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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岸·彼岸

作者: 谢宗玉 时间: 2015-03-10 阅读: 20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吴楚得知肖碧要来看他,是在他分进《江南晨报》三个月后。  肖碧要来看他,不直接对他说,却托两个高中同学转告。肖碧在北方的封城,吴楚则在江南的沙

『一』
   吴楚得知肖碧要来看他,是在他分进《江南晨报》三个月后。
   肖碧要来看他,不直接对他说,却托两个高中同学转告。肖碧在北方的封城,吴楚则在江南的沙市,而两个同学分别在沿海的珠城和深城。肖碧这么做,就像是把一封信先由北方转到沿海,再从沿海返回江南。这若在以往,完全是神经有问题的做法。但现在是用电话,路途长短倒不是问题。
   吴楚不明白,肖碧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像是皇帝要退朝,自己明明可以大声一点说退朝。他偏不。他要说声小的。然后由身边的太监大声宣布退朝。图的就是隆重一些,正规一些?
   这难道是一个暗示?
   暗示他们七年来晦暗不明的关系有明朗化的可能?这么一想,吴楚的心像被什么给钩了一下。
   很多高中同学都知道,吴楚一直喜欢肖碧。高中时是暗恋。暗恋的方式是远远见了肖碧,就红着脸绕道走开。大学后,暗恋变成明恋。可惜这时两人又不在一座城市,所谓明恋,无非是吴楚终于有勇气给肖碧写情书了。这份勇气得归功于高考。高考像个筛子,把高中同学像沙粒一样,粗细大小分得一目了然。吴楚上了重点本科,而肖碧只考了个中专,如果以沙粒比喻,那么吴楚显然是粗沙,肖碧属细沙。粗沙在细沙面前,似乎有了一点自信,才敢把暗恋转为明恋。再说,距离也能让人增加胆量。如果说爱情是一场战争,那么远距离写信,就像纸上谈兵。最后纵使失败,也不会“祸及己身”,用不着尴尬而痛心面对拒绝者的冷漠,和知情者的冷嘲热讽。
   第一封情书寄出后,吴楚的情感像溃了堤坝的洪水,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恣肆和热烈。开弓没有回头箭,爱情跟起兵造反一样,犹豫不决只是在举旗之前,一旦明目张胆地反了,不成功便成仁。吴楚只能做一名过河卒子,硬着头皮朝前走。如果情书是士兵的话,那么1994年春天,正有一队士兵,列成纵队,三五成群,通过邮局,从吴楚这里向肖碧那里进军。吴楚的情书有时一天多达几封。
   对于吴楚势不可挡的进攻,那边的肖碧处乱不惊,回信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正面给他答案。而且也不常回信,一个月两封的样子。只是在回信时信封上的邮花是倒贴的。
   经历过纸信时代的人就知道,邮花倒贴表示爱情。吴楚以为肖碧接受了他,写信的劲头更加高涨。但过了一段时间,肖碧回信的口吻还是不咸不淡,无论吴楚表现出怎样的炽热,她都是以一盆温水对之。信中往往是谈学业谈心事。肖碧文才好,经常妙语连珠,励志的警句和抒情的格言也特别多,每一封信都像一篇美文。只是吴楚找不到他要的答案。
   寒假,几个考上大学的高中同学互相串门,吴楚才发现肖碧倒贴邮花的习惯是大范围内的,不单是对他一个。至少在高中好友雄家里,吴楚就不经意发现肖碧一封倒贴邮花的信封。吴楚这时明白了两个事实,一是并不是他一人在追肖碧,二是肖碧倒贴邮花示意的不是一种狭义上的爱,而是一种广义上的爱。
   回到学校,吴楚又用了几灶猛火,但肖碧仍是一副烧不沸的样子。如果说,距离遥远的纸上谈兵,有种免受直截伤害的优点,那么也有隔靴抓痒的缺点。吴楚清楚地觉察到这点后,就慢慢冷却下来了,任一腔热情在岁月的炉中空焚。随后几年,吴楚一直保持半个月给肖碧写一封信,肖碧回信则是一个月一封,只不过邮花还是倒贴的。
   四年大学,晃眼即过。吴楚发现自己与其说是在与肖碧恋爱,还不如说是在跟一堆文字恋爱。由于长期见不了面,肖碧的样子在自己头脑中都有些模糊了。反是那堆煽情的文字倒是打磨得越来越熟。吴楚打算放弃了,他写信告诉肖碧:“分工还没几个月,单位的大姐就有好几个给我做媒,我准备把自己打发掉算了。”这种女性式的嗔怨,其实已没有多少投石问路的成分了。因为要问路的石头已经找遍,并且在几年前就投得一颗不剩了。这话除了自怨自艾的成分,也是吴楚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这时,肖碧却正儿八经的托人说要来看他。这是四年来的第一次。吴楚心想,难道这封自怨自怜的信居然改变了两人的关系,多年的阴天会有转晴的可能?
   南方的九月,天气还非常热,那种花眼睛的阳光晒得头皮直冒汗珠。吴楚站在站台发馊的人群里,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不但不高兴,反而被一种不安和烦躁的情绪包围着。同时,还有隐隐的怯意。
   火车晚点半个小时。两人终于见面了。
   见了面,吴楚悬着的一颗心才安妥下来。很日常的见面,彼此嗨一声,然后笑笑。吴楚从肖碧手里接过行李。从火车站出来,上了一辆的士。的士上五一大道后,吴楚掏出一张餐巾纸,想擦额头上的汗珠,一眼瞥见肖碧脸上也尽是汗珠,就没加思索地把手伸过去。肖碧敏捷地用手臂挡住,说:“我自己来。”
   吴楚愣了一下,马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唐突。吴楚想:如果肖碧不那么果断,自己的手再伸过去一点,也会感觉不适的。现在肖碧这样毅然决然,让他在感到自己唐突的同时,也觉得她有些过分。这么多年的情书,不说“化为绕指柔”,似乎连一点润滑的功效都没起。那架式,倒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轻薄之徒。
   吴楚用餐巾纸擦汗。肖碧用餐巾纸吸汗。两人互相看着笑,又一起骂这鬼天气。说都九月了,还这么热。小小的尴尬,算是揭过了。
   肖碧笑起来时,吴楚发现她竟有了鱼尾纹。继而发现三年不见,她居然老了不少。按说,二十三四的女孩还不到显老的时候,但眼前的肖碧与吴楚记忆中的形象已不能重叠。吴楚恍惚了一下,陌生感在内心油然而生。在北方那座小城,肖碧也许并没有她信中说的那么好。光阴的雕刀,在生活得不尽人意的人身上,下手总特别狠。
   肖碧似乎觉察了吴楚的心思,她红着脸说:“老多了,是吧?”
   吴楚笑道:“才多大呀,就说老?”这时候只要是男人,都会撒谎。
   肖碧自怜叹道:“的确老了。我在镜子里都发现自己有鱼尾纹了。”
   吴楚心里一慌,好像自己就是那面该死镜子,“你别乱讲。我才老了呢。”然后忙把话题岔开。
   报社。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一个曾给吴楚做媒的大姐走进来,见他带着一个女孩,随口问:“吴楚,不介绍介绍?是你表姐吗?”看似无心的话,却显得特恶毒。把刚才两人刻意回避的话题又重新拾了起来。吴楚和肖碧的脸同时红了。看来小吴楚半岁的肖碧真的显老。要不然,别人怎么不问,是表妹吗?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故意的因素,谁让吴楚老是拒绝媒人的热心呢?
   与单位这位女同事成熟的都市气质相比,吴楚这时发现肖碧的打扮也很一般,或者说差人一筹。如果说三十几岁的女同事正像一枚鲜艳欲滴的成熟桃子,那么肖碧倒像一枚青涩期就呈干枯状的核桃。
   两个女人正好又都是职业套装。开始吴楚并不觉得肖碧的打扮有什么不妥。但现在与单位的这位大姐一比较,便分出了高下。职业套装穿在女同事身上是那么得体,严丝安缝,把她丰满的身体勾勒得恰到好处。而穿在肖碧身上,怎么看,都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究竟哪个地方不妥。松松垮垮的,像沐猴而冠。可有些地方似乎又捉襟见肘,太过促局。
   这让吴楚又恍惚起来。高中时,吴楚一直觉得肖碧是全校最美的女孩,打扮自然也是全校最时髦的。现在看来,记忆根本就靠不住,难道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而已?
   情人眼里其实出不了西施,情人有时候会把你的缺点无限度地夸大。吴楚的内心,无端地生出了一种挫败感来。肖碧在那个穷乡村也许样样第一,但现在是在大都市,她的长相和打扮便毫无优势可言。
   吴楚的办公环境明显让肖碧羡慕。肖碧是封城一家化工厂的会计。老式的办公室陈旧而简劣,没空调,没电脑,有的只是蒙尘的吊式电扇,多处剥漆的柜子,和伤痕累累的桌椅。吴楚的办公室就不同了,现代化的吊顶、落地窗、中央空调、方正电脑、旋转圆椅,等等,一色俱全。这种陌生而新奇的豪华自然给了肖碧某种压力。如果说在沙市火车站时,肖碧还有一种被追求者的优势心理,那么现在,情况已直转而下,小城来的肖碧内心里有一种叫自卑的东西在悄悄生长。尽管她极力掩饰,却处处见拙。譬如说,肖碧刚在吴楚的皮质转椅上坐下,不小心碰了电脑桌上的键盘,电脑的荧屏马上扑的一声由黑转亮,把她吓得一跳,不知所措地望着吴楚,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吴楚轻松一笑:“没事,电脑没关。”这种简明扼要的解释,对一个从没接触过电脑的人来说,跟没解释一样。肖碧仍然不知道没关电脑与她一坐上椅子,荧屏就会亮起来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是她碰到了键盘。但又不好意思再问吴楚了。
   下午,吴楚带肖碧去了一家茶馆。茶馆里灯光幽暗而朦胧,服务小姐的笑容就像幽潭水面飘浮的花瓣。四周壁箱里洋溢着缠绵的萨克斯,让人感觉四周起雾了一般。肖碧从没出入这种场合,所以眼神流露出戒备的神情,仿佛这其中隐藏着某种未知的侵犯,随时会暴跳而出。吴楚心想,看来肖碧在封城的生活很闭塞,至少潮流的一些东西与她非常生疏。
   一杯菊花,一杯参须牡丹。
   正式聊天这时才算开始。内容当然是过去熟悉的人和事。当然也绕不开雄。雄一年前专科毕业后分在县里的工商局,在家乡也算是吃香喝辣的好单位。吴楚之所以要提雄,是想试探一下肖碧与雄现在的关系。他当然记得肖碧寄给雄信封上倒贴的邮花。肖碧只说自己与雄常有联系,所以对他的近况基本都清楚。落落大方的,丝毫没有刻意掩饰什么的样子,让吴楚单方面觉得雄与肖碧不会好过他与肖碧。就再不说他了。
   接下来就聊彼此的工作。
   说到工作,肖碧就开始叹息了。她没法掩饰自己对吴楚的羡慕。说才过四年,两人的差距就天上人间,若是再过十几年或几十年,还不知会怎样呢?
   “那会怎样?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沧海桑田呗。”这么说,吴楚只想掩饰内心里的得意。究其本质,这其实就是重点本科与一般中专的差别。如果社会不发生巨大的动荡,沧海变桑田的概率,几乎是零。
   “你别安慰我,这根本就不可能。”肖碧摇摇头说道。她很清楚未来的真相。
   吴楚就不知说什么了,怕再说,会伤害肖碧。肖碧比吴楚早两年工作,工作后给吴楚写信,好像对自己的工作还比较满意。很显然,她是见了吴楚的现状,有了比较,才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
   吴楚换了一个话题。
   吴楚笑着问肖碧怎么有空来看他。可能是问话的方式有些不对,或者说问话的时机选择得不对。如果在肖碧有优势心理的时候问这话,那么肖碧的到来,对吴楚就有“幸临”的味道。而现在,会让处在劣势下的肖碧觉得自己是在“攀附”。
   肖碧正儿八经地说道:“我不是特意来看你,我是回家探亲,顺便路过你这里。”从北方封城返回家乡,沙市的确是必经之地。这让吴楚有些失望,如果肖碧说:“难道没空就不能抽空来看你吗?”那话才会让吴楚很受用。
   话题又断了。只能默默相对,心不在焉地啜着茶水。
   晚上,吴楚带肖碧吃肯德基。因为肖碧顺口说了封城还没有一家肯德基。
   那些油炸的鸡腿鸡翅,肖碧好像很喜欢吃。两份炸鸡和一些炸薯条,吴楚只吃了个鸡腿,就有饱的感觉了。肖碧却把自己那份吃光了。
   吴楚问:“要不还来一份?”肖碧说:“不是还有很多吗?”肖碧居然没把两人的区别开来,吴楚愣了一下,马上说:“也是。”忙把自己剩下的递过去,另外又给肖碧要了一杯牛奶。吃完东西,吴楚递给她餐巾纸,并小声告诉她,二楼有洗手间。肖碧的脸微微一红,有些感激地朝他笑笑。
   从肯德基出来,两人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肖碧颇有感慨地说:“咱们同学,只算你混出个人样来了。”这么说,表明她已放弃了最初的矜持,承认并接受吴楚比自己混得好的事实。
   吴楚叹道:“咱们是泥腿子进城,万里长征只走完第一步啊。”
   肖碧说:“可别把我扯上去,我进的虽然是城,但比这里可差远了。”
   吴楚说:“你若真的不喜欢封城,就想办法调动一下吧。”
   肖碧听他这么说,就认真地看他一眼,说:“现在调动多难啊,除非是辞职。但辞了职再要找个单位,像我这样的中专生,那真是难于上青天。”吴楚的头皮有些发麻,他不得不点点头说是。至少目前他还没有这个能力。
   时候还早,吴楚就带肖碧进了一家歌厅看演出。这个城市的歌厅特别多,民间演出也很有特色,每个歌厅都有自己的“杀手锏”,生意都非常火爆。才进门,肖碧就被里面乍明乍灭的灯光、声嘶力竭的打击乐、山呼海啸的人群给震住了,她抓住吴楚的手,先怕走失了似的。
   随着音乐,吴楚本能地扭动自己的身体,人群左摇他跟左摇,人群右晃他跟着右晃。但肖碧僵硬地站在那里,被人们撞得左躲右闪,失声尖叫。吴楚冲着肖碧的耳朵大声叫道:“不要太拘束,来这里就是轻松一下的嘛!”说罢就拉着肖碧的双手跳起来,肖碧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晃着。慢慢地,肖碧就像一根晒干的海带,遇水后重新舒展开来。肖碧读书时一直是文艺活跃分子,跳什么舞都行,所以一旦跳开,舞姿自然比吴楚优美多了。看着分崩离析灯光下的肖碧,吴楚感觉以前那个让他着魔的女孩,开始回到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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