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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羊

作者: 江北 时间: 2015-03-18 阅读: 18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安虎坐在屠宰场院里的土堆上,望着此时正尘土飞扬,直冲院里的那条土路。心里想着师傅的话,想想你最恨谁,恨到想杀了的地步。整个下午,安虎把所有认识的人如同过筛子

安虎坐在屠宰场院里的土堆上,望着此时正尘土飞扬,直冲院里的那条土路。心里想着师傅的话,想想你最恨谁,恨到想杀了的地步。整个下午,安虎把所有认识的人如同过筛子一般在大脑过了一遍,然后把属于恨的人揪出来,像上学时按大小个站队一样站成一排。这样一来,平常空空的大脑就满涨起来,这让安虎不适应的同时,又多多少少地生出害怕。
   妈妈临死前告诉他,害怕时千万别哭,越哭越怕,要笑,只有笑,怕才会被赶走。有了继母以后,安虎经常挨打,有一次他的头磕在水缸上,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经过眼睛鼻子嘴滴到地上,他又痛又怕,想起妈妈的话,就把哭强挤成了笑。看见他笑,继母啊呀一声,转身奔出门。后来,继母跟父亲说,一看见你儿子笑,浑身簌簌地起鸡皮疙瘩。所以,从上学时住校,到现在这个屠宰场学徒,都是继母威胁父亲,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结果。
   可安虎不敢杀羊。他想跟师傅说,他不敢看羊眼睛里的泪水,他害怕任何流眼泪的眼睛,那些泪水让他意志溶解,全身颤抖。他做不到师傅那样,干净利落地手起刀落,一下让羊毙命,而是根本拿不稳刀。但是,这些话只能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因为师傅皱着蜡黄的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说,你要是不能杀羊,就别在这吃闲饭,我已经养一个吃闲饭的了,不能再养一个。这是最后通牒,他知道的。当然,他也知道,就是为了父亲脸上那几条被继母挠得如同蚯蚓般的血道子,他也无法选择。
   于是,安虎按照师傅教的,一边在心里默念超度的经文,一边举刀,可越念手越颤,颤得如同筛糠,那簌簌作响的声音已经盖住师傅指着下刀位置,喊他动手的声音。看着他的样子,师傅叹气地说,这是个坎。之后,又说杀羊是让羊进入轮回,也许下一世就是人了,所以是善事……这些安虎都知道,来的第一天师傅就说了,甚至他都能背下全部经文和这些道理,可是他依然不能杀羊。
   既然所有的方法都用了,既然他无处可去也不能不吃饭,既然念经文和把这当成做善事都不行,那么,就剩最后一个办法了。师傅说,想最恨的人,恨到杀了的地步,杀羊时想这个人,就能下去手了。
   中午,师傅和哑巴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安虎开始想最恨谁。
   六岁时,他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记得那天和妈妈从医院出来,在马路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妈妈领他进了县城最有名的冷面馆。冷面馆人多,没地方坐,妈妈让他在靠窗台的一张桌子边等座位。也是巧,在妈妈去买冷面时,桌子另一边有人吃完站起来,安虎就像小猫似的钻过去。可是,没等到椅子跟前,一个男人坐了上去,安虎急了,扑过去扯那男人说椅子是他先看见的。那男人被安虎弄恼了,很凶地把他甩到一边。安虎不敢再上前扯了,就站那哭,妈妈远远看见他哭,着急过来,手抖得厉害,冷面一路洒,挤到了安虎跟前时手里只剩下一只空碗了。
   那天,安虎哭着和妈妈坐在冷面馆的门口,心里恨那个男人更恨自己的父亲,父亲总是和妈妈吵架,而且拦着门不让妈妈进城看病,妈妈为了进城,天不亮拽安虎起来,所以,他肚子很饿。安虎说,长大以后先把这个男人杀了,再把爸爸杀了。妈妈一下子捂住他的嘴,眼泪如同线一样流下来,说,虎子,你要做个好人,听见没?一定要做个好人,听见没?安虎说电影里好人都挨欺负,所以我不做好人。妈妈抬手打他一巴掌,之后抱住他哭,泪水湿了安虎一后背,弄得安虎哭得更厉害了。妈妈抬起身,给他擦眼泪说,虎子,你要答应妈妈,以后不能哭,不管什么事都要笑。安虎记住了,也记住妈妈线一样流出的泪水和当时半明半暗的天色以及阴郁的风。
   上小学时,他最恨也最怕的人是二胖。有一次,上自习二胖学青蛙叫,全班哄堂大笑,老师推门进来问是谁,二胖立即举手说是安虎。老师让他上外面站着反省,当时正下着雨,他在房檐下淋了一身湿。下课后,二胖和几个男生围着叫他没妈的野孩子。他低着头,左躲右躲地躲避二胖戳在他身上的手指,可脸上却挂着笑。二胖说他笑得像癞蛤蟆。整个小学他就是这样对着二胖笑,二胖虽然依然欺负他,可是也会在别人欺负他时挺身而出,也会在他被继母撵出家门时收留他到家里过夜。想到这,安虎抬头看着天空,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看上去惬意而又悠闲,就像吃饱饭的二胖,安虎笑了。
   上了初中,他恨一个老师,同学们都喊老狼的老师。中学后,安虎依然很蔫,几乎独来独往,可是不知为什么,老狼总盯着他,他经常被老狼叫到办公室搜身,训话。老狼每次都恶狠狠地把手掌展开,猛地一收,说你逃不出我的手心,所以给我老实点。安虎心想,我一直挺老实的。后来,被老狼盯烦了,他就拔老狼自行车的气门芯,然后躲在暗处看老狼气急败坏的样子。后来,他从部队回家探亲,在县城碰见老狼,老狼见到他居然很亲的样子,说安虎,现在是解放军,不拔气门芯了吧!说完,哈哈笑,又说,我就不明白,你那时为什么兜里总带刀。安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刀那么感兴趣,就如同女孩对各色头花感兴趣一样,他经常流连于各种刀具商店,对各种刀爱不释手。到现在也是如此。想到这,不由自主地摸摸兜,那把小巧的弹簧刀安静地躺在衣兜里,如同睡着了一般。只要有把刀在兜里,就不那么怕了,安虎想。
   当兵的时候,安虎一反上学时的蔫,变得极其活跃,那时候,部队领导给他的评价是积极肯干,认真好学等等褒奖。他也从普通士兵到通信员再到宣传员。那时,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每天都兴致勃勃的,脸上洋溢着灿烂地笑容,他会写,会画,还会编快板,有时候他还写诗。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父亲到部队看他,看见他写诗,就说别写这没用的,复习复习考军校,争取留在部队。可是,就在父亲说完这话不久,他要求转业了,实际他也可以等一年转业的,可是,他莫名其妙想转业。回到家,看见父亲唉声叹气和继母拉长的脸时,安虎知道自己的莫名其妙就是为了看见这些。没多久,父亲通过各种关系和努力,最终让他成功地再次离家,到县煤场上班。
   到煤场报到的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天气却闷,黏黏糊糊的汗和雨丝粘稠地贴在身上,如同糊了一层浆糊。煤场厂长是个胖子,一边看调令一边用肥厚的手掌一个劲地在脸上一把一把地抹,每抹一下,嘴就嘶一声,如同牙痛一般。他说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你得有个准备。安虎不明白准备什么,但是他知道嗯嗯地点头。厂长说上面打过招呼了,说你会画画,写板报。他又嗯嗯地点头,厂长说,那上工会吧!就在这嗯嗯里,安虎就从部队的开朗活跃身不由己地回到以前蔫蔫的性格。
   厂子处在半停产状态,有一半工人放假。工会除了工会主席每天上班,其他人基本看不见身影。工会主席说,小安,现在也没什么活动,你就负责门口的那块黑板吧!把新闻和通知写一写,再画一些花啊鸟啊的,看上去要欣欣向荣的。安虎按主席说的欣欣向荣开始画花画鸟画蓝天。两个月后,父亲来厂里送生活费。看见安虎正在欣欣向荣的黑板前画鸟。父亲说,虎子,你应该画雄鹰。安虎心里说,画什么都没人看,厂里不开工资,根本没有几个人上班。虽然这样想,可表面上还是笑着点头答应。父亲没话了,他更没话。于是,他们父子一声不吱地坐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稀稀落落的几辆车和吊在半空的机器,脸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约过了半年,厂里的第一批下岗名单贴在欣欣向荣的黑板上,一群人围在黑板前七嘴八舌地嚷着,对着名单指指点点。有人愤怒地要撕名单,有人拦着,这样一来,更乱了,人人都往黑板前挤。一小会儿,名单片甲不留了,而欣欣向荣也一塌糊涂了。安虎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为那些花和鸟委屈。他不看了,跟着一部分人进了办公楼。领头的敲厂长门,厂长躲在里面不开门,几个人把门踹开了。厂长在一群人的质问下,脸又红又白,他说深化改革,减员增效,下岗再就业是大势所趋,不是工厂不要大家了,而是厂里已经快一年没发工资了,下岗也是让大家更好地寻找出路……没等说完,被大家七嘴八舌的话语盖住,这个说,凭什么我们找出路,你们不找,你们不下岗。那个说,现在下岗了,以后怎么办?还有人说,为什么我们干了快三十年下岗?厂长被逼得急了,站在凳子上喊,下岗按工龄给下岗费,一年给一个月工资,厂里考虑工龄长的下,下岗费多还能做买卖。说到这,一个女人打断了厂长,说厂长,你拿几个破钱糊弄我们下岗,以后连劳保都没有,老了喝西北风啊!我不下岗,谁爱下谁下。厂长说,现在不是爱下不爱下的事,定岗定编,一个岗位需要一个人,那么多余的人就要下岗。女人说,既然定岗定编,我们老职工都没岗,厂子干嘛还要进人,难道把我们减下去腾地方?我们没饭吃,然后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她的话如同油滴进了锅里,炸开了,有人嚷着,有人骂着。厂长的脸从红白变成紫青,指着女人说道,闫琼思,你瞎说什么,谁吃香喝辣的了,厂子一年多没开资了你不知道啊!下岗还给下岗费,不下岗说不上什么时候开资呢!闫琼思立即反驳道,厂长,你这意思是我们下岗还占便宜了呗!那我们不占便宜,宁可不开资也不下岗。说完,看看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所有人一起喊,我们不占便宜,不下岗。这时,厂长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像电击般地颤,说闫琼思,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让你下岗不应该啊!闫琼思冷冷地一哼,说厂子不开工资,我不自己找点活路,你给我养孩子啊!话音一落,有人起哄地说,闫琼思你要是年轻二十岁,厂长就给你养孩子了。闫琼思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还看不上他呢!说完,眼睛一抹搭,说你要是让新进厂的下岗,我就下。厂长反问,谁新进厂的?闫琼思说你装什么糊涂,厂里谁不知道,工会那个转业兵是你安排的。厂长吼道,闫琼思,你瞎说什么。
   站在走廊最里面的安虎实在没想到事情会转到自己身上,想走已经来不及了,闫琼思转过身,指着安虎说,论工龄,论贡献,论功劳苦劳,我都比他强吧!为什么我下岗,他不下。她这一指,所有的眼睛剑一般刺了过来。安虎觉得自己如同被砸了一棒子般发晕,心如同受惊的兔子四处乱撞,他怕极了,脑袋嗡嗡地如同钻进了蜜蜂。
   现在,这些情景又在眼前,隔了两年以后居然如此清晰,让他依然能感到那些目光和自己的慌张,依然能听见心嘭嘭地跳。这个下午,安虎终于知道自己最恨的人了。目标锁定以后,恨也开始发酵,安虎觉得恨已经涨满胸膛,让他感到窒息。
   师傅和哑巴出现在院子里时,天色已经朦胧。哑巴拼命把他摇醒,指着蹲在院子里的他爹,安虎的师傅比划着。师傅五官扭曲,脖子上青筋暴突,如黄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流,使整个人看上去很恐怖。
   安虎和父亲来那天,师傅也这样蹲在地上的。见到他们来,挥手示意进屋。当时,安虎进了院就猴子般地跳到院里土堆上。父亲喊他下来,之后小声跟师傅解释,虎子本来在县城上班,可是赶上下岗,这么大小子也不能总屋里屋外地晃悠。说到这,瞄了安虎一眼,安虎假装没听见,微笑地看着前面一个虚无的点。师傅按着腹部站起来,喘着气,指着哑巴说,我儿子。这一指让正探头探脑的哑巴如同受惊的乌龟,一下子缩回门后。师傅说哑巴也是从小没了妈,五岁那年发烧,灌药灌哑了,以前那小嘴叭叭的,现在……说到这叹了口气,说总受欺负,怕人。说完,佝偻着如同英文字母C的身躯走在前面,安虎的父亲跟在后面朝屋子走去。
   这个小作坊式的屠宰场跟普通农家小院没什么区别,院子干净的,杀羊的牲口棚也是干净的,没有屠宰的血腥和杀戮的气息,只有挂在杖子上的羊皮说明这里不是农家小院。安虎感觉自己好像饿得慌了,他想用什么盖住或者压住这种慌,于是瞧见哑巴像耗子一样偷看他,招手让哑巴过来。哑巴没有马上过来,而是辨别真伪般地注视安虎一会儿,才畏畏缩缩地一点点蹭过来,那样子有不情愿的情绪,也有随时掉头跑的架势,更有好奇和探究。安虎指着杖子上的羊皮说,这是公还是母。哑巴正过身,眼睛亮了,有了十八九岁男孩爱玩的天性,嗖地跑到杖子边把羊皮翻过来,呵呵地笑,手比划着,嘴里咿呀说着听不懂的如同另一个星球的语言。安虎不知道哑巴说什么,但是被哑巴的手舞足蹈逗笑了,这一笑,慌就消散了很多。
   安虎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说这次咱们赌烟。说完,指着土路上的一辆马车说,马车上面装了什么。哑巴转过身,要跑出去的架势,安虎不好意嘿嘿笑,说不能动,就站这猜,如果动一步算输。哑巴耳朵不聋,脚下是不动了,可身体几乎倾斜,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没等张口,安虎就说,我猜是羊。又说我放了一年多羊,不用看就知道。又指着哑巴说,你输了,这是抢答,你没抢上。哑巴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之后又手舞足蹈地咿呀着比划。这次安虎居然懂了,哑巴说他耍赖。后来,无数次,安虎都纳闷,为什么自己能明白哑巴的话。而除了他和师傅,谁也听不懂哑巴咿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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