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看望二姨妹

一
　　 刚接完一个电话，林平长叹了一声，关了手机，走进厨房自个儿去喝酒。他抱起一玻璃缸谷酒，哗啦啦倒了一碗，就着一碟花生米，闷闷地喝起来。不到一刻时辰，酒喝光了，他的脸也一直血红到脖颈根，心也开始躁动起来。他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将酒碗震得晃了几晃，“哐当”一声摔在地板上，顷刻化成碎片。然后，他扯开嗓子狂叫了两声：“我要去看望二姨妹！我一定要去看望二姨妹！”
　　 “你发什么神经啊？又是哪根筋搭错了，短路了吧！”睡房里传来了妻子小妮的呵斥声。她正躺在床上犯着眩晕。“老娘如今都这样了，没看到你上半点心。她一个电话就让你魂都丢了！”
　　 林平和小妮夫妇今年都五十几了。
　　 近几年，小妮身体一直不好，犯眩晕症，挺厉害。一旦发作，简直天旋地转，站立不稳，抬不起头，随时都可能倒在地上；有时甚至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医生说，小妮的病是因为长期精神压抑所致。林平知道，这是她和二姨妹长年对峙的缘故。
　　 刚才，林平接电话，小妮听到了。当林平发出酒后的狂叫时，小妮就揣测电话是二姨妹打来的。
　　 电话确实是二姨妹打来的。在此之前，二姨妹已经给林平打过几次电话了，信息也发了十几条。二姨妹在电话和信息中都是这样说的：我如今好孤怜，好无助，身体也被彻底折腾垮了，快要支持不住，就想你来看我一下，没别的意思。她在刚才的电话中还说：她已经病倒了。如果林平再不去，也许今生就见不上了。
　　 这让林平感到很揪心，才一下多喝了几口，酒劲终于发作了。没有酒精的威力，他还真的不敢发这样的淫威。
　　 “我怎么就不应该去看看呢？她是我的姨妹，也是你的亲妹。如今都混成这样了，你不想去看她，我还是应该去的吧？”林平很激动，眼珠子都快要鼓出来了。“哪有你们这样的姐妹啊！”
　　 林平知道自己说的是多余话。小妮她们姐妹不和多年，而且是因为他。小妮难道还不清楚他心里的“小九九”？
　　 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
　　 那年秋天，单位的领导要给林平介绍对象。领导说，他有一个外侄女在很远的山区一家兵工厂工作，想在这边找个对象，调过来。领导介绍说，侄女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南下干部，原来也是他们这里的人。因为父亲当时转业到了那个兵工厂，一家人就在那边扎了根。如今他们还是想回来。领导特别强调说，侄女很漂亮，个子高挑，人很机灵，很勤劳……领导问林平是否愿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见见面。那时领导的侄女正休假，住在他家，是个好机会。领导说的侄女就是二姨妹。
　　 林平当时有些心动。他推测，论外表，领导的侄女肯定不会差。因为领导是位个子高大、仪表堂堂的美男人，其侄女一定也漂亮。但他还是犹豫了一阵子。他犹豫的是工作调动问题。那时，还是计划经济时代，工作调动是非常困难的事。林平是农村家庭出生，没有什么关系，要调动一个人谈何容易？
　　 领导似乎看出了林平的心事，关切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将来的调动问题。当然，这也是一个实际问题。不过，只要你们双方同意了，结了婚，调动问题可以慢慢来。我们也不会不管。”
　　 见领导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林平不好再推辞。那时他也有二十七八了。大学毕业分到单位工作了五六年，一直还单身着。以往，单位里有不少给做介绍的，却没一个如愿。这倒不是林平调子高，那些姑娘一个都没看上，而是因为太差的他确实不想要，好的又嫌他农村家庭背景。这样一来二去，他的个人问题一直没有注脚。如今，领导亲自给他介绍自己的亲侄女，还说调动问题不会不管。这让他没有说“不”的理由，就答应先见个面。
　　 那天夜晚，林平如约而至，就在领导家里。林平见到二姨妹的一刹那，就证实了他的猜测。二姨妹果真是一朵婷婷玉立的美人蕉。和她舅舅一样，个子高挑，脸蛋俊秀，樱桃小嘴直鼻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特别惹人喜爱。并且，看样子显得特别年轻。林平一见就喜欢上了。他眼睛发亮，足足盯了几分钟也没挪开。二姨妹对林平第一印象也很不错。她总是含羞地用眼睛偷偷盯着林平的脸看，脸上荡漾着喜悦。
　　 不过，那次见面，他俩一句话也没说。领导和夫人对林平很热情，为他倒了茶，扯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一会儿后，见面就结束了。因为两边的情况领导都清楚，也就没必要多说，只让他们有个第一印象即可。后来，领导就分别征求了他俩的意见，结果都表示愿意。领导这才将情况告诉二姨妹的父母，征得同意后，才让他俩接触了几天。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还是让林平感到始料未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见面的那个对象，却变成了他的二姨妹。
　　 那年春节，林平按领导的要求，去准岳父母家拜年，准备把婚事定下来。哪知，他去的时候，到车站迎接他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孩——二姨妹的姐姐小妮。小妮的长相和妹妹差不多，也很漂亮。但林平还是看出来了。因为小妮左嘴角边有一颗小黑痣，而当时林平和二姨妹见面时是没有的。这让林平产生了猜疑。但林平又想，是不是当时自己只管激动，根本没在意。可是，到了家里，当二姨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这才让林平愣了。
　　 二姨妹见到林平，显得一脸的尴尬，也很麻木。她对林平艰难地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这才让林平确信，他曾经见过面的人被“调包”了。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林平什么也不好说，只好装聋作哑，顺势而为。
　　 后来，林平和小妮结婚以后，他还是偷偷问过二姨妹，可她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什么也不愿意说。有些年后，二姨妹才悄悄告诉林平，第一次与他见面的的确是她。事情发生变故，是她父母的干预。那次，她回家后，父母却以应该优先解决姐姐为由，给二姨妹施加压力。父母说，你姐都二十六了，再不解决就要成剩女了。再说，姐的个人问题没解决，妹妹先解决会落别人笑话。
　　 听了父母的话，二姨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真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方面，她对林平这个人委实中意。以往见过的很多男孩中，还没有一个能像林平这样让她动心的；另一方面，如果找上林平，也就意味着能有机会调出大山，她也求之不得。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看中一个男人，却要让给姐，心里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她是痛哭着冲出门外的……
　　 当然，二姨妹再怎么抵抗也无济于事。父母的决定成了铁案。从那以后，二姨妹将心中的怨恨牵怒于小妮，认为是小妮抢走了自己心爱的人。姐妹间有了很深的隔阂。
　　 对妹妹的恨，小妮心知肚明。但她从来就没有退让过。二姨妹越恨她，她就越发防妹妹。特别担心妹妹会在他们夫妻间插足，破坏他们的家庭。所以，每当林平与二姨妹接触时，她不是以亲人之间的正常往来看待，而总是担心他们旧情复发。经常和他们吵闹甚至打架，闹得二姨妹和林平连说一句话都不放肆。最终，亲姐妹成了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林平呢，也夹在她们之间里外不是人。
　　 这次，林平算是豁出去了。二姨妹一次次给他打电话，说得那样伤心和痛苦，求得那样悲切与哀怜，让他的心像被刀子剜了。借着酒胆，他把真心话抖出来了。他不相信，妻子的心就是一砣铁。
　　 哪知，小妮的心还真的是块铁。她听林平这样一说，火星子窜得老高，猛然起床，一下冲到了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朝自己手上脸上乱砍，边砍边狂叫着：“你这个负心种，一心都想脚踏两只船。现在就让我死吧，免得成你们的障碍。”
　　 看着小妮一身的血肉模糊，林平顿时惊呆了。其实，他真的只是想去看望一下二姨妹，给她一些劝慰，仅此而已。人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又还有什么非分之想呢？他没想到，妻子竟如此疯狂，如此不给情面，还以死相拚。
　　 林平连忙起身冲过去，夺了妻子手里的菜刀，又拿出几包创可贴，将妻子脸上手上的刀口全贴了，然后才打了120，将妻子急送医院。
　　
　　 二
　　 经医院紧急抢救处理后，小妮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医生告诉林平，小妮的伤口并不深，但血流过多，需要住院进行输血治疗。这让林平还是松了口气。他是真心希望妻子平安的。
　　 小妮的出事，林平没告诉二姨妹。他知道，就是告诉了，也不会得到二姨妹的任何同情。这些年，小妮对她伤害得太重了。小妮就是死了，她也不一定会来，甚至还可能说出幸灾乐祸的话。这种情况，林平估计会发生，但他并不希望看到。虽然以往妻子许多时候做得很过火，对他也苛刻，对二姨妹也无情，但毕竟，他与小妮夫妻一场。他从内心不愿意她们姐妹长期这样恶斗下去。
　　 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好再提去看望二姨妹的事了。尽管二姨妹还是经常给他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可林平每次都只给她回信息，而且都以“目前家里有急事处理、无法脱身”为由而予以回绝。他只能一心一意在医院服侍小妮，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可是，有一天，二姨妹突然发来一条信息：她与丈夫本田离婚了，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去看她一下。不然，以后真的就可能看不到了。这让林平受到了很大震憾，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里。他对二姨妹夫妇以往的关系了如指掌，相信二姨妹所说是真的。
　　 说起小妮和二姨妹的婚姻，林平就觉得，这恋爱结婚的事，简直如同买彩票差不多，任何一组数都可能中大奖，也可能血本无归。婚姻中，一个人选对了，就是自己一生的幸福，如果选得不对，就有可能一辈子痛苦。
　　 应该说，小妮虽然夺了二姨妹到手的幸福，做了并不光彩的事，可婚姻家庭还是幸福的。她遇到了林平这个好男人。林平一表人才，工作单位好，性格稳重，中规中矩，上进心也很强。特别是在如今社会，世界花花绿绿，而像林平这样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男人，竟没有一点儿风流传言，这倒十分难得。小妮是那种火辣辣的炮筒子性格。在家庭中，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可林平从来就不和她争吵什么，一切听她的。女人一辈子能遇上林平这样的好男人，实在是前世修就的福分。这让小妮也十分满足。
　　 可二姨妹却没有这么幸运。她再也没有遇上自己理想的男人。二姨妹后来与本田结婚，是由别人介绍的。那是林平和小妮结婚几年以后。那时二姨妹也成大龄了。
　　 本田是他们工厂的子弟，在部队干了几年便转业回来，在厂里安排了工作。从当时的情况看，本田各方面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父母都是单位的中层干部，他本人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又有部队历练的经历，脑子也很精明，说起话来简直滔滔不绝。他和小妮同年，比二姨妹大了四五岁。他对二姨妹也很钟情。当时人们都说，他俩简直堪称珠联璧合。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创伤，二姨妹对选择男人再也没有什么苛求。别人都说本田好，她也就同意了。他们很快就结了婚。
　　 可是，让二姨妹没想到的是，本田是个外表光鲜的人。在外，他什么人都合得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成为他的朋友，而对家庭，却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对二姨妹，除了开始一段时间的新鲜感外，慢慢就冷落了。他经常和朋友一起在外喝酒打麻将，跳舞泡夜吧，每每玩到深夜才回家，对二姨妹从来就不问一声吃了喝了没有。连他娘的生活起居也一点没关心过，全推给了二姨妹。这比很顾家的林平不知差了多远。
　　 二姨妹性格内敛，容忍心很强。年轻的时候，二姨妹对本田的作为总是忍在心里。有时候，她还安慰自己：如今不顾家的男人到处都有。男人是主外的，也不能总是围着家里转。甚至还觉得，这也许还是本田的长处，要比林平胜了一筹。可后来，本田越来越无所顾忌，心离这个家越来越远，竟在外面玩起了女人。这让二姨妹受到了沉重打击。她再也沉默不住了。
　　 可二姨妹终究只和本田吵过一次，并且还是在家里。两人是关着门吵的。二姨妹不愿在外面与本田吵。她怕自己丢面子，更怕被戳心中的伤疤。她只希望给本田一个警告，让他自己回头。可是，她的愿望落空了。本田不仅不收敛，仍然我行我素，后来竟家也不归了。这让二姨妹的心彻底死了。
　　 对于二姨妹的遭遇，娘家人既同情又气愤。母亲上门质问过本田，与他吵闹过，弟弟还找本田打过一回架，可终究没有解决问题。最后，一致提出要二姨妹与本田离婚。对于这一点，二姨妹却没有同意。
　　 二姨妹说：“算了吧，由他去。我的日子就这么过。”
　　 其实，二姨妹当时对于自己的婚姻已经看得很淡了。她的心又转向了林平。她一直沉浸于当初与林平一起的美好之中，再也没有走出来。
　　 如今，绝情的本田终于还是将二姨妹抛弃了。这让林平心里像刀剌一样痛。以前，每当听说二姨妹的遭遇，林平在心里就对本田恨，可又无可奈何。这次，他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看望二姨妹。
　　 就在这时，小妮的病情突然出现变化。那天夜晚，小妮起床上了一趟厕所。上厕所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谁打来的，林平没在意。他正坐在那儿看电视。大概一两分钟后，林平听到小妮大叫了一声：“哎呀，我不行了。”然后重重倒在了地板上，不省人事。手机也甩到茅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