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的日子
作者: 鹿明文
时间: 2015-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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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子靠近十月的时候,阴雾了多日的天气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下着又变成了颗颗粒粒的小雪,雪停以后,老天爷急赶着刮了一天一夜的西北风。风过天晴的
一
日子靠近十月的时候,阴雾了多日的天气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下着又变成了颗颗粒粒的小雪,雪停以后,老天爷急赶着刮了一天一夜的西北风。风过天晴的时候,金灿灿的秋天便消失了,灰蒙蒙的冬天便按时按晌地来了。
冷挂挂的太阳地里,赤裸裸地摆晒着刚收割完庄稼的茬子地。站立在高高的山圪梁上放眼探下去,散落在山坡上、沟弯里的横七竖八坑坑洼洼的地块像被人扒光衣裳的叫花子似的,难看地仰躺在天地间;放长目光再往下探,散落在山脚下的村子也寡寡地少有活气,唯独家家户户堆放在房前屋后的桔杆柴草在冷风的吹动下发着“沙啦沙啦”的声响。
这是一个只有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每年年熬到这时候,这里的庄户人家便把一年里耕种下的指望全都收圈进了自家的院里,家里、囤里、瓮里……,风吹霜打、日晒雨淋地受累了大半年的庄稼汉们也学着蛇虫们的做法圈缩在自家的小窝窝里,守着婆姨孩子热炕头享受着一年里最逍遥自在的光景。庄户人家一年里的功过得失实质上是提前完结了,冬天是老天爷奖赏给他们的天然假期。
住在村西头的有根老汉干瞅着别人家逍闲,自家着急,他还有二亩地里的谷子码垛在村里的大场边上没顾上打哩。
有根老汉面朝院子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围满皱纹的小眼睛远远近近地瞅望着湿漉漉、冷嗖嗖的天地骂自家:年年都是这球样!拖拖拉拉地啥营生也做不到人前头。
有根老汉骂着自家的时候,便不由人地抬起右手拍打左手的手背,好像是自家的左手拖累着他做不到人前头似的。拍打了一顿下来,两只瘦巴巴跟他的身架子一样般配的手不让了,一齐齐钻心钻肺地给他疼。有根老汉不服气地把双手举到眼前头查看:干树枝一样黑脏脏的手上全变血红了,再细看才看出来血水是从手指上深深的裂口里洇出来的。眼瞅着血糊糊的双手,有根老汉才想起来包扎裂口的胶布早就用光了,顺着想下去才又想起来早就给了钱叫邻家在镇上念书的孩子捎带买了。
成天价忙他娘的收秋,啥事也顾不上过问。有根老汉心里怪怨着自家从门槛上站起来锁上门。把两只自家发神经弄得疼哄哄的手小心地笼进袖筒里往隔壁邻家那去了。
有根老汉一时一刻也不敢得罪自家那双黑脏脏别人看了恶心人的手;码垛在大场边上的谷子,摊放在院里没有上架的玉茭穗子,地里的桔杆柴草,家里的锅碗瓢盆,吃喝拉散……哪一样离了他那双难看的手就得死!
正是做晌午饭的工夫。有根老汉跺干净粘在鞋子上的雪,恭敬地立站在邻家的家门口,耐心地等待邻家婆姨从锅灶上腾出手来;耐心地等待邻家婆姨把她家里唯一一张三兜桌子上的三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扭回头来对他说:家里寻不出来,过一阵阵孩子放学回来吃饭的时候给你问哇。俺那鳖孩子忘心比吃心还大哩,给你忘了丢了也不一定。上一回我叫他捎带打醋……邻家婆姨一句话没说完赶紧跑到锅灶跟前添进火里一把柴禾,抬起头再说时,门口空空的了。
有根老汉无奈地返回家,忍受着满手裂口带给他的疼痛坐进柴窝里做晌午饭了。他清楚,邻家婆姨但凡说出那样的话来,自家交给她孩子买胶布的五块钱八成是没影儿了。这样的哑巴亏有根老汉吃了何止一回两回,偏偏他就是不长记性,过日子缺短下啥了总是图省事叫邻家孩子捎带着买。有根老汉始终认为:为称二斤咸盐、买一包火柴的小事专门跑一趟镇上不合算,不如多挖几个跑腿钱叫念书孩子捎带了,自家节省下工夫来还能多在地里做做营生。事实上有根老汉叫孩子们捎带买东西的时候一回也不亏待他们,三毛五毛的多多少少准会给孩子们一些甜头,村里五六个在镇上念书的孩子争抢着给捎带哩,只不过邻家孩子挨得近捎带的时候多一些罢了。
有根老汉坐在柴窝里点火做饭的空隙,时不时地把疼痛着的双手举到眼前头翻转着看:不行了,后晌得亲自去一趟镇上……
住在村东头的愣小家婆姨推门进来的时候,有根老汉正瞅着锅里滚得漩漩的水拿不定做啥饭。
愣小家婆姨一进门就叫嚷:哟,看看他大爷把门窗关闭的紧绷绷的,做啥好饭哩?说不迭话就挨过去弯腰掀锅盖,哟,还是水锅哩。愣小家婆姨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遮到眼前头的头发,又嗲声嗲气地说,他大爷,打算吃啥饭哩?我来帮你做。
有根老汉巴不得有人给薄薄的擀上一碗面条吃吃。整整一个秋天了,地里回来手疼得不能握擀面杖,他一依三顿吃得总是干巴巴的小米焖饭。
可想归想,自打婆姨死后,有根老汉一个人苦熬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也不敢妄想沾女人的光,临老了,他更不愿意去招惹她们,更何况眼前头这个婆姨在村里越发不是啥省油的灯。有根老汉从柴窝里站起来往后退了退,慌慌地说:有……有啥事?说哇。
愣小家婆姨带着一股骚气浪浪地笑着说:哟,惊慌球啥哩?俺可是一片诚心,你不用拉倒。说着话肉嘟嘟的脸上立马变了一副牺惶相,他大爷,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俺家那死鬼干看一年到头在外头穷忙碌,婆姨孩子跟上他光图了个虚名儿,到头来钱挣不下几毛反到把地里的庄稼营生全耽搁了。我不说你也清楚,俺家的谷地今年撂荒了,这阵儿锅里就没米下了,俺那死鬼又不在家,你说我一个婆姨家该咋弄哩!
有根老汉“眨吧”着小眼睛思想了半天才弄清楚愣小家婆姨是来向他借米的。清楚了来人的目的,有根老汉紧巴巴的心立马便放展了。这年头,像愣小家这样守着土地没粮吃的主户村里多的是,但刚收倒秋就有人上门借粮,有根老汉还是头一回碰见。这年头的人哪,难说!
有根老汉一改畏畏缩缩的装样,神气十足地满口答应下愣小家婆姨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家准备借出去的谷子还在谷穗上挂着、大场上垛着哩。一着急,他又用右手去打左手,一巴掌拍下去疼得他一个劲地倒吸气。等止住了疼,有根老汉满有把握地给愣小家婆姨下保证:你过两天再来哇,等大场上的地皮儿干一干,我就打狗日的谷,不出五天,保证你一家子能喝上新米米汤。咱们庄户人家,没有米咋做饭哩?
愣小家婆姨扭动着大大的屁股蛋子满意地出了有根老汉家的院子的时候,有根老汉从门里瞅着她的后背影影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狠狠地骂愣小:干看愣小人模人样地在外头显摆,给谁说也不会相信,刚入冬他婆姨孩子就穷得喝不开米汤了。嘿嘿,他狗日的也不嫌活的寒碜!
二
有根老汉逮住骂人的理由独自在暗地里贬着骂人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家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了;就觉得自家灰灰的日子里有了闪亮的颜色;就觉得自家苦巴巴的心里欢欢地畅快了。憋闷了好长时间没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叫他气气派派地贬着骂了,有根老汉早就嫌日子过没有滋味了。也许是这些年贬着人骂的回数多了,骂上瘾了,打一阵子没有人寻到家里来叫他贬着骂,有根老汉就觉得日子灰灰的没有过头了。其实,有根老汉贬着人骂的范围很小很小,小到只会在暗地里,只会在自家家里关起门来骂人,一旦走出自家那座厚实的老房子,他的嘴就笨得不会说话了。因此上,有根老汉痛痛快快地贬着人骂的机会就不是很多;因此上,有根老汉的生活里灰灰的日子就多了。为了给自家灰灰的日子里增添一些闪亮的颜色;为了给自家苦巴巴的心里增添一些欢欢的畅快,有根老汉热情地笑迎着每一个上门借粮的人。
为了有充足的粮食供人借用,有根老汉成天价拉拽着一头跟他一样不嫌苦累的老黑牛,像饿狼似的从东山圪梁转到西山圪梁四下里收寻,几年下来差不多把村里人丢弃不种的撂荒地全部耕种开了。俗话说:摊多嚼不烂。一年到头,任凭有根老汉起早搭黑地忙活,无奈孤身单影地一个人劳作,庄稼地里的营生一样也做不到别人家前头。
有根老汉种地很有耐性,落在人家后头,他干是嘴上着急,心里不急。有时候,有根老汉眼瞅着提前做完营生的村人们五黄六月天围坐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打扑克、下象棋消磨时光,他不眼气便罢,反而暗自高兴:别看你狗日的们这阵儿清凉又逍闲,到头来谁不是舍下脸面来低三下四地往我跟前求靠哩?嘿嘿!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根老汉累死累活划拉下的圈圈一村人争抢着往里钻。每年年到了青黄不接的三四月里,正是有根老汉欢欢地畅快着过日子的最佳季节。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才算有颜色哩,有根老汉脸上一改以往的苦巴相,气派得依然像旧社会里放高利贷的老财地主。他早早地把计量粮食的斗、升洗涮干净了摆放在伸手可拿的明处,自家端坐在炕沿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地主样”,专门等着接待借粮人。
精明的村人们佯装着一脸牺惶相,手里握着印着花花绿绿字样的空化肥袋子寻到有根老汉家里的时候,首先得到的是一根主家专门买下招待他们的纸烟。坐下来吸烟的工夫,有根老汉总是同情地安慰上人两句,老等借粮人背着粮食走远了,他便瞅着人家的后影影气气派派地贬骂开了:干看你狗日的们人眉人眼安着哩,一年受下的粮食糊不了自家的嘴,还不如一个老汉家,看看我受下的粮食,老天爷三年不下雨也饿不着。你狗日的们精明得过份了!咋在世上活人哩?
你骂你的,我借我的。别说是暗地里骂,你就是明打明亮地站出来骂也没人嫌,只要借到粮食就行。挨骂又不疼痛。村人们这个来背三斗玉茭,那个来借二斗谷子,人人心满意足地从有根老汉家里拿了各自需要的粮食离开的时候,那面色兴奋得就好像公家发放救济粮似的开朗。到了秋天,家家都收了新粮的时候,有根老汉的日子便灰灰的缺少了颜色,孤闷人的老房子里便冷清清地没有活气了。春天里借了粮食的主户们更是变着法子躲着有根老汉走路。村人们明里不说,暗里都清楚有根老汉记性不好,时间一长,谁借了啥品种,谁借了多少他老汉家根本记不过来。
其实,借了有根老汉粮食的人们大不需要耍心眼儿,细想不来,他一个孤寡老汉家,一头老黑牛合起来才两张嘴,就是吃得撑破肚皮也耗费不了有根老汉一季里耕种下的零头。人们真要要把借他的粮都还上了,有根老汉还发愁没地方存放哩!
有根老汉的日子原先不是这样子的,婆姨虽然早早地撂下他走了,临死前却给他留下一对虎头虎脑的儿子。因此,有根老汉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婆姨的死灰下来,他欢欢地畅快着爹娘一起当把孩子们养活大了,狗日的们偏偏赶上了改革大开放,两个儿子二话不说,卷起行李就往山外头跑,一跑便跑得没了踪影。十年了,有根老汉生见不上儿子们的人,死看不见孩子们的尸……
有根老汉是一个憨人,儿子们的离去没有激起他太大的变化,只是觉得孤闷人的日子灰灰的没有颜色了,他时常摆着一副“天塌下来地撑着”的憨样子迎来送往。每当村人们问起来想不想孩子们的时候,有根老汉总是憨憨地笑答:想顶球啥事?见不上人还不是一样。
针对有根老汉麻木的心态,专爱用山曲儿编排人的本事人罗锅老汉,专门给他编排下一段山曲儿:
原有根哪原有根,
活到尽头一场空。
婆姨早早坟里等,
跑了儿子丢了根。
嘹着东山想西山,
心里想哭不会哼。
有根老汉听了憨憨地笑笑,说:别光编排我,你还不如球俺哩。
编排你自家哇。
罗锅老汉调门一改,真就糟贱开了自家:
俺这个人特别怪,
背上长了罗锅盖。
生来死去没人爱,
都嫌罗锅不好待。
白天多了罗锅锅,
黑夜少了鸟窝窝。
说起来,有根、罗锅这俩老汉家相处得不算浅薄,按现在流行的叫法,他俩可以说是一对处交了大半辈子的铁哥们儿了。两个人打小紧挨着住在村西头,俩人都没有婆姨的纠缠,俩人又同是那种跟不上社会的古板人。总之,两个孤老汉家一辈子交往下来就跟陈年的老洒似的越发“香”得离不开了。有时候静下心来,瞅望着村子四周围山圪梁上年年添加的新坟,两个老汉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相伴的日子快到头了。
细说起来,两个老汉家的年纪都不算很大。都是刚六十出头的人。他们老想到死,是因为他们怕死。山里人一辈子风吹雨打、粗茶淡饭,熬到六十多,自家就觉得熬不动了。
可再咋往坏处想,俩老汉也想不到,在眼前头这个不算很冷的冬天里,他们的相伴猛不防地终结了。事后,一村人都觉得怪道:一辈子软绵绵的有根老汉咋就会做出那种事来哩?
三
农历十月初一,古人流传下来上坟祭祖的日子。按照人世间的规律,冬天来了,理应该给埋在黄土下面的亲人们送去一些人世间的挂念了,这是做人的良心。可问题是阴阳间的季节究竟一样不一样?按照阴与阳成反向的说法,阳间的冬天应该是阴间的夏天才对,如果身处阴间的故人们十月里话得是热天,那世人们把冬天的温暖送下去,不是给身在阴间的亲人们添乱嘛?
事实上,阳世人上坟祭祖纯属是打着死人的幌子,消解自家心中的憋闷哩!在人世上受了屈情没地方倾诉的牺惶人们,尽可以就上坟的机会官官样样地大哭一场,给行走在黄泉路上的亲人们诉诉自家不能告人的牺惶,说说做人的难处,解解心中的憋闷。亲人们躺在深深的墓穴里,虽然没本事重新出来排忧解难,却也断然不会像人世间存了黑心眼的人一样站在一边儿看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