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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田

作者: 李健 时间: 2015-03-16 阅读: 13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雪,是打后半夜开始落起来的。  狗娃想着刚上阵就要挑起调田这样沉的担子,心里猫抓般,睡不着。他起床到屋外小解,刚拉开裤丫缝,猛不丁一颗粗盐大小的雪粒子,钻

雪,是打后半夜开始落起来的。
   狗娃想着刚上阵就要挑起调田这样沉的担子,心里猫抓般,睡不着。他起床到屋外小解,刚拉开裤丫缝,猛不丁一颗粗盐大小的雪粒子,钻进后脖颈,又一溜贴肉滑落到腰带处。他全身一哆嗦,来不及搬出屙尿的工具,就有半泡尿憋在裤裆里了。
   “日你娘。”狗娃没有方向地咒骂一声。
   天际浑浊,暗沉,找不到雪来自何处。雪粒子落在树梢和瓦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好像鬼在驱赶它们,遑急遑急的。狗娃索性站在野地里,任由雪粒子击打一阵雪花瓣子抚摸一阵,裸露的脖颈处还有耳朵尖上起了泡,生痛。他觉得头脑清醒多了,明天一定拜访王副镇长。
   王副镇长或许会是这次调整田地的关键。
   回到床上,狗娃对自己说再也不要像过去那样率性了,现在全村人都看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头,一举一动,哪怕有点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们都会看到并笑话他。想起这些,他就烦恼,后悔不该凭一时热血接受了支书这一摊子。隔壁,间或传来爷爷的咳嗽声,扰得他心里麻一样,更乱,无法安眠。
   雪像赶场子似的,一直下至第二天早饭时节。李二爷的咳嗽声从睡房一路慢慢腾腾响到了厨房灶边,他一口痰吐不出,咯在喉咙里,冰凉的屋子里充满他艰难的喘息声。狗娃听了很心酸,赶紧过去给爷爷捶背。李二爷拨开狗娃,说:“娃,你到姓王的家里走一趟。这时节,他应当没出去,会得到人。”
   狗娃感到奇怪,爷爷什么都知道,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要去哪里。
   李二爷似乎比狗娃还急。狗娃这么年轻,从没经见过事,那些人就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到他身上,李二爷担心狗娃扛不住,事没做妥贴,反倒把人得罪尽了。
   雪一消停,厨房那边传来柴火饭熟了的香味,那香味穿过狭窄的门缝,一丝一丝,扎进狗娃鼻子。狗娃顾不及陪爷爷吃饭,拔腿就往王副镇长家走。
   猎猎发响的寒风疯鸟一般,没有章法,逮到东西就乱扑。山凹上的雪又被吹飘起来,纷纷扬扬,洒了狗娃一身。狗娃抖了抖,裹紧衣服。
   田径上空落落的,断了行人。辛劳一年的山地人悉数门窗紧闭龟缩在家里打牌,喝茶,休息体力,以备解冻开春后,储蓄更多的精神投入春耕生产。
   可是,这阵子,枫木村的村民没心思打牌,聊天。他们都在暗地里紧张地盯着一件大事:调整承包田地。
   十数年没有调田了,老的去世,小的出生,姑娘长大出嫁,男孩子成人须讨堂客,人员出进变动大,出去的必须注销户口,进来的张嘴要吃饭。他们眼巴巴盼望调整承包田地。第三村民小组赵四爹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在沿海地方打工。这十多年里,他们都到了结婚年龄领了结婚证、准生证,娶了媳妇抱了孙子。这一回调整,这家子合符条件的就应进四个人的田。大孙都背着书包上学了,却还没调整到田地,吃什么啊。
   那些外出打工的青壮年男女获信纷纷回家,等着分妥田地,要不然,往后打工归来找不到自家那份田地在哪里,管不到业。打工毕竟不是稳定工作,居无定所,但只要想到田地在,他们在外面心里就踏实。万一没工打了,回家有田地可种,也是个退路。
   农民眼里,田地是头等大事啊。
   镇上摸到这一情况,早在入冬前就专门开会下发了调整田地的文件,并布置了相关工作。别的村都闻风而动已扫了尾了,只有枫木村虽然开了会,贯彻了一下文件精神,却老等不见任何具体行动。村民就未免发急:“咯拖下去,明年的阳春怕是成了问题哩,工人吃饭靠工厂,农民吃饭靠田地哩……”
   逼蛮了,老支书终于发出了话:“老朽年老体弱,支书位置上一呆就耽误了大伙二十八年,惭愧呢,真的是占着茅坑不屙屎啊。”
   抛出这话,老支书竟果然闭门谢客死活不肯出头,搁下这摊子不管了。穷困山村的支书待遇一年到头只抵一头肥猪钱,没有望处,不比发达地区,为争当村领导请客送礼,削尖脑袋往里钻。他年老了,黄土堆上腰了,犯不着这时节了还因调田得罪人,落个骂名进土眼,不值。
   没办法,枫木村党员自发组织起来开会选举支书。大家伙一合计,才惊奇地发现枫木村十三位共产党员,五十岁以上十二位,四十岁左右的是零,最年轻的就数狗娃,已青黄不接了。狗娃二十四岁,身子结实,腿细手长,不知是羞怯还是自卑,走起路来眼睛喜欢低看着路面。无论从哪也看不出他是可以担当大事的人。大家嫌他嫩,稳不住阵脚。然而,除了狗娃又再也找不着年富力强的人接任这副担子,于是,狗娃就理所当然被大家暂定为代理支书,并报请驻村干部王永生副镇长批准。
   王副镇长也是枫木村人,去他家并不远,只须走几条弯弯曲曲的田塍,穿过半个院落就到。路面冰冻,溜滑,放不上脚。狗娃小起心来走。
   狗娃穿着一双洗得白不呲咧的旧解放鞋,走在雪地上,那鞋就如是用雪做的一般,不但颜色相近,还梆硬,冰冷。他用稻草绳在解放鞋上扎几圈,稻草绳深深地吃进雪里,走起路来就安稳防滑多了。那方法是爷爷教会他的。爷爷说山地人雨雪天用那法子防滑,既简便又蛮管用,他沿用了大半辈子,从没有发生过失足而误事,每用每验。狗娃就对爷爷滋生由衷的敬意。狗娃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就靠爷爷拉扯大,直至高中毕业。
   狗娃高中毕业的那一年,镇上给枫木村分来一位年轻的驻村干部,叫夏辉,大学生。他哪里也不去住,单挑上穷困的李二爷家。
   夏辉挑着行李走进李家的时候,碰巧狗娃的班主任老师正在做家访:“李二爷,狗娃的成绩在我们班上冒尖,怎么不让他报考大学呢,好可惜的一棵苗子呀。”
   “老师,托您老帮狗娃报个考吧。”李二爷请求说。他硬起身板,仿佛他真的有能力送狗娃大学毕业。
   “这,这要看狗娃自己的志愿了,狗娃,你说呢?”班主任亲切地望着狗娃。
   狗娃抬起淡淡的目光,固执地狠摇了一下头。
   捕住狗娃淡淡的目光,夏辉急了:“狗娃兄弟,你怎么了,吃错药了,不考大学,将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夏辉说他家也是农村的,经济条件也不怎么好,父母省吃俭用供养他上大学,现在不就熬出头了么,终于有了正式的工作了。
   狗娃不做声。
   夏辉补充说:“年轻人,理应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夏干事,我这样子蛮好的,我不要劳什子理想和抱负。”狗娃低沉地回答,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夏辉不死心,又劝:“人生旅途是漫长的,缺少理想的光辉,你不害怕灰暗吗?”
   “夏干事,我不懂大道理,我只知道守着爷爷,跟爷爷在一起,就知足了。”狗娃说。
   夏辉讷讷地,只好摇头。班主任嗟叹不已。
   “罢了,罢了,贱命爷生贱命崽。”李二爷干枯的眼里滚落几滴老泪。
   狗娃就下地,像读书一样用功,兢兢业业。爷爷手把手教。慢慢地,刨地,摆犁把式、杀虫、施肥,以及掌握季节气候等各方面农家所必需的本事,狗娃大多熟稔了。他干一行像一行。爷爷慈祥地瞧着,打心眼里喜爱。狗娃说:“爷爷,狗娃即便是考上大学,凭您这一把老骨头,学费万字号,哪弄去?还不如别动这个念头。”
   狗娃又不是傻子,他难道就不知考大学是一条通往前途的路啊,可是爷爷年纪这么大,就像风中的一棵枯树,随便着点力就倒,他真的不忍心看到爷爷背弯到地上劳动的样子。这个世上,他已没有一个亲人,真的只希望和爷爷相依为命。
   李二爷伤心地说:“娃,下辈子你投胎去好人家吧。”
   夏辉在狗娃家住了半年,和狗娃同一张床睡。他眼见狗娃心实做事也实,就介绍他入了党。
   听说狗娃不愿意接手枫木村代理支书,新近提升的镇党委书记夏辉急匆匆亲自上门找狗娃,劈面就说:“狗娃,你是个软蛋。”
   “夏书记,我怕弄不好,拐了场。”狗娃小声说。
   “没试,怎知拐了场。”夏辉眼睛箭一样盯着狗娃,好像要把狗娃扎穿。
   狗娃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一咬牙,狠起心说:“好,好歹就试一回。”
   夏辉笑一笑,在狗娃胸脯上擂一拳,走了。
   狗娃正式揽下来这一摊子,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就像老鼠咬牯牛不知打哪里开始。虽然村小,但好歹也是个平台,至少可以搞出点动静来。只要能做事,并不一定要上大学,这一发现让狗娃心地不由忽然宽敞起来。
   枫木村调田,搞了整个冬季,弄得人心惶惶,收效甚微。其中,三组情况最复杂,三组不动,别的组也不动,大家都看着三组的眼睛鼻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态?总结起来,责任在村干部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伸足怕顶了娘,缩手又担心撞了爹。狗娃边走边想。想着想着,狗娃反倒拗上了劲,不信邪,一定要努力把这次调田搞好,首先就拿三组开刀,不然,真误了大伙的阳春,至少就会使爷爷失望,爷爷千辛万苦抚养他的那一番心血就白搭了。
   ……
   “狗娃,哪里串门子?”旺生站在阶基上喊他。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旺生家门口了。旺生与他一起长大,是小学至高中的同学,在校寄宿那阵子,他俩用罐头瓶子装带萝卜田鱼干菜什么的,没分过彼此,算是一对铁哥们。
   “去王副镇长家呢。”狗娃脚步稍放慢。
   “天冷,来我家喝一盅糯米酒暖暖身。”旺生热情邀请。
   “不啦。”
   “干吗?当上领导,只顾巴结上司就连老朋友也瞧不起了?”
   “当领导自然就要有当领导的头脑和法门。”狗娃玩笑说。其实这也正是他心里在考虑的,一走神,话随便一说出口,狗娃自觉似乎对不上劲。
   果真,旺生忽然阴了脸,说:“狗娃,你算满公公条鸟,支书也就鸡巴大的官,别把自个太当回事了。”
   “旺生,你甭误会。”狗娃慌忙解释。
   “我呸!”旺生猛啐一口痰,重重地扣上门,进屋去了。
   狗娃无奈地笑笑,在雪地上抓一把雪团放进嘴里,好似六月天吃雪糕冰淇淋一样,慢慢地品。心想,以后再找机会向旺生解释吧。
   他继续向王副镇长家走。
   枫木村是因了后山生长的乔木大多是枫木才得名的。
   枫木山有一眼四季长流的清泉,淙淙流淌,流经枫木村的时候,那清泉就变成一弯涓涓小溪。眼下,小溪被大雪严严实实的裹盖住了,举目望去,满眼皑皑白雪,仿佛小溪流凭空从枫木村消失了,不过,在水流湍急落差较大的地段,常常还可见到蒸蒸飞腾的水汽,那便是小溪流潜藏的强大生机和活力。
   王副镇长是半边户,老婆孩子在农村。
   他住在隔小溪不远的一口水塘边,是一个三层楼的大院,老远就能看见他屋顶上的红瓦。他除非镇上开会或有重大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居家过日子。他在镇上分管国土,时有各村批屋基地建房的人找上门签字。他属于那种蛮有权力和实惠的官。
   狗娃怀着尊敬的心情叩响了门,开门的是王副镇长夫人翠花。翠花说:“嗬,狗娃呀,快进屋。”
   翠花满脸高兴,心想这个狗娃,还真灵醒,一上任就晓得往大树上靠。在翠花眼里,她家王副镇长就是一棵名副其实的大树。王副镇长仰躺在沙发上抿茶看电视,他点一点头,热情地招呼狗娃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吩咐翠花沏上茶。
   “镇长,您甭客气。”狗娃腼腆地说。虽是同村人,狗娃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登镇长的门。他有些畏惧镇长居高临下的目光,除了威严还是威严,这是多年积存狗娃心里的感觉。如果过路和镇长在某一处无处可避的地方遭遇,不小心一碰上他的目光就准使人感到自己的肤浅和卑微,所以,对镇长,他往往是敬而远之。
   还在路上的时候,狗娃就不时提醒自个,今天是去向王副镇长汇报请示工作,沉得住气才成。
   “狗娃,你来了,我高兴哩,嗯。”王副镇长以为狗娃是来拜山头的,递上一支烟,狗娃忙打拱手,说:“我不会,您抽。”
   “今年多大了?”王副镇长蛮有兴致地问狗娃。
   “二十四岁过关了。”
   “岁月过得真快呀,你小子不知不觉咯大了,我是瞧着你长大的呀。”王副镇长品茗一口茶,又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身份不同了,要多注意上下左右之间的关系呀,县上每年都有几个指标,用于村干部转国家正式公务员,这是新出台的一项人事改革政策,你年轻有能力,大有希望哩。”
   能转国家正式公务员当然是好事。可是,没干好工作,会有人把公务员送给你么,怕没有这样的好事。狗娃想。王副镇长的话和狗娃心中的主题沾不上边,狗娃坐不住了,鼓起勇气说:“镇长,关于这次调田,我想恭听一下您的指示。”
   王副镇长眯缝着眼睛望着狗娃,悠长地吐出一缕烟雾,不置可否地说:“枫木村是我家乡,又是我的点,我还是避嫌多听听的好,至于这次调田方案怎样定具体怎么做,还是村里尽快多拿主意。”
   “今晚,支部和村委决定在三组赵四爹家开会。请您光临指导。”狗娃说。
   狗娃之所以一上任就拜访王永生副镇长,目的有几个:一是王副镇长毕竟是领导又驻村,希望他支持他的工作;二是亲自通知他和他老婆翠花开会,以示尊重;三是翠花在村里公开放风,说是如果她家二毛没搞到田,村里任何工作也别想搞。前任支书慑于压力,使用拖字,以至使调田工作受到搁置,村民敢怒不敢言,狗娃想亲自探一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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