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来生

一
　　 金沙江上游的一个小镇上，有一户姓林的人家，原本是书香门第，后家道中落，人才凋零，到林世钦这一代已是一脉单传。
　　 林世钦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与妻黄氏育有二女。1945年，黄氏生下一个男孩，林家香火终于得以延续。这男孩名玉祥，自幼性格乖张，又倍受父母姐姐恩宠，甚是顽劣。
　　 林玉祥三岁时，母亲黄氏不幸病故。三年后，林世钦续弦娶了李氏，夫妻恩爱有加。
　　 李氏心地善良，不知轻重，竟私藏两名土匪头目长达月余，后事情败露，林世钦这才知情。为了保全妻子，林世钦俯首认罪，称此事是他一人所为，李氏一妇道人家，哪敢做出这等事来？
　　 1953年正月，林世钦与两名土匪一同被枪决。
　　 四川是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的避难地，也是解放战争末期蒋介石在大陆作垂死挣扎的基地之一。因此，反革命暴乱和各种骚扰破坏活动层出不穷，是全国匪情严重的地区之一。据不完全统计，经过1951年至1953年的清剿斗争，西南军区在四川、西康、云南、贵州地区共歼灭土匪24万余人。
　　 林世钦之死，全因李氏单纯无知而惹祸上身，李氏再如何悔恨终究于事无补。李氏没有孩子，但她一直将林世软与黄氏的孩子视如己出。林世钦为她而死，她便全心全意抚养林世钦的孩子。报恩也好，赎罪也罢，这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有人劝她找个男人依靠，日子也能好过些，她却断然拒绝，只说：“我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这辈子是不会再嫁的了。”
　　 李氏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好在两个女娃年纪均已不小，能吃苦、能干活。李氏宠爱幼子林玉祥，但林玉祥对李氏一直怀恨在心，根本不服李氏管教，处处与李氏作对。
　　 林玉祥的两个姐姐相继出嫁，林玉祥也慢慢长大了。二十岁那年，李氏托媒人给林玉祥说亲，相中的乃是邻村王家姑娘，名王心兰。王心兰相貌中平，性情温柔。此时的林玉祥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且年少轻狂，心比天高，家世虽不显赫，说话的口气却着实不小。乡亲们常说，此人将来必有所成。王心兰打心底里愿意这门亲事，但林玉祥一直不大乐意，其中缘故与李氏不无关系。
　　 林玉祥最终还是娶了王心兰。一来，两个姐姐反复劝他。二来，他想着先将王心兰娶回家，然后再欺负她、折磨她，让李氏难堪。
　　 王心兰嫁进林家后一心一意，勤勤恳恳，唯丈夫之命是从。婚后很快有了身孕，数月后顺利产下一个男孩，取名林国豪。林玉祥得了儿子自然高兴，但对王心兰仍是忽冷忽热。王心兰也一直任由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两年后，王心兰又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林国英。再两年后，又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林国平。再两年后，又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林国秀。王心兰为林家生下两儿两女，李氏甚是欣慰。她时常一边逗孙儿孙女，一边在心里说：“林家后继有人，我死后总算有脸去见世钦了。”
　　
　　 二
　　 这些年，林玉祥四处奔走，凭自己的小聪明在黑白两道混得有模有样，后又贷款买了条船，在金沙江一带运煤。
　　 当上老板的林玉祥在外风光无限，可家中妻儿老小的日子却并不好过。林玉祥厌恶年老的李氏，看不惯唯唯诺诺的王心兰，更烦几个孩子成天吵吵闹闹。他整天在外厮混，吃喝嫖赌，风流成性。回家准没好脸色，还总在家人面前耍威风。不仅孩子们怕他，就连李氏和王心兰都不敢和他大声说话。他喝醉酒后凶如豺狼，骂李氏老不死，骂孩子短命鬼，骂妻子贱人，还时常动手打人。挨打最多的，是妻子王心兰和大儿子林国豪。起初，王心兰逆来顺受，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也还了手，可除了多添几道伤痕以外，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林国豪小时候挨打只知道哭，十岁以后才知道逃跑。
　　 林国豪十三岁那年得了重病，经检查是脑膜炎，医院下达了死亡判决书，称是救不活的了。林玉祥将儿子抬回家准备后事，李氏见大孙子当真不行了，便死马当作活马医，找了个偏方信起了迷信。如此又过了七天七夜，林国豪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乡亲们都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玉祥见儿子活了过来，不多时日又继续外出，继续在外花天酒地。大病初愈的林国豪骨瘦如柴，王心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想起丈夫的种种卑劣行径，不禁悲从中来。她终日以泪洗面，抑郁成疾，时常在心里质问苍天，为什么自己的命会这么苦？
　　 1980年冬，一个难得的温暖的午后，王心兰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
　　 那天，太阳很好，很温暖，王心兰安排几个孩子洗澡，给孩子们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让老大带着弟弟妹妹随奶奶一同去地里做活。老人孩子出门后，她自己认真梳洗了一番，然后穿上出嫁时的红衣十分从容地踏上了那条绝命的小板凳。多年来，她身心倍受煎熬，没一天快活日子。她为丈夫生儿育女，却得不到一句关怀体贴的话。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玩偶，男人高兴时就拿起来玩弄一番，玩过后就随意丢在一边。如果女人本身就是男人的玩偶，那也就罢了，可她既要做男人的玩偶，又要做男人的出气筒，被男人谩骂毒打，那真是生不如死。死？死了就不会再痛苦，或许她的死能让林玉祥内心充满愧疚。也许她死了，他会好好对待他们的儿女……
　　 那天中午时分，老老小小回家吃饭，推开房门，一眼撞见悬在半空的王心兰。四个孩子顿时吓傻，好不容易才叫出声来。
　　 “妈妈，妈妈，我的妈妈啊……”
　　 孩子们的哭声惊天动地，乡亲们纷纷赶来。乡亲们帮忙将王心兰的遗体取下，找了块门板停在了堂屋。
　　 一位大叔带着林国豪在一户姓何的人家找到林玉祥时，他正与几个朋友打长牌，赢了不少钱，正在兴头上。林国豪跑上前去一把掀翻了牌桌，眼睛似要喷出血来，声音如发狂的小豹子，大吼：“妈都上吊了你还在这打牌！”
　　 林玉祥大骇，匆匆赶回家中。三十五岁的他常年在外奔走，见过不少世面，遇事倒也沉着。他没有哭天喊地，而是有条不紊地操办起了丧事。丧礼上，王心兰的娘家人来闹事，说要废了林玉祥。一向威风凛凛的林玉祥双膝跪地，一言不发，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旁边四个孩子大大小小哭作一团，场面之凄惨任谁见了都是剜心的痛。乡亲们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几个孩子还小，还需要他养活，可不能真把他给废了。”最后，王家人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只暴打了林玉祥一顿就走了。
　　
　　 三
　　 王心兰死后，林玉祥消沉了好一阵子。他每天喝得烂醉如泥，一不高兴就拿孩子撒气，孩子们见了他比见了鬼还害怕。
　　 大儿子林国豪看父亲时的眼神，不仅陌生冰冷，而且杀气腾腾。林玉祥哪能容忍儿子这样的眼神？他是老子，老子是天。老子再怎么不对，儿子也不能质问老子。林玉祥在外面从不向谁低头服软，何况是在家里，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对林玉祥来说，威严即是尊严！
　　 十四岁的林国豪已经非常懂事，对于父亲的卑劣行径，他一直很不满。母亲的死，更让他对父亲充满怨恨。他时常冲撞父亲，指责父亲害死了母亲，父子俩三天两头吵闹。有一次，林玉祥火气上头，随手抄了把菜刀向儿子掷去，林国豪一侧身正好避开。林玉祥怒骂：“你个兔崽子还真行，居然躲得开了！老子今天还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有本事你别跑……”
　　 林玉祥拿着菜刀追着林国豪满山跑，一边跑一边如恶狼般呼啸：“兔崽子，你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回来，你要敢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父亲的飞刀已吓得林国豪魂飞魄散，此时又被父亲持刀追赶，林国豪心中又痛又恼。在他看来，父亲早已失了人性，一气之下杀了他也不是不可能。他不要命的跑啊跑，跑进田地，跑进树林，天黑了也不敢回家，于是忍饥挨饿在外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李氏端着一碗白面四处去找大孙子，终于在后山的柴堆里找到了林国豪。李氏看着大孙子狠吞虎咽吃面的样子，心中酸楚，瞬间老泪纵横。李氏抹着眼泪说：“你爸一大早拎着包就走了，他说他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个个都针对他、看他不顺眼，他干脆出去一个人过算了。还说不会再给咱们一分钱，看咱们离了他怎么生活……”
　　 林国豪一听父亲走了，顿时松了口气。他说：“奶奶别哭，我好着呢。爸不管咱们，咱们也不指望他，以后我来照顾奶奶，照顾弟弟妹妹，我是老大，我能行。”
　　 林国豪八岁上学，小学毕业后生了场重病，之后就没再上学了。如他所说，他是老大，今后一家老小就全指望着他了。他到建筑工地做小工，当学徒，挣钱买粮食、买种子，李氏带着孙儿孙女种庄嫁、养牲畜。工地没活的时候，他就到码头做搬运，如此过了许多年。
　　 林玉祥离家后长期待在船上，有时也会四处晃荡。他的生活原本就离不开烟、酒、女人这三样东西，如今妻子死了，儿女又不待见他，那么对他来说，活着唯一的快乐也只剩下这三样东西了。
　　 林玉祥虽然不回家，却也时常在镇上走动。这家吃饭，那家打牌，若要找他十分容易。只不过找他的都是些酒肉朋友，或者有求于他的人，家里没一个人找过他。
　　 林玉祥很清楚一家老小日子艰难，可他却一直狠着心肠冷眼旁观。他知道，人们表面赞他潇洒风流，其实内心都在骂他混球。混球就混球吧，难道要他主动回去向儿女示好？就算主动回去，给他们一些钱，他们就会对他和和气气、笑脸相迎了？别做梦了，那根本不可能，他根本回不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玉祥偶尔这么想：“心兰啊，我一直小看你了，我以为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只会忍着，没想到你这么狠、这么绝，居然用死来报复我。你的死让儿女对我恨之入骨，他们再也不可能跟我亲近了，这辈子我就成了孤家寡人。呵，这回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你一定在天上看我笑话吧？笑吧笑吧，尽管笑吧，你活着的时候都没真正笑过……”
　　
　　 四
　　 林玉祥心中究竟有无悔恨，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然而，有一个人却知道得一清而楚。
　　 她叫罗静秋，是何忠强的妻子。何忠强是林玉祥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两人一起在金沙江里游过泳、网过鱼，也一起拣过破烂、偷过铁。
　　 王心兰出事那天，林玉祥就是在何忠强家中打牌。那天，静秋随丈夫一起到了林家。她目睹了林家大院里发生的一切，王家人的咒骂、林玉祥的沉默、孩子们的哭喊、乡亲们的劝导。不知为何，当众人都在指责林玉祥的时候，她心中更多的却是同情，她甚至很想走上前去拍拍林玉祥的肩，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只是，她怎么可以呢？
　　 静秋嫁给何忠强的时候，林玉祥已是两个孩子的爹。然而，林玉祥与一般的已婚男人不一样，他高大挺拔，长得也俊，看上去十分潇洒。他的眼睛特别有神采，看得人心里直发慌。他喜欢和女人开玩笑，没个正经样，时常让人又气又忍不住想笑。静秋心里很清楚，林玉祥不是什么好人，可她却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也许只是应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句俗话吧。
　　 静秋是难得的美人，而且贤惠，烧得一手好菜。丈夫何忠强虽和林玉祥走得很近，但他不像林玉祥那样胡作非为，至少他体贴老婆、关心孩子，对家庭负责。他们有个女儿，如今已九岁了。
　　 静秋默默喜欢林玉祥已经很多年了。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如何能左右自己的心？其实，她并不想与他怎么样，她只要以朋友之妻的身份，多为他炒几个菜，添几杯酒就好。她知道林玉祥是个风流浪子，但她没有瞧不起他，反而很同情他，同情他没有和睦的家庭，没有真正的幸福。
　　 王心兰的自杀给了静秋很大的冲击。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体贴和关心的确很悲哀，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放弃自己的生命啊。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也不为别的，就为那几个孩子也不该这么做啊！
　　 让静秋意想不到的是，丧妻之后的林玉祥不仅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看着这样的林玉祥，她的心开始隐隐作痛。尤其当丈夫与她谈及林玉祥时也是一副嫌弃鄙夷的模样，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好兄弟尚且如此看他，何况别人？林玉祥内心该有多么的孤独？静秋总是忍不住为林玉祥辩解。她说，林玉祥其实是因为愧疚和悔恨才这样糟践自己，他其实很可怜，心中悔恨又不肯承认，不愿面对。每天装作很高兴很快活的样子，其实都是自欺欺人。
　　 妻子为林玉祥辩解，何忠强并不以为然。他知道妻子本性善良，在她眼里，从来没有坏人。坏人坏事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她习惯了凡事都往好处去想，这就是静秋。
　　 很偶然的一天，静秋独自在家，林玉祥来找何忠强。静秋留他吃饭，还拿出酒来招待他。因是多年旧识，二人并不觉得拘束。几杯白酒下肚，林玉祥的话多了起来。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讲各种趣事，可讲着讲着竟忽然大哭起来。一个近四十岁的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林玉祥这大半辈子，好吃好喝好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现在回头一想，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高兴过。我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静秋从未见过林玉祥这副模样，顿时愣住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得静静听。林玉祥说了很多，他父亲的死、他对李氏的怨恨、他结婚时的心理、他对妻儿的伤害、儿女对他的仇视、他内心的矛盾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