坐嘛,怎么真有人坐就都跑了。说完,不怀好意地笑。这次男学员一本正经地说,就她那体格,真是太考验人了。女学员嘻嘻笑,说还是身板不行,肾虚吧!男学员说就她那形象,像渔夫从海里捞出的瓶子里面冒出的烟,肾不虚都不行。女学员不明白,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格林童话,渔夫从海里捞出魔瓶,打开后冒出的一股烟变成妖怪,立即骂男学员太坏了。
   小碗有点可怜朱艳阳,尤其看见她依然不计前嫌地跟大家说话。朱艳阳对她也是不计前嫌,跟她说北宁里的艺术街的画,根雕,还有艺术观赏的画瓶。在她的描绘中,北宁里就是艺术的海洋,而小碗也去过一次,可是觉得乱糟糟的,如同板材市场似的,真没有朱艳阳说的置身于艺术海洋的感觉。倒是总听朱艳阳眉飞色舞的说,心里到有了一丝好奇。好奇归好奇,可小碗依然不接受朱艳阳的邀请,而是有空跟其他女学员逛不夜城,而女学员们像有了默契似的,即使有时候走对面都不会说一声,艳阳,一起啊!所以,朱艳阳一直是落单的。
   不过,这样不重要了,因为还有三天他们这个班就要结业了,不管欢乐还是冷遇都随着他们如同棋子一般散落到全省各个城市后烟消云散了,所有人还要面对琐碎的日常生活,一想这,小碗又不免有些颓丧。这几天她是真的很快乐,离开家庭的琐事,离开孩子丈夫,离开她必须谨小慎微面对的人和事,让她感觉回到了大学时代。而随着分别临近,大家都有点末日狂欢的疯狂了。昨晚有人说,我们都三十六七岁了,没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了,也没有多少日子相聚了,这时候不尽情地狂欢,岂不遗憾。旁边的人附和,青春开始渐行渐远了,相聚也快曲终人散了,那么,就更要珍惜这短暂的情谊了。也是这样的情况下,玩起说真话游戏。游戏规则是轮着交代最喜欢班里的哪位同学。而且必须如实回答,如果回答的内容大家觉得跟事实不符,就要受到惩罚。一开始,男同学说喜欢的也是男同学,女同学说的也是女同学,提议人就规定男同学必须说喜欢的女同学,女同学必须说喜欢的男同学。这样一来,饭桌上乱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里闪烁着异常的光亮,这光亮里的内容只能意会不能言表,于是气氛更热烈了。那么,大家就更苛刻,只要一个人提出异议就罚酒,小碗就是这样喝多的。当时轮到小碗时,小碗说喜欢坐在对面的章霄,为什么说章霄,是她觉得章霄是哪种能开得起玩笑的人,也就是说不管小碗说什么胡言乱语,章霄都是不会当真的。
   确切地说,章霄真没当真,可是,他也不客气地反驳,说李小婉,你能不能在瞎说之前打个草稿,你说你喜欢我,你自己信吗?小碗辩解地说就喜欢嘛!章霄狡猾地看着小碗,之后说,那你过来亲我,我就信。于是,桌上的人打了鸡血般异口同声喊亲。越喊小碗越躲,那么罚酒就避免不了了。小碗记得她好像还跟朱艳阳说了玩喜欢谁的游戏了。除了说这,还说什么了?小碗努力回想,真想不起来了。又想昨晚没胡说八道吧!想到这,倒是心惊了,是不是自己把什么伤害朱艳阳的话复述出来了,潮热汗出再一次海浪般袭来。
   此刻,朱艳阳正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小碗,神情依然是不可置疑的郁郁。听见小碗的脚步,她微抬头,紧紧地抿着嘴,目视前方,仿佛并不是看小碗而是看小碗的身后。小碗条件反射地回了下头,房门好好的,没有一丝推开的端倪。小碗转过头,迟疑了一秒,开口说艳阳,我昨晚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你没睡好吧!话音一落,朱艳阳才从小碗的背后收回眼神,看着小碗说,没事。小碗又说,艳阳,我酒后要是胡说八道了你别往心里去。朱艳阳反问道,你胡说了吗?又说,即使说了,我也忘了。这话更让小碗紧张,她更拿不准自己说什么了。又不能追问,就假装口渴,拿起水喝。
   就在这时,朱艳阳再一次开口了,吐出的话跟小碗刚才担心的,纠结的,甚至愧疚的没一丝一毫的关系。朱艳阳说,有个男人喜欢上我了,爱上我了。小碗含在喉咙的水一下子冲到会厌,呛到肺里,不能控制地猛烈地咳起来,水洒了一裙子。朱艳阳赶紧站起了,给她拿纸巾,小碗觉得不好意思,还怕朱艳阳误会,连咳带说自己嗓子有点不舒服。朱艳阳哦了一声,坐下了。小碗一边擦裙子,一边说你说,你说。朱艳阳就说了,说喜欢她的是北宁里遇见一个根雕艺术家。因为她父亲在县群艺工作,所以她从小就泡在群艺,要不是当时考学考虑到就业,她可能就选学艺术了。说到这,小碗不由得心里发笑,可是表情上依然,认真地听朱艳阳说,虽然跟艺术无缘了,可是对一切属于艺术范畴的天然亲近,那天,逛到他的店里,看见他雕一件不大的根雕作品,于是聊起来。开始粗浅的聊,后来发现见解居然相同,于是,谈话就深入了。朱艳阳说她小时候住在江边,在镇里就有专门从事根雕的,当时摆在街上卖的。艺术家问她家是哪里的,朱艳阳说是河湾子的。艺术家当时就惊呼,缘分,缘分。因为他也是河湾子的,住在南山,朱艳阳家在镇里,两人一下子亲近了。开始说家乡,镇里的毛楼麻花,小学操场的兵乓球台,说着说着,就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般欣喜。朱艳阳说,艺术家比她大几岁,大概四十岁,瘦而高,眼睛细长,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火焰般地激情。晚饭就这样一起吃了,艺术家请她第二天品茶。她第二天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也去了,直到前天晚上,艺术家说喜欢上,爱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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