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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菊

作者: 凌啸远 时间: 2015-03-15 阅读: 37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直菊在我的记忆里时深时浅。我常常想起直菊,因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是我偏爱心性上的冷淡,使我忘却许多事。所以有关直菊的事,总是过去了。当然,直

《1》
   直菊在我的记忆里时深时浅。我常常想起直菊,因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但是我偏爱心性上的冷淡,使我忘却许多事。所以有关直菊的事,总是过去了。当然,直菊也离开了。
   我兴许还爱着她。在她死后,还爱着她。所以也就写写她。
   我记得直菊离开的时候,大约是五年前的事,当时我就在她身边。直菊唯一等待的人是我。那天,病房里光线带点暗,看直菊最后一眼,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想必也是直菊自己的意思。她觉得那天她是没有美丽可言的,所以她总要将美丽的一面留在我的心里。没有伤,没有暗,没有丑,只有美丽的感觉。其实,这些我并不在乎。说到直菊,她终究不太了解我。
   我还是看到了直菊离开时的模样。虽说看得不够清楚,但她离开时,那双深陷像黑洞一样的眼睛给我的印象极深。她早已不像我刚认识她时那么美丽。直菊离开时说:“总感觉缺点什么。”
   “缺什么?”
   我轻轻握着直菊的手,问她。
   “缺……”
   声音丝丝。
   “嗯?”
   我说。
   “没有爱。”说完,直菊闭上双眼,被我握住的手跟着慢慢变得僵硬冰冷。直菊眼角边挂着泪珠,一直挂着,没有掉下去。这时,我叫来了医务室里的护士。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进病房,她第一眼看的不是病床上的直菊,而是我。我脸上的表情很冷清,护士看不出什么。看不出我的内心有多少悲痛以及悔恨。其实,那时那刻,我内心的感觉并没有什么。正如直菊所说的“没有爱”。
   直菊就躺在我眼前的病床上,她去了。病房里一如既往的沉寂。护士忙着给直菊净身整理,我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我记得那天,天有点蒙,云在天上流得很慢。窗户打开后,病房里略显得亮一点,我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直菊蜡黄的脸。后来,什么也没有了。她死了。
   年轻的女护士将直菊从病房里推出时,显得有点惊慌。年轻人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来面对死亡。何况是这么年轻的直菊。直菊走了。我也离开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直菊埋在什么地方,坟头上是否会有几株野花。我不知道这些。只是偶尔忆起她罢了。
   记得刚认识直菊时是在高中。那时的她长得秀气,脸白,腊白的那种,整个人显得很瘦削,但是很美丽。直菊喜欢静。下课时,我常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教室前面的老樟树下,双手脱住下巴,看其它的同学打闹嬉笑。她很冷清,不轻易加入群。关于这一点,我也是。所以,我自然就会喜欢看老樟树下坐着的直菊。老樟树和直菊是连同在一起的,一起看。
   有一次,我问直菊:“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因为喜欢。”直菊说。
   “喜欢什么?”
   直菊答不上。过了一会,直菊睁着眼睛,眼神带点凄清,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我看你很久了。”
   “嗯。”
   直菊点点头,她是知道的。
   后来,我跟直菊交往了。我们经常呆在一起,却很少有话说。有时,我们会在老樟树下坐上一个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就散了。有时,我们会去学校后面的古亭子,那里人少,显得安静。我有些许兴致的时候,会捧着一本小说闲读下去。直菊要么坐在我的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要么就会站在亭子口窜风的地方,吹一阵凉风。秋深时节,风里透寒,吹得人容易嘚瑟。直菊被风吹得够冷后,转身就会回去。很多时候,我放下手中的书,一抬头总不见直菊,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便离开了。
   直菊常常说自己不喜欢书。我问她:“喜欢什么?”
   “喜欢眼前的你。”直菊当着我的面这样回答。
   “还有……”
   “还有,就是我能够看见的。看不见的总不会喜欢。”说着,直菊用脚拨动鞋边的草。一边走,她一边伸手拂动路边的野菊花,走到古亭边,又伸手抚摸亭子周围的廊檐。她是一个单纯的,依靠直觉的人,没有太多的念头。在她的心里,她其实喜欢很多事物,只是缺少同类罢了。有时,很静,仿佛只有我和直菊两个人被这个世界遗留下来。直菊用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似秋天的云水,我有一种凄清感爬上心头。这时,她会伸出手来握住我,凉凉的,我很喜欢。
   “为什么?”直菊不解地问。
   ……
   “为什么很多人没有真正的爱?”
  
   《2》
   “她们知道的太多了!”
   直菊说着,格格娇笑起来。她总以自己单纯的、冷清的姿态作为幸福。她还时常告诉我,不要因为这个世界上的落花、流水,或是有一天她的离去而感到悲伤,甚至怀念。她站在我的面前,总不免对我说,她喜欢我。离了我,她说她没有理不清的思绪,没有思念。
   她爱我。用她自己的话,而且当着我的面这样说。
   “我有爱!真正的爱!”直菊站在我的面前,张开双手,作出鸟翔的姿势,身子立在原地打璇,不停地转。仿佛她的爱会随风飘扬起来。
   我感受到了。直菊爱我。她的爱直接、单纯、真实,不像很多其它男女那样,对于爱恋有太多的方法,有太多的观念和想法。太复杂,反而会显得很肤浅。
   夜深人静时,我跟直菊很少有过约会,但我们却能够常常相遇。
   一个月亮的晚上,直菊用手抚着我的脸庞,在我的脸上找着月光。月过了影墙,地上一地白银。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的身后拖出一地影子。直菊用手托着我的下巴:“瞧!多美的月色啊!”
   我说:“哪有从脸上看月色的!”
   直菊轻轻笑出声,嘴角荡开涟漪。
   “脸上的月色,才美呢!”
   “美吗?”
   “美的呢!”
   说着,直菊用手指指中天一轮新月,又回手抚着我的脸颊。这一回,她手上的清冷感更凉了,如这一地的月色。
   直菊说:“我像什么?”
   月光从槐树的叶隙间洒过来,晚风一动,摇得光斑在直菊脸上不停地跳动。我看着直菊楚楚动人的模样,觉得美,却无法用语言来回答她。
   我常常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喜欢,但是不吱声。
   一时,直菊将脸颊轻贴过来,贴住我,一丝丝细腻的清冷感直透心底。这时,我仿佛走进了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我伸手抚着青草尖尖,一个人,自由地,孤独地行走。整个画面有一种单调的荒凉感,但是单纯有力,可以向无限远处延伸。
   自从认识直菊,我就爱上了草原,直菊就是我的绿草地。
   “你像一口古井,有源泉的那种。”
   我说。
   “古井哩!”
   对于这个答案,直菊似乎感到很满意。
   “还是口野井,野古井!”
   直菊显着调皮,伸手拨动头顶的树叶,格格娇笑。贴在一起的脸颊,由清冷慢慢变得温存。一会儿,直菊转过脸,正对着我。月色下,我看着她,早已忘了头顶的月亮和月亮旁边的星星。只是记得,那一夜,她的眼睛在月色中显得凄清幽邃,带着些许清感,些许神秘。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我突然问她。
   直菊没有马上回答我。她只是将脸慢慢靠近我,将嘴唇紧紧贴住我。我可以触感到她脸上细腻的毛发,可以闻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她似乎要将一切都给予我。
   “不会的。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会离去。”直菊显得很肯定的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
   "不为什么。”直菊肯定的告诉我。
   “你幸福吗我很幸福!”
   直菊接着说道,显得很满足的样子。借着夜深的月色,直菊将我独自抛在夜里,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3》
   直菊学习成绩很差。直菊说:“不懂什么呢!”
   我说:“怎么会不懂呢?”
   直菊说:“不懂就是不懂啊!”
   “不懂什么”我紧跟着追问下去。
   直菊一时答不上来。过了半晌,说:“不懂,就是不懂老师上课在说些什么,同学们在听些什么啊。”
   “你早晚会懂,懂得他们所说的许多道理呢。”我语气肯定的告诉直菊。
   “可是……”直菊似乎想找到合适的措词来解释。
   “可是,他们自己也没有真正的懂啊!”
   “那你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复杂,那么多道理。”
   “世界简单着呢!”
   说罢,直菊不再理我。
   她自顾自地抬头看天。秋天的天清爽、干净,一片云轻盈地流淌,周围的树叶在秋风中簌簌而落。其时,正当夕阳晚霞,天边烧成火红。直菊迎着风,站在老樟树下,将自己沉醉在眼前所呈现的一切之中。
   直菊说:"天上的云,天边的夕阳,路边的花草和地上的落叶,以及眼前的你,都透着可爱呢!”
   我说:“哪里可爱了?”
   “都可爱!”直菊语气显得很肯定。
   我站在直菊的面前,看着她,觉得她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清澈和透明,但是我却不能懂得她所说的话。
   直菊说:“你站在我的面前,我能够看见你,能够感觉到你的存在,我就很幸福了!我爱你!真正的爱。”
   说完,直菊将一双清澈的眼睛对着我看,像一湾清澈的水从我的心底流过。
   “你幸福吗?”直菊直截了当地问我。
   说到幸福,其实又是没有幸福可言的。我常常思念直菊,希望天天能够跟她见面,更希望能够永远和她在一起。我是吐丝成茧的蚕。所以,我常常感到很痛苦。
   “你不幸福吗?”直菊不解地问。
   从我痛苦的表情上,她立马就猜到了。这时,直菊并没有因为我的痛苦,而跟着一起痛苦。她只是将清瘦的骨相收缩一下,显得更加挺拔清秀,更添几许凄清萧索感而已。
   “爱很简单哩!”直菊告诉我。
   “可是,我不懂啊!”
   “难道是因为我不够爱你吗?”
   直菊说着,陷入了沉思。
   然而,一如既往,也正如直菊自己所说,她什么也不能够想,不能够思考。她只有通过看见我,一个切切实实的我,然后说爱我。离了我,她就感觉不到爱的存在,也就没有爱,没有纷繁的思绪,更不会有什么思念。
   我却更加爱恋直菊,更加思念她,更加痛苦了。
   直菊是这样子的人,她是一个没有太多道理的人。凡是她懂得的东西,她就会全身心去投入、去体验。除此之外,她没有多余的想法,她只是很真实地活着。
   我突然觉得,直菊在我的心里显得更加美丽动人了。
   “我没有爱。”我常常痛苦地呻诉。
   “也不是!”直菊说。
   “那是什么?”
   “只是……”
   说着,直菊轻轻地走到我的身旁,将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
   头上的落叶随着秋风摇荡,夕阳照在直菊和我的脸上。直菊苍白的脸,蝉翼薄细的肤色,在夕阳中平添了几分红润。这时,直菊并没有对我说些什么。她只是放下我的手,走向我身后的大理石台阶。
   直菊开始用手抚摸青沉色的大理石,一路走,走到我们曾经开始相识的老樟树下,她又用手抚摸树干上粗糙的皮痕和碗大的疤口。似乎还显得不够,一路走下去,她又用手拂过教室前面花坛里一丛丛盛开的菊花。
   菊花清香、淡雅,在夕阳下很妩媚,谱成了一首清瘦婉约的曲子。
   “你不是没有爱,而是不够懂!”直菊用她离去的背影对着我,说了这句话。
  
   《4》
   直菊说:“为什么,为什么很多人会喜欢,喜欢说一些他们自己也不懂的话呢?”
   直菊坐在课桌边,静静地剥着淡淡月牙白的指甲。剥得秃了,指甲缝里露出红玉似的肉线。
   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讲解一篇古诗词;说了一段针对这首诗词的读后感想也就罢了,接着又谈上赏析了。其实,又何止一次,对于老师来说,他已经习惯于这样做了。从讲课的老师年龄来看,少说他也教了几十年的书。类似这样的讲解也有千百遍了吧。无非都是千遍一律。
   可是,直菊就是不懂,不懂这样的老师在说些什么。所以她常常觉得自己傻,或者觉得别人傻。
   讲得多了,也会倦。老师也会感到孤独,感到单调。有时,每当阶段性讲完一个段落后,老师就会习惯性问:“同学们,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座位上鸦声鹊起,连成一片的说。
   直菊一听,不由得笑到肚子里。这种笑,只是在她嘴角上裂开一丝纹路,没往深里去,却又显得无法愈合似的。她的脸上没有泛起真正喜悦的神情,这种笑是印不到心里去的。
   直菊的脸常常很苍白,脸上的毛细具体疏散,使她自然而然地苍白无力。然而,直菊的眸子,还是一贯地宁静执着,清冷幽邃,成了山围中的古潭水。
   “都听懂了吧?”老师一再发问。
   “都听懂了!”同学们异口同声的回答。
   直菊心里直嘀咕:“怎么就都听懂了呢?”
   “我就没懂啊!”
   用直菊自己的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在这样的人群里面,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懂过什么东西。所以,她总是一个人。这不是装高深,而是事实。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话语,那么多的道理,是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将几句话、几个理活到心里面去。可是,人偏偏说那么多,有那么多的道理,还爱说懂了的话。
   “人多虚伪啊!”
   说到直菊,她只是一个很平常,很真实的存在而已。
   直菊将手中的书一页一页翻过,翻到一半,她突然觉得,要是除去书上那些豆点大、黑溜溜的字眼,书页上的空白处还是蛮可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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