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树

（一）
　　
　　 冬天，注定是个思念的季节，空气里充满了寂寞的味道。
　　 今年的冬天总这样不温不火，太阳没羞没臊的树梢挂着，小鸟没心没肺的枝头叫着，带不来一点惊喜。我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望着那个熟悉的灰色头像，把自己坐成了雕像。
　　 手机短信响起，我懒懒的翻看：王小玉，我都到二十分钟了，你干嘛呢？
　　 这才想起昨天约好的下午和张娟一起做头发，可这会儿我实在没心情，告诉她我临时有事走不开。我猜她肯定对着手机骂死我，可现在的我，全世界都懒得搭理。
　　 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转眼，这个冬天就要过去。落日的余晖透过早已光秃的枝桠洒在窗前，只有那一点淡淡的金色，才让人感到它的存在。只是存在而已，根本没有觉着一丝温暖。
　　 点开灰色头像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颤抖：木子哥，我知道，一百句对不起也无法抵消对你的伤害，忘了我吧，你会幸福……
　　 我觉得手好沉重，迟疑着敲出每一个字，依然语无伦次。特别最后两个字，手像被刺了一下，所有的过往都涌向心头，点点滴滴那么清晰。我的心好胀又好痛，眼前一片迷雾。
　　 他叫林三木。那个初冬的下午，仿佛眼前，又仿佛很遥远。那一幕，会永远刻在我记忆最深处，成为我内心长期的痛，会伴着我的寡欢，直到，入土为安。
　　 那个下午，我开车过十字路口等红灯，无聊的拿眼往路边帅哥美女身上乱撒。结果我看到斑马线上走过一朝气蓬勃的女孩儿，小鸟依人地把头靠在身边的男人肩上，一脸幸福的陶醉。你知道那醉人的微笑，轻盈的步调，足以羡煞任何女人。除了我！
　　 主要她依的那肩膀叫李彬，关键这个李彬和我太熟了，这王八蛋是我老公！一年前娶我的时候，他说过今生只对我一个好！说的那么坚决，信誓旦旦，感动得我一塌糊涂……
　　 我在瞬间感受到啥叫崩溃。李彬，你这混蛋！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跳下车的时候好像绿灯亮了，不顾身后此起彼伏的鸣笛，我发疯般冲这对儿幸福的恋人冲去，跟电影上的警察追小偷一样卖力。那会儿我明白了速度是怎样产生力量的。我刚碰到两个藤缠树样的身体，这对儿神雕侠侣就轰然倒地。看着摔得呲牙咧嘴的两头眷侣，我心里那个快慰，跟报了杀父之仇似的豪迈。我感觉我挺激动的，指着倒在地上那两个惊慌失措的面孔，手抖动得厉害，嘴唇也跟着哆嗦，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最后还是没抖出一句完整的人话来。
　　 路人像是从地上冒出来似，呼啦围成一个圆。中国人天生喜欢看热闹，在拿别人痛苦当笑料这方面，全世界无以伦比。骚动的人群在小声议论，每一双充满同情目光都往我脸上扔。可我没觉得丢人，真的！要不哒哒下坠那眼泪，砸在脚背上我都没感觉疼。到现在我都宁愿相信，那只是一个梦，或是幻觉而已。可惜不是。
　　 没想到我这辈子也有机会演戏，很幸运，竟然是主角。我想我该留下几句经典台词，要不就愧对了现场那么多热心的观众。结果我因为过于激动，搜肠刮肚了半天，还是词曲无句。我知道这戏演砸了，我发现我这人天生没有演员的潜质。我劝自己别跟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的，闪亮收场吧！
　　 我一跺脚骂了句：李彬，你死去吧！转身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往车上逃去。
　　 抱着方向盘，我像只孤雁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飘着，视线一片模糊。整个世界仿佛都已不存在，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路边熟悉的建筑都染上了昏暗的灰色，世界在我眼中毫无生气。泪珠一滴接一滴，打湿了胸前的丝巾，泪水滚烫，心却冰凉。结束了，真的一切都结束了！我视若生命的爱情已死，只剩下躯壳和一段无比甜蜜的回忆……彬彬，不要，不要离开我！你真的忍心抛弃一个深爱你的人吗？你忘了我们恋爱的四年时光吗？不要让它成为我悲伤的回忆，好吗？我发誓，只要你回来，彬彬，我会原谅你，甚至可以不问你和她之间的只言片语。彬彬，别说你爱她，那样我会死掉的。
　　 “轰”的一声，我忙踩刹车，面前哗啦倒下一片单车。马路拐弯了，我还在直行，懵懵懂懂上了一酒店门口的停车带。此刻的我像被掏空了一样，无助极了，趴在方向盘上悲咽抽泣。一面哭一面想，那些小说里，电视上，人家小姐每次落难，都有公子搭救。我长得也不难看啊！怎轮到我落难时候，连只鸟儿也看不见！我的公子呢？哦对，他这会儿正忙着，估计忙着安慰那哭哭啼啼的小妖精吧。想到这儿我开始后悔，只顾激动了，我连那妖精的样子都没仔细看清楚。
　　 正在努力搜素关于妖精的记忆，感觉窗玻璃咚咚在响。我抬起头，和敲玻璃那人四目相接。依稀觉得是个男人，但绝对不是想象中的公子，充其量是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打工仔。
　　 看我望他，这男的用手一指地上错综复杂的一片单车，示意我放下玻璃。我用力猛推开车门，顺手抓起手包下车。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大叠百元大钞，数都没数，往这男的手里一塞，故意挑衅道：“不就是想要钱吗，这钱足够修车用了，拿去！”男子愣住了，呆呆的望我脸一动没动，连眼睛都没眨。我心想小样儿，不就是想讹点儿钱吗，钱拿到手还不赶紧走，跟这儿装啥大鼻子葱。男子足足瞪了我一分钟，我无所谓，今儿心情好，豁出去了，就让他免费参观个够！我觉得有点儿事总比没事好，最起码此刻，心里那种疼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我想审美疲劳应该是臭男人们的专利吧，面前这厮没到两分钟就开始疲劳了。这厮收回目光，仍然没说话，径直走向我的车。只见他伸手拉开虚掩的车门，俯身探进车里，只剩屁股撅在车外边。当时我差点没忍住一脚把他整个人踹进车里去，想想我一女的踹人家屁股有伤大雅，抬了半截的脚又放下。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瞪着眼看他把手里的钱扔在车座上，然后伸手拔掉车钥匙，跟着又把工作台上我的手机拿起。我一面想他要干什么呢，一面看他开始拨号，跟着响起悦耳的铃声。说实话这音乐真不错，只是一时记不起是首什么歌。不过我听清楚了，声音来自他裤子口袋里。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跟我说话。一口外地口音，还不是普通话，真他妈土！
　　 “你手机上有我电话号码，车钥匙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啥时候情绪稳定了，打我电话。”
　　 没想这土老帽说话的口气跟警察似的，不留一丝商量的余地，让人听了更加生气。我被激怒了：“凭什么？你有什么权利？我稳不稳定与你有何干系！车钥匙还我，我要走，立即！”
　　 “是和我没关系，可是和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有关系。你这状态开车上路，不定谁准会遭殃，所以，你此刻不适合开车。就这样，你可以报警！”这家伙，扔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也没打算再翻我一眼。我觉得我都够横了，结果遇到比我还横的，今儿啥日子，横空出世？
　　 男子不再理会我，走上前挨个扶起倒地的单车，一个个放好，整整齐齐跟阅兵式似的。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尘，甩都没甩我一眼，转身走了。我想喊，张成0型的嘴巴终又闭上，关键也知道这家伙叫啥，更不知道该说啥。我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无视路人的存在，无暇顾及自己的尊严，更不顾修炼多年的淑女形象，嚎啕大哭起来……
　　 路人都躲着我走，看我的眼神跟看恐龙似的。估计他们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恐龙，还有人指着我说：“受刺激了！挺不错一女的，可惜了！”我不生气，更不反驳，我甚至不看他们。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麻木不仁吧！
　　 哭累了，眼睛也哭肿了，我想还是歇会儿吧。没人心疼我，我得自己心疼自己，等恢复了体力再接茬儿哭，要不哭死也没人收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地方哭。于是我按下暂停，看着马路发着漫无边际的呆。
　　 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城市的霓虹开始点亮，又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悄然而至。心也随之在这一刻暗下来，伤口鲜血淋漓，痛心，孤独，疲惫，像一根根无形的绳子紧紧缠绕着我。
　　 对于城市来说，每一个夕阳的落幕，都意味着另一个繁华的开始，那些白天躲在角落里的妖精们开始蠢蠢欲动。时光，总是迈着优雅的方步翩翩而来，又落落大方的姗姗而去，不会因为你的欣喜或悲痛而稍息停滞。而往往，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风景，伤得最深的，也总是那些最真的感情。
　　 我都不知道我坐了多久，双腿又麻又木，跟大脑一样有点缺氧。路人似乎没了开始那种好奇，那么多条五颜六色的腿从我身边川流不息的过去，却根本没人拿我当回事儿，感觉我都成狗不理了。
　　 我想我该走了，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至少我知道再傻坐下去就成马路天屎了，你说万一遇到一眼神不太好的清洁工，一扫帚把我打进垃圾箱里，那我不真成废物了。该来的总会来，来的时候从不跟谁商量，就像这夜幕一样。既然来了，不坦然也得面对，我已经让自己开始接受这个现实。
　　 感觉我王小玉这人从小就坚韧，跟冷酸灵似的。上了车，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候，却摸不到钥匙，这才记起被那狗拿耗子的多事男掠夺去了。这傻逼还真沉得住气，该不会在哪儿快活把这茬儿给忘了吧！想想我就来气，一个个的都拿我王小玉当软柿子了？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他死得很惨！
　　 抓起手机一看几十个未接电话，我根本没去看都谁打来的，翻到已拨电话打出去。刚一打电话，就看见酒店门口一个身影雷厉风行的朝我飘过来，拿耗子那多事男。于是我板着冷若冰霜的脸走下车来。
　　 “呵呵，你，没事了？我一直在大厅看着你，你一打电话，我就出来了。”
　　 多事男一边说还一边搓手，弄得特诚恳的样子。于是我注意到那双手，跟他的脸一样布满沧桑，要多蹉跎有多蹉跎。瞧丫穿得特朴素，恍惚觉得他背井离乡又无依无靠的，日子肯定过得很忧愁，心里于是升起一股怜悯。完了我又骂自己，你丫算老几，当自己救世主了，充其量一泥菩萨还不是在庙里，正河中心深一脚浅一脚蹒跚那种！
　　 看我脸上霜花一直没解冻，多事男心大概里没底，于是忐忑的说：“要不，我请你去吃点东西吧？我爹说过，人不开心的时候就要拼命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劲儿难过。”
　　 他态度诚恳得让人难以拒绝，而我根本也没打算拒绝，因为我哭这么半天真的饿了。不过我真的挺同情他爹，有那样弱智的老子，何尝生不出一这样的傻逼儿子。我心想这算什么？良心发现了想赎罪，还是觉得我特可怜需要怜悯？刚才那耀武扬威的样子哪儿去了？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觉得请我吃饭我就会特感动，说不定我跟他一样二，感动得一塌糊涂那他就走桃花运了。臭男人，德性！你丫真拿我王小玉当小白菜了，我就是被男人甩一百次，也沦落不到便宜你这乡巴佬吧！
　　 所以我没打算拒绝，就是要让他为自己龌龊的思想付出代价，要让他狠狠的肉疼一次。
　　 我一挥手说走吧，示意让他开车，那意思就是我同意了。我心想乡巴佬肯定会欣喜若狂终于阴谋得逞，结果没有，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涨红着脸说：“你开车……我不会！”
　　 我一面接钥匙一面在心里骂了一句乡巴佬，更加坚信了我的判断，也更加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英明，心里残存的一点儿歉意也烟消云散。
　　 发动车他问我想吃啥，我毫不客气地说我吃西餐，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打算客气。他说好吧，那你找地方。
　　 我听得出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我要的就是这效果，你都上了姑奶奶的贼车了，不伸着脖子任我划拉几刀总说不过去吧！
　　 车停在本市最大的一个西餐厅门前，我径直上楼，乡巴佬屁颠屁颠的后边跟着，我竟然觉得自己跟地主老财似的，真叫一气派！
　　 服务员拿来菜单，问两位要点儿什么？
　　 多事男忙往我一指，我仍然没客气，尽着华而不实的点，反正也没打算吃完。点完后菜单交到他手上，丫看都没敢看，望服务员说：“同样的，两份。”
　　 刚端起杯子喝进一口水往下咽着，差点没把我给呛死。这乡巴佬还挺有心机的，肯定没吃过西餐又怕掉面子，所以等我点好就说和我一样。丫说他傻逼吧，我都为傻逼们感到冤枉！你倒是看看价钱，吃完打算卖血去？
　　 也不是我喜欢以貌取人，可要我相信穿一身地摊上淘来的廉价衣服，浑身上下加起来能值一百块钱的赝品男人，吃顿饭很潇洒的掏出几百大毛眉头也不皱一下，就跟让我相信在大街上看见华仔拿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跪在我面前求婚一样不真实。呵呵，我刚说过这乡巴佬会死得很惨，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今天总算有件儿让我觉着开心的事，上帝待我还是很公平的。
　　 我可真是饿了，在这乡巴佬面前我犯不着装淑女，再说他也没那个资格，于是就嚎啕大吃起来。我忽然挺佩服面前这傻子他爹，我竟然把平时快两倍的东西风卷残云了。一抬头看乡巴佬面前的东西基本没动，拿着叉子正手足无措跟那儿摆弄着。看我望他，乡巴佬忙说：“慢慢吃，别噎着，不够这还有呢！”
　　 我一面嘴里嚼着牛排，一面含糊不清的指着桌上的盘子问：“你，怎不吃呢？”
　　 “呵呵，我不饿，再说，也不合口味。”
　　 不饿是假的，说不合口味我信。用一大口牛奶把最后一块牛排咽下去，我一抹嘴说饱了。乡巴佬于是招手服务员，问哪儿买单？服务员指着收银台的位置，乡巴佬道了谢，临去还没忘嘱咐服务员说打包。我心想有好戏看了，他爹不是说吃饱了才有劲儿难过吗，丫还真说对了！我吃饱了才有劲儿看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