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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人歌

作者: 穆斯唐 时间: 2015-03-18 阅读: 27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冬末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院内的梅花反而不畏其寒,绽放得很是艳丽。我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有点僵硬的手,摘了几朵梅花,准备放在胭脂的房间里。还没推门,就听见

冬末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院内的梅花反而不畏其寒,绽放得很是艳丽。我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有点僵硬的手,摘了几朵梅花,准备放在胭脂的房间里。还没推门,就听见房里胭脂压抑着的咳嗽声。
   “轻言,你回来了。”
   语气里的虚弱让我万分难过。我点上蜡烛,看见胭脂倚在床头,眼睛满是留恋地看着衣架上的戏服。
   “胭脂,你再为我唱一曲吧。”
  
   【壹】
  
   九月十五,宜嫁娶。
   “轻言,轻言。”胭脂总是拉长了尾音,用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一遍一遍启唇念叨着。我偶有抬头看着她,她却微眯着眼看窗外的繁花,慵懒似猫。
   “轻言,所有的离开都是背叛,而我没有资格去谴责。”她一拂水袖,转身唱起了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身红衣的她像一朵开在暗夜的红莲,美得不自知旁人也不知。声音轻,又含了泪意。空灵婉转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心脏却莫名觉得很疼。我动动唇,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只能看着她压低了声音唱了一遍又一遍。
   房外不知何时挂起了大红灯笼,胭脂看着那些透过窗户的红色烛光,似才回过神般,点起了蜡烛,换了一身戏服,对着铜镜开始描妆。我都忘了我有多久没看见胭脂对镜梳妆,为他人唱曲了。
   在胭脂整理妆容之际,陆陆续续有芳龄女子鱼贯而入。脂粉敷面,姣若桃花,玲珑身段,不堪一握。想来夜里是有一场盛典。
   我始终是怕的。我拉着胭脂的衣袖,“胭脂,等你唱完这曲,我们就走,好么?”她回头看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才想起来,她是不会同意我这番说辞的。
   十三坊内。
   “坊主,我们真的要去许家?”说话的是十三坊新进的清玲。
   胭脂坐在主座上,也没拿眼瞧座下那些坐立难安的姑娘,只自顾自地喝着那杯碧螺春。一杯茶见底,才启唇出声,“去,怎么不去?我们不去岂不是枉费了许家少爷的一番心意?”
   十三坊,是戏院。而我们,是伶人。
   丝糜之音不绝于耳,满座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一番热闹的景象,倒是衬了这出纸醉金迷的戏。
   锣过三响,胭脂撩起帘幕,出了虎度口,踏着小碎步到舞台中心亮相,惹得台下的人一阵惊呼,“许家少爷成亲,怎请了十三坊的伶人?”
   “许是这余情未了,来藕断丝连?”
   我站在帘幕后,小心翼翼观察着胭脂,却不想胭脂在转身之际,给了我一个妩媚的笑,连眉眼里都是风情万种。
   “戏子,一喜一悲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似叹息般的话语在我耳旁响起,我侧身望去,那人隐在角落里,一双眼却始终望着帘幕,好似能看见在台上折腰甩袖的胭脂。棚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那人又是一声轻叹,撩起后面的帘子,走了出去。
   我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胭脂。胭脂着一身白底青衣牡丹刺绣对襟褙子,稍深色的流苏蝴蝶置于两旁鬓角发上,似一转身一甩袖,袖口上绣着的连叶牡丹就会变得鲜活起来,发上的蝴蝶似在流苏里缱绻。胭脂莲步轻移,勾起水袖启唇唱了起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出《牡丹亭》是胭脂最喜欢的戏曲。
   我曾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出《牡丹亭》,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衣,叹一声“这是梦啊”。想来,如今才明白。明月高阁,红烛喜蜡,伊人永结同心,好一番良辰美景。
   三日前。胭脂开门收到了许府小厮送过来的请帖,说是许家少爷觅得良缘,即日成婚,既许少爷识得胭脂,就邀了胭脂参加这婚宴,便有了这出许府唱戏之行。
  
   【贰】
  
   胭脂在清洗脸上的油彩,变得浑浊的水色,漏出本来面目的胭脂这一生怕是要带着这入戏的面具了。我去给胭脂换水,不想门外站了许家一家子人,有小厮接过我手上的脸盆,为首的许家老太一杵拐杖,带头走了进去。
   “果真是余音绕梁三日,还待人回想的音色。”
   胭脂绾发的手一顿,待绾好一个髻之后,起身拂了拂衣,勾出一个浅笑,“老夫人抬爱了。”
   我走过去收拾胭脂的那些头簪流苏,耳边似一个惊雷炸开,我回头望去,许家老夫人一脸的愠色,才回过神发觉那句话真是她说的,“许轻言,你到底还是不是许家的子孙?”
   胭脂不着痕迹地往后面退了退,挡在了我前面,“老夫人,如果您是要教育孙儿,你随便挑一个便是。”胭脂意有所指的眼神在众人身上巡了一圈,“但是,轻言是我十三坊的人,还望老夫人自重。”
   老夫人轻呵一声,“哦?原来我这老太不在的这几天,我许家的孙女都堕落到入了戏子?”
   我的心不自觉颤抖着,那句“入了戏子”一次一次回响在脑袋里。
   “原来许老爷娶的新房是戏子啊。”
   “啧啧,真是麻雀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可不是嘛,据说花了千银两才娶得戏子进门呢。”
   鼻头有点发酸,我深吸一口气,站在与胭脂并齐的地方,朝着许家老夫人叫喊道,“戏子有什么不好,至少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当年许老爷不也是被我娘迷得团团转。”
   “啪。”
   我转头看见许家老夫人一脸的气愤,右手还高高举着。胭脂担忧地看着我,一双美目里满是心疼,她放在我脸颊上的手很凉,可我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触感。
   “老夫人,我很感谢你们许家对我十四年的养育,但是,我娘的一条命,加现在的这一巴掌,够还了么?”我吸吸鼻子,“如果不够,就请您老来十三坊找我,到时再还。”
   “如今,诸位都在,我就此说明,我,许轻言再与许家无任何关系。”
   我一把推开眼前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月亮正明人团圆,也是我无家可归之时。许家大门不时有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如此狼狈又落魄的人,估计就我一个。
   我站在十三坊门前,始终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门。我转身坐在石阶上,想着胭脂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到最后也只剩一声叹气。
   “小姑娘家家的叹什么气?”
   胭脂揉了揉我的脑袋,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嗡声嗡气地回,“我没家了。”
   胭脂也坐了下来,搂着我,“原来我也没有家,但是因为你的那把伞,我把十三坊当做了家。”
   胭脂笑弯了眼睛看着我,连眉梢都带着笑意,就好似全星光都落在胭脂的眼里,而胭脂却只看着我。
   “如今,你就跟着我回家吧。”
  
   【叁】
  
   我睁眼看见头顶的轻纱罗帐,蜷着身子闭上眼睛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我住了半月之久的十三坊,昨日负气已经与许家再无瓜葛。
   “咚,咚,咚。”有人敲门,我没动,也没应。许是得不到我的回答,来人又敲了敲,语气温柔又软硬兼施,“轻言,你再不开门,我就直接踹门了。”
   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取笑道,“胭脂,这门坏了,也是十三坊的。”胭脂穿了一身素净的淡雅白色青边刺绣襦裙,同色的裙摆上零散地绣着几朵花骨朵儿。不穿戏服的胭脂温润得就像一湾清泉,温软又不失美丽,这是与她穿戏服的惊艳之美完全不同的。
   胭脂嗔笑着点点我的额头,“你啊,快收拾收拾一番,在茶苑有人要见你。”
   我皱皱眉头,一脸的不情愿,“许家?许家的人,我不想见。”
   胭脂把我按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为我梳头发。镜子里的胭脂低眉垂眼,嘴角带着笑,认真梳理着我的头发。
   “胭脂,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这样很像我娘亲?”
   “以前我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帮我梳头发的。”
   胭脂放下木梳,拿起发簪固定好发髻,我晃晃脑袋,“我不喜欢这个双平髻。”
   “小孩子就该梳这个发髻,不要着急长大。”
   “快去茶苑吧。”
   茶苑,是十三坊专门腾出来用来招待朋友的,既然人在茶苑,或许可以认为那人是胭脂认可的朋友?我一路走,一路暗暗猜测。
   那人坐在侧坐位置上,微低头喝着茶,穿着书生襦衫。我快步走向那人,“可是先生?”他抬头,一双温润的眸子望着我。
   “先生怎会来这里?”
   他放下杯子,“我是来辞行的,会试明年就开考了,我也该是时候重拾书本了。”
   “温故而知新么?”我打趣道,“先生可是要高中状元,好衣锦还乡?”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没喝完的半杯茶,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大约,是梦吧。”最后看见他的表情,是很清朗的笑着,连眼睛里都盛满阳光。
   一阵穿堂风吹来,带起庭院里的花瓣飘飘扬扬,许是要下雨了罢。从先生走后不久,天空渐渐变得阴沉,厚厚的乌云随风变迁,就像那个我在江边死去又活过来的晚上。
   “轻言,吃完早饭,就快去学堂报道吧。”胭脂拿着一把竹骨伞,皱眉看了看天空。
   我惊讶,“学堂?我去什么学堂?”
   胭脂牵着我去食堂,一路不忘叮嘱我要适应学堂,别惹祸之类的。我到脚踏入食堂门槛的时候,也还在问胭脂为什么要我去学堂。
   “坊主,轻言要去上学吗?”清玲嚼着馒头,有点含糊不清的惊呼道。
   胭脂点点头,清玲蹭到胭脂旁,掐媚地笑到,“坊主,能不能拜托轻言给我带一本书回来看看?”
   同住的十娘揶揄道,“宿里那么多的戏文等着你去看,还有空看这些正儿八经的东西?”
   清玲瘪着嘴不说话,只是看着胭脂,而胭脂看着我。我端着粥,也不答她们的话,只招呼她们坐下吃早饭。
   饭后,大家又开始练起来了。“作为伶人,你有一副让你出彩的好嗓子,但是唱作念打的基本功也得多多练习。”这是十娘在教导清玲,好似每天都会有这幅情况出现。
   看着清玲吐着舌头对抗十娘的说教,可她的手却没停过,一直在耍那柄比她还高出点的花枪。
   “胭脂,我不想去学堂,我要学唱戏,趁着现在还能学,我可不想老无可依。”
   “我也不想你一生都入三教九流。”
  
   【肆】
  
   我跟胭脂吵了一架,原因在于我想改籍,而她不同意。她的理由是,改了籍,就一生为贱民。而我只想活下去。
   “轰隆”一声,响起一个电雷,这雨终是下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瓦片上,我捧着戏文却看不下去。“咚,咚,咚。”又是三声。胭脂从我自进房门起,就一直守在门外。
   “轻言,如果你去了学堂,以后我就来教你唱戏,跳舞也行。”
   我闷声闷气的反问,“真的?”心里却是欢呼不已。胭脂一直都很说话算话,就像胭脂与许家少爷山盟海誓,到最后却是他另娶良妻,胭脂就再也不提那段往事。
   还没走进院子,就可以听见里面的郎朗读书声,胭脂敲敲门,一个银白胡子却精神的老先生走出来,“学生上学有迟到的理由吗?”
   我默默地摇摇头,“对不起,先生。”
   “下不为例,进去上课吧。”
   胭脂拍拍我的头,“以后这孩子就麻烦先生了。”
   胭脂撑着竹骨伞走进风雨里,飘起的裙摆像开在风中摇曳的花。
   清玲看着我放在她桌上的那本千字文,眼泪没预兆地“啪嗒啪嗒”往下掉,晕在了书面上。我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她却一把抱住我,“轻言,我好高兴,我终于能像学生那样学习了。”
   她拥着我,给我讲她的故事,我看着年纪比我还小的她,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却还渴望着去学堂读书。
   我停在胭脂房门前,想求胭脂让清玲同我一块儿去学堂,听着前院传来的梆子声夹杂着的花腔声,又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去求胭脂同意。
   “轻言,你先去记熟我放在桌子上的戏文,等我们收工了,我再来教你。”一身戏服,油彩涂面的胭脂掠过我就朝前院急步走去。
   我走近桌子,上面放了一本胭脂最喜欢的《牡丹亭》。回想了刚才胭脂穿的衣服,许是要唱那出《惊梦》了,我拿着书,就蹭在戏台旁,听她们腔里的韵味,学她们的踢裙碎步。
   又是一声梆子声,音过三巡,在胭脂准备开口的档儿,有人抱着酒瓶朝着胭脂喊,一时间声音都像止住了,胭脂清清嗓子,“许少爷可是有话要说?不如听完这支曲儿再谈罢。”胭脂示意一切照旧,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其实我是讨厌许家的,都说戏子薄情,我想许家也不过如此,用甜言蜜语困住一个又一个金丝雀,到最后还得到一个“麻雀成凤凰”的人言。
   这人是许家少爷,我却不知道他是谁。我虽是许家人,却从没住过本家,永远只在别院里,偶尔远远的看着许家一大家子人去庙里还愿。
   “许少爷,你还是走吧。”十娘皱皱眉头,出言相劝。
   我扯扯他的袖子,“哥哥,从你娶妻开始,你就和胭脂再无关系了,以后也请不要来了,免得再让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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