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小瓷虎
作者: 平淡如水
时间: 2015-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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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一阵阵凛冽的寒风迫不及待地呼啸着。低矮的旧房子旁边,光秃秃的树枝仿佛害怕似的呜呜作响;不时拍打着屋檐,偶尔掀起一片小瓦扔在空旷的小院子里,“啪”地一声
摘要:顺子少年时骗了小豆,造成了一系列悲惨的后果,顺子最终醒悟,照顾小豆,为自己赎罪。
屋外,一阵阵凛冽的寒风迫不及待地呼啸着。低矮的旧房子旁边,光秃秃的树枝仿佛害怕似的呜呜作响;不时拍打着屋檐,偶尔掀起一片小瓦扔在空旷的小院子里,“啪”地一声发出孤独寂寞的声响。院子里显得更加寂静,静得似乎令人心慌。寒风夹杂着枯枝败叶不时敲击在碎了一块玻璃的窗子上,也敲击在顺子忐忑不安的心里,一样地沙沙作响。蒙了一块塑料薄膜的地方,一缕缕寒风顽强地挤进屋里。数九寒冬真的是“针尖大的洞,斗大的风”。一点不错,简陋的破房子本来就不避寒,这时就更加冷得厉害。
屋里的电灯昏昏沉沉,一切都是隐隐约约的。挤进屋里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灯泡一直轻轻摇晃着,好像有些害怕地在微微地颤抖。顺子颤颤巍巍地把数了好几遍的半旧纸币很慎重地放进床头的小箱子后,浑浊的眼里露出了一些淡淡的、苦涩的微笑,心里似乎略微宽慰了一些,坦然了一些。饱经沧桑、刻满了岁月年轮的脸上,慢慢地溢出了一丝丝舒心的惬意。不长但花白的胡子慢慢地抖动了几下,厚厚的嘴唇里轻轻迸出一句:“大豆叔,麦子婶,侄儿对不起你们二老!这么多年来,侄儿的心里一直都没安宁过。侄儿一直都在赎罪!你们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小豆弟的后半生日子。今年也是侄儿最后一次给你们二老上坟了!”
说着,泪水止不住地再一次汩汩而出。
中午,在昏黄的太阳下,顺子领着小豆,双双跪在大豆、麦子夫妇的坟前。看着年近半百仍然啥也不懂傻乎乎的小豆,嬉笑着拿着那个半旧破损的小瓷虎,顺子心里就不是个滋味。顺子耐心地哄小孩似的哄着小豆放下了破损的小瓷虎,按照乡间的规矩,让小豆还算是规规矩矩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后,顺子烧了纸钱,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叔,婶,这是侄儿最后一次给你们上坟了。侄儿今生最对不起你们,今生已经无法补偿,来世侄儿做牛做马赔偿你们吧!
说着说着,顺子泪流如雨。泪眼朦胧里,顺子看到小豆把小瓷虎又拿在手里,一副十分开心痴迷的样子。顺子心里更加疼痛难忍。
晚饭后,小豆疲倦地睡了。心思重重的顺子毫无睡意,十分小心地打开平时存钱的小木箱了,仔细地数了数存折、现钱。顺子知道这个数目支持小豆后半生已经没有任何问题,想想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多年来,顺子多方打听,为小豆找了条很不错的安度晚年的后路。
顺子抹了抹湿润的眼眶,看了看小豆。朦胧的灯光里,小豆小孩似的睡得正香,右手紧紧地握住破损的小瓷虎,一脸甜甜的微笑。
顺子一阵心痛,浑浊的眼光穿过朦胧暗淡的灯光,仿佛穿过时空隧道,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大年三十那个寒冷阴暗的日子。
十三四岁的顺子这天特别高兴。一是因为新年喜庆气氛的熏陶渲染,另外就是一惯学习勤奋刻苦的顺子在期末考试时得了全校第一。虽然那时天天批判臭老九,宣扬读书无用;但是在全校得了第一还是令人特别高兴的。顺子的父亲得知消息,十分开心地递给顺子五角钱作为压岁钱。顺子接过钱的瞬间似乎有些目瞪口呆,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衣着单薄破旧的父亲说不出话。父亲亲切地摸了一下顺子的头,和蔼地说:“孩子,好好读书。这压岁钱也是给你的奖赏!”说完,五角钱就郑重地放在了顺子手里。
顺子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把五角钱放进破衣服口袋,用手压了压,又伸手进去摸了摸,一脸的喜不自禁,一脸的得意洋洋;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大款。看看床上长期患病的母亲,母亲苍白的脸上也满是笑容,说道:“还是我家顺子争气!”
顺子又摸了摸衣袋,亲切地凑到母亲旁边,得意地笑着说道:“妈,我有钱了!你喜欢吃啥,我给你买去。”
母亲白纸一般的脸上瞬间有了丝丝红晕,微笑地喘着气说:“顺子,妈不喜欢吃东西。你自己买糖吃吧!”
口袋里的五角钱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苗,烧着了顺子的衣兜,一股股灼热刺激着衣着单薄的顺子。这五角钱又宛如给瘦小的顺子安上了一对轻快的翅膀,听了母亲的话,顺子立刻飞一般地出了家门,飞出了村子,很快就落在五六里外热热闹闹的集镇上。
今天是大年三十,农民们平时在大集体劳动没时间外出办年货,此时集镇上仍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顺子一只手伸在衣袋里攥着钱,另一只手不住地在一些摊点上捡起这样,摸摸那样。每一件都十分好看,拿起都舍不得放下。想想自己只有五角钱,顺子只好轻轻地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放下,悄然离开。
转了一会儿,顺子看到一个小摊上摆着瓷质的十二生肖,五彩斑斓的煞是好看。顺子连忙挤进去,顺手拿起一只小瓷虎;看着瓷虎上黄色带着橙色斑纹的色彩,额头上一个清清楚楚的“王”字,仿佛就是一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小老虎。顺子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就买这只小瓷虎。因为顺子很敬佩百兽之王老虎,很喜欢老虎威风凛凛的模样。
买了小瓷虎,兜里还剩下二角钱,顺子又找到一家店铺,买了自己平时根本就没吃过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股甜香瞬间从嘴里蔓延到心灵深处,又返回脸上开出了艳丽的鲜花。
母亲病倒在床上已经很多年,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糖。剩下的带回去给母亲和父亲吃。为了自己读书,父亲可辛苦了,这样冷的天,连棉衣都没有。想着想着,顺子心里慢慢地沉重起来。看看手里的小瓷虎,看着小瓷虎可爱的憨态,顺子又笑了。一路上不住地左看右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回到村口时已经是中午了。顺子正要回家,看见村东头大豆叔的儿子小豆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慢慢地走过来。小豆三四岁,大大的眼睛,做事说话都是慢慢的,惹人喜爱。顺子常赠送一些小东西给小豆玩。顺子看小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忙把小瓷虎在小豆眼前一晃,得意地说:“小豆,好看吗?”
小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几下,奶声奶气、慢慢地说:“好看,好看!给我吧!”顺子这时可舍不得了,这是花了三角钱买的,也是自己最喜爱的东西。可是,小豆在要,怎么办?顺子瞬间有了办法:“小豆,这是花钱买的。你拿钱来,就卖给你!”
小豆慢慢地把布包递上来,还是奶声奶气地说:“这里的钱都给你,把小老虎给我。”
顺子接过小布包打开一看,仿佛立刻凝固了,里面是一大卷半旧的大团结。顺子正思忖着把钱还给小豆,长期卧床不起的母亲苍白的脸,寒风里衣着单薄的父亲立刻浮现在眼前。这么多钱够给母亲看病,也可以给父亲做件棉袄。小豆小,不懂事,就把这小瓷虎卖给小豆吧。想到这里,立刻把小瓷虎递过去:“好的!就卖给你。钱给我,可不许反悔啊!”
小豆慢慢举起手,顺子一把接过布包,手顿时颤抖起来。想把钱还给小豆,看着小豆握着小瓷虎一副痴迷的模样,顺子把布袋揣进衣兜,一溜烟跑回了家。
回到家,顺子却不敢作声,想着怎么把钱给父亲,想了好久都没想出办法。看着父亲正在一汤匙一汤匙地喂饭给母亲吃,顺子正想说钱的事,忽然门外有人大喊:“不好了,村东边大豆家出大事了!”
父亲忙把饭碗递给顺子,不由分说地说:“你喂你妈吃饭,我去看看。”
顺子心里一震,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情似乎和自己有关,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大豆叔家出了大事,到底是啥大事呢?左思右想,顺子决定等父亲回家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下午的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看着昏昏沉沉的太阳漂浮在灰黄色的云层里,似乎一动不动,顺子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仿佛整个身心都在灼热的油锅里忍受着煎熬。天黑以后,父亲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顾不上忙年饭。其实就是过年,家里也没啥需要忙得。顺子小心翼翼地端出自己做的饭菜,顺子母亲着急地催问,父亲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才喘着气,顿了一会儿说:“不知道那个天杀的把大豆家卖猪的一百元骗走了!”
顺子瞬间呆若木鸡,顺子妈也怔怔地看着。顺子父亲慢慢地说:“大豆家前几天把猪卖了一百三十几元,还债、准备过年用去了三十几元,还有一百元放在一个小布包里。准备帮老母亲治病。不知怎么被小豆拿到了,带到外面,被一个该死的骗子用一个小瓷虎把一百元骗走了。中午的时候,小豆拿着小瓷虎回到门前,大豆正在为找不到钱烦恼着急,看到小豆连忙问是不是他拿的。小豆举着小瓷虎,慢慢地点点头。大豆连忙问钱在哪,孩子说买了手里的小瓷虎。气急败坏的大豆一脚踢向小豆,小豆一截木桩似的向后一倒,后脑勺不巧磕在一块石头上,瞬间鲜血直冒。大豆、麦子夫妇立刻慌了,顾不上吵架,连忙抱起孩子,孩子已经昏迷过去。拿出几块布怎么也止不住血。大豆母亲一听孙子被踢倒,后脑勺流血昏了过去,顿时倒在地下不省人事。大家闻讯赶过去,连忙把老人孩子送进医院紧急抢救。傍晚时老人还是眼角带着泪水走了,咽气时嘴里还轻轻地念叨着孙子孙子……小豆到我们回来时还昏迷着,医生还在抢救。小豆这孩子也真怪,昏迷着手里还紧紧握着小瓷虎。唉——就怪这个天杀的骗子,这个骗子肯定不得好死!”
父亲叹息声里带着诅咒的话语,惊得顺子心惊胆战,再也不敢说出钱的事情。当天夜里,恍恍惚惚胆战心惊的顺子,悄悄地把装着钱的布包塞进了床后阴暗的墙缝。一道厚重的阴影同时飘进了他的心里,迅速生了根。小小的布包从此就好像一块重重的石块压在他的胸口。虽然布包很轻,但是却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新年还没过完,大豆一家都回来了。顺子心惊胆战地躲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的小豆奶奶,偷偷地看看小豆。小豆睡着了似的歪在瘦弱的母亲麦子的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好像拿着什么。顺子几乎不敢正眼看着小豆,紧张的心几乎跳出胸口,生怕小豆突然醒了,跑过来要他还钱。
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窃窃私语里,轻重不一的叹息声里,从大豆叔悲哀憔悴的脸上,从麦子婶止不住的泪水里,顺子清清楚楚地听说,小豆已经是脑震荡,从此成了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料的傻子。顺子心里一痛,一股看不见却紧紧地缠绕着他骇人的恐惧和难以言表的愧疚宛如狰狞的魔鬼,从此寸步不离地伴随了他。
顺子从此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原来活泼好玩,时时刻刻面带笑容,看到村里的长辈们都笑眯眯地、甜甜地称呼一声,惹得长辈们眉开眼笑。现在总是像白天的老鼠似的静静地呆在家里,迫不得已出了门,也是低着头,做完了事情立刻回家,从不拖延一分一秒。看到了村里的长辈们,总是低着头,一副十分惊慌的样子,匆匆忙忙地跑开。原来在家里几乎是半个劳力,做完了家务还帮助父亲种菜锄草。现在除了坐在家里发呆,似乎啥也不会。父亲喊他做事情,顺子也是心不在焉。村人都说顺子不知怎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顺子父母对孩子的变化也十分不解。
学校的老师们也发现新年后的顺子完全变了。开学后,多年来一直勤学好问、遵守纪律、成绩优秀的顺子经常旷课。即使在课堂上也不听课,还常常做小动作,或者惊叫一声,扰乱老师讲课,从来不做作业。老师批评他,教育他,他也是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个月不到,老师们都对他丧失了信心,顺子宛如一片秋天里凋零的黄叶,无力地随风飞出了校园,偶尔随风在村外各处悠来荡去。
顺子东游西荡的时候,最怕看到也是最想看到的就是小豆。尽管每一次产生这样想法时,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但是看不到小豆,顺子心里始终犹如一块石头悬在半空。
一天早饭后,顺子被父亲逼着扛起锄头到菜园地里锄草。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路过村边池塘时,顺子突然看到衣衫破旧、头发凌乱的麦子婶正低着头在塘边洗衣服,身后站的孩子就是让顺子渴望见到又害怕见到的小豆。顺子顿时心跳得厉害,慌乱之下不敢细看,但是顺子还是一眼记住了小豆的样子。不多的头发十分凌乱,脸上满是灰尘,非常脏,破旧的衣服上满是泥土。眼光呆呆的,宛如缺水的庄稼打着蔫,仿佛谁也不认识。令人注意的是小豆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那个小瓷虎。顺子清清楚楚地看到,小瓷虎的一只耳朵不见了,额头上原来醒目的“王”字,也是模模糊糊的。顺子曾听父母谈心时说过,大豆叔一生气就抢过小瓷虎扔在地下,小豆立刻就流着泪慌慌忙忙捡起来。麦子婶呢,脸色苍白,神情憔悴。顺子一阵心酸,眼泪差点流了出来,连忙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日出日落,寒来暑往,十年过去了。这期间,顺子一直好吃懒做。开始还在家里种种菜,种种地;岁数越大,竟然越来越懒惰。按说这个岁数,应该在生产队上工做事了,但是顺子就是赖在家里不愿意上工做事。母亲含着泪劝说,父亲生着气责骂,全不顶用。更让父母生气的是,顺子不但不在生产队上工做事,就连家里的菜园地也不愿意打理了。母亲一气之下病情加重,请算命先生一算说,应该给顺子成家,给老人冲冲喜。让顺子有个牵挂,家里就会变好的。
父母求爹爹、拜奶奶地求了很多人,终于有位老实巴交的姑娘禁不住媒人的花言巧语,答应嫁给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