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遗梦
作者: 运河之子
时间: 2015-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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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实厚道的高天成不愿离婚,他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有想到过离婚的那一天。从他把她揽入怀中的那天起,就已经把她视为自己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尽
摘要:高天成呆楞地看着自己眼前的若兰,回忆着昨天的往事,在说不上来的痛苦中,他真的茫然了……
【一】
老实厚道的高天成不愿离婚,他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有想到过离婚的那一天。从他把她揽入怀中的那天起,就已经把她视为自己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尽管她做下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可他从心底里还是宽容了她、原谅了她。可是,当绝情的她亲手捣碎了耸立在他心中的那尊雕像的时候,他便有些不知所措地茫然了……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始终也闹不明白,自己的婚姻到底是怎么了?他和她当初的海誓山盟怎么就成了过眼云烟说飘散就飘散了呢?在痛苦的煎熬中,系在他心里的那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疙瘩,死死地缠绕住了这位乡村医生!
苦闷的高天成心里总这样想,就是那最艰难的岁月,他们都一起熬过去了,可如今,眼前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他也从乡村赤脚医生转成了穿白大褂儿的镇医院的大夫,端上了摔不坏砸不烂的铁饭碗儿,可为什么自己心爱着的她说翻脸就翻脸了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越是思想,越是百思不得其解,心里便越发的烦乱……
到后来,一贯斯文做人的高天成心里也不由得冒出了几分粗野,他在心里恨恨地诘问道:什么他妈的爱情,动物求偶时的执着和殷勤算不算爱情?当雄健的公鸡啄着母鸡的冠子把它粗鲁地摁在地上强暴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给它们制造了幸福和快乐?
【二】
长营镇法庭是县法院设在乡下的几个分庭之一,它负责着相邻四个乡镇的民事调解和小宗案件的审判工作。说它是法庭,其实就是在一个两间的通套房子里摆上了三张办公桌,在北面的墙上挂上了一面象征着威严的国徽而已。今天出面接待他们二人的法官名叫刘士林,从部队转业后分到了县法院工作。由于当兵时娶了个农民的媳妇,他就把家安在了乡下老家。为了解决他长期两地分居的困难,法院领导就把他安排到了设在家乡的分庭,专司民事调解工作。
屋子里虽少法庭的威严,更没有审讯重案犯人那般剑拔弩张的气势,但那面庄严的国徽和这特殊的场合就使人先心虚胆颤的矬了半截儿。尽管离婚没有触犯国家的法律条款,尽管和办差的刘调解员是个半熟脸儿的同乡人,但还是让老实憨厚不善言辞的高天成大夫窘迫得心头狂跳大汗淋漓了,虽说是在不冷不热的五月,可他上衣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老实得有些窝囊的高天成是被自己的妻子张若兰硬拽着来到镇法庭上的。
“文革中,我们一家是被强迫下放到榆树庄的城里人,是那个特殊的年代造就了我们这桩畸形的婚姻。我和高天成的结合虽然也是双方自愿的,但那是我无奈之中的一种选择。作为夫妻,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的生活情趣;作为爱人,我们更缺乏深厚的感情基础。在没有情趣和感情的阴影里生活,对谁都是一种折磨。我们分居的时间也早就超过了法律所规定的期限,所以我向法庭提出和高天成离婚……”
高天成身边,那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女人蓬松着一头卷毛羊一样的卷发,嘴皮子利索的她理直气壮、侃侃而谈地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刘调解说道。
刘调解手里的沾水笔停了下来,抬头乜了一眼坐在自己办公桌前面的这个漂亮女人,又睃了睃与她隔着一个身位始终都莫不做声的高天成,只见他白皙的圆脸儿猪肝一样紫涨着,还不时的用手帕揩抹着从鼻凹鬓角渗出来的汗珠子——看着窘态十足的高天成,刘调解就有点儿想不明白了:看病有自己一套绝活的高大夫今儿个是怎么了?平时他切脉、行针的果敢劲儿都跑哪儿去了?这么想着,心里在为他感到憋屈的同时,脑子里就冒出来当地人评价老实人的三个字——“窝囊废”!由是,摆放在自己心中的那架天平就有些不自觉的倾斜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伶牙利齿的女人追问道:“既然你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感情基础,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婚呢?”
“在那样一个荒唐的年代里,这种荒唐的事情还少吗?连国家主席那么大的人物都没有办法来保护自己,何况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平头百姓?”她看了身边愣怔着的高天成一眼,美丽的女人话锋一转,“六七年的春天,红卫兵抄家时把我们家的财产洗掠一空,我们一家三口也从城里被赶到了乡下,在举目无亲的榆树庄落了户。在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他们家是给了我们不少的照顾和帮助,我们也从心里感谢他们。在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许正是出于这种感激和报恩的心理,我才和高天成成婚的!”
“高大夫,你和她的结合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吗?你是怎么看待你们这桩婚姻和你们夫妻间的感情的?你能不能简述一下你们的结合过程?”刘调解的问话直截了当,但语气里却有偏袒男方的成分搀杂其中。
高天成抬起了紫涨着的脸膛,他原本英俊的一张圆脸显得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听着若兰那慷慨激昂的辩解和陈述,有一种说不清、辩不明的滋味涌上了高天成的心头。一时间,茫然的心绪真的使他有些闹不明白了,当初那个主动而热情的若兰这会儿为什么会如此看待他们的结合?是自己乘人之危才占有了她吗?他有些大惑不解地看了一眼这个曾和自己共同生活了三年多的心爱女人:他真的难以相信,这个曾和自己一起激动、一块儿燃烧的女人,怎么就像《西游记》里那个有七十二变术的孙猴子,说变脸就变脸了呢?再说了,看她那副绝对是受害者的矫情样,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当初她投怀送抱时的狂热劲儿是打哪儿来的;退一步讲,当初如果不是她的热烈和主动,自己怎么敢有这种非分之想?自己又怎么会陷入今天的尴尬难堪的境地呢?
想着,沉缅于往日回忆之中的高天成脑子里就有点儿想不明白,一时浑浊的大脑里除了不解还是不解。也许他只顾回味着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诸多困惑和不解了,对于刘调解的问话他好象根本就不曾听到。
刘士林也是农家子弟出身,在部队干了十几年,从连指导员的位子上转业后分到了县司法局。在接受了几个月的简单培训之后,便被分到了司法局设在长营镇的法庭做起了民事调解员的工作。他和另外两个同事一起兼管着这一片儿一镇三乡的民事审判和调解的工作。也许是难以屏弃的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在作祟,无论就个人感情而言,还是基于对陈士美之辈的切齿痛恨,他感情的砝码是倾向于同为农家子弟的高天成大夫的。可是,本地又有这样一句俚语,宁扶竹竿,不扶井绳。眼瞧着高天成那副可怜的熊样,心里就有点儿灶坑烧王八一样的拱火儿,于是话就跟着变了调儿:“高大夫,你自己说,你和张若兰的婚姻有没有乘人之危的嫌疑?你能不能向法庭实事求是地简单叙述一下你们结合的全过程?”
“我——我也说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真心爱她的,这……这叫我怎么和你说呢?” 勾着头的高天成有些语无伦次,更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
看着高天成的那副窝囊样,刘调解就打心里窝火,他的词不达意的回答显然更是引起了他的强烈不满,于是心里便有些愤愤然,出言也不由自主地生硬激烈起来:“高大夫,你也甭吞吞吐吐的,你干脆回答到底是同不同意离婚吧?!”
在刘调解的再三的追问下,高天成紧张的神经反倒逐渐的镇定下来。当他再次把头抬起来望向刘调解带有探询的目光时,缓缓的说道:“我没有想到过要离婚,我也不想让刚会喊妈妈的儿子失去自己的母亲!可是,如果她铁了心要离,我也没有办法挽回,我、我就成全她!……”
美丽女人离婚的决心没有被高天成的肺腑之言所打动,但也没有再让伤人心的话说出口。转过身子对身边的高天成大度的说道:“家里的所有财产我都不要,儿子也归你。我会按时给儿子寄生活费的……如果、如果儿子要是想我了,你还可以带他到北京来。我毕竟是他的母亲……往后,咱们就当一门儿亲戚走吧……”说着,美丽的杏眼里便汪出了两泡晶莹的泪花花……
【三】
这是一段疯狂的历史,更是一个让良心暴晒、让人性泯灭的年代!
以“我的一张大字报”为发端,那场迅如雷霆闪电猛似狂风暴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在愚昧的人们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一夜之间,这把狂纵的天火便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城市蔓延到了乡村。一时间,在我们这个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处是人的怒潮旗的海洋,漫天是声震寰宇的打倒、火烧、油炸的怒吼……
早春的北京格外的寒冷。
一九六七年三月初的一天黄昏,一场七、八级的大风把整个北京城刮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临街的店铺大门紧闭着,平日里人流如织的西四大街上人迹寥寥,漫天的黄沙裹夹着归家的人们抱胸缩首踉跄地在风中飘舞……
西边的天际残阳如血。
这时,一群十六、七岁的红卫兵高呼着口号闯进了与西四大街毗邻的那栋二层小楼。如狼似虎的革命小将在顷刻之间就把这个殷实的人家折腾得人仰马翻,在一片翻箱捣柜威逼喝问的的嘈杂声中,该砸的砸,该烧的烧,值钱的物品装进了几只大箱子,不一盏热茶的工夫,这户人家就家徒四壁洗掠一空了。一年之后,居住在这座小楼里的一家三口便被注销了城市户口,扫地出门,把他们从城里撵到了乡下……
在解放前的几十年间,经过张若兰的爷爷和她的父亲两辈儿人的不懈奋斗,由于诚信待客经营有方,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整日里是人流不绝顾客盈门。于是,在前门大栅栏经营着的那家绸布庄规模越做越大,白花花的光洋流水似的滚进了帐房先生的钱匣子。到北京解放那年,不算家里使唤的佣人,光是在店铺里外忙活的伙计就雇佣了十多个人支撑门面。
解放大军进城,除了那栋二层灰色的小楼和里面的家什,他们家的店铺和财产都被没收充公了。
后来,在公私合营时她们家又成了股东。虽说财产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但凭着每年从股份里分得的利润,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仍是丰衣足食绰绰有余。于是乎,那些左邻右舍对张家羡慕之余,也招来那些入不敷出的人们些许的嫉妒和愤懑,只恨前辈的老辈儿祖宗没能给自己留下一份儿象样的家业继承。
张若兰一家安稳祥和的好日子过到一九六六年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那场由上层建筑发起的政治风暴裹夹着标语口号和皮带棍棒,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三场批斗会没结束,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呼喊声中,一位嘴唇上刚长出绒毛毛的小将飞身窜上了批斗台,一记闷棍敲在了张若兰父亲张墨飞的后脑海上,于是便口喷着鲜血摔倒在了批斗台上,人还没抬到家就一命呜呼了。
几天后,殷实富足的家底儿被身穿绿军装腰横武装带臂缠红袖标的红卫兵们洗掠一空。屋子里柜倒床翻狼籍一片,二层小楼的院儿里到处是愤怒的标语和大字报。养尊处优的一家三口也被从小楼里赶了出来,住进了院子里存放杂物的小房子。
到了一九六八年的四月,以削减城市人口和不在城里吃闲饭作借口,一场清理阶级队伍的大行动开始。作为“民愤极大”的资本家的残渣余孽,读到高中一年级的张若兰便辍学了,她和母亲以及该上小学四年级的弟弟小亮,他们一家人告别了那座曾经辉煌过的二层小楼,然后被一群红卫兵押解着上了一辆解放牌卡车。那辆卡车在颠簸中大约行驶了有两三个小时,把他们载到了京杭大运河西岸、一个有二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庄——榆树庄。
张若兰一家凄惶地来到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榆树庄,心有余悸的母子三人不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和结果。他们刚被解来时,由于村里没有现成的房子供他们容身,于是便由大队革委会出面,将这娘三个领到了靠近运河岸边的一家农户,在高天成家那低矮窄小的东厢房里暂时住了下来。
张若兰一家过惯了衣食不愁养尊处优的城里人生活,因此对于艰苦的土里刨食吃的农村生活就有诸多的不适应。关键的问题是,他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摸黑儿,什么都是从头开始,那样都得自己动手,所以这日子就过得十分的艰难。除了生活清苦之外,唯一使他们一家感到莫大欣慰的是这里的邻里乡亲民风淳朴从不欺生,与人为善的他们并没有歧视和冷眼看待这落难的一家三口,这才使他们免除了担惊受怕心神不宁的精神遭扰。尤其是房东一家人的体贴和照顾,对待他们像一家人似的亲热,在日常生活和琐碎小事上没少给他们一家提供帮助。所以,初到农村的张若兰一家虽说日子是清苦了一点儿,但难得的是心里干净睡觉塌实。安下家后,若兰四十多岁的母亲被安排到了活计相对轻松的菜园子里干点儿杂活,身体显得单薄些的若兰姑娘则被派进了生产队的养猪场当上了猪官儿。
同在一个院儿里过日月,就那么屁大点儿的地方,所以整日里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间不长,这两家的关系便日渐的融合起来,笑语欢声不时的充盈了这个农家小院儿。有高天成一家人的热情感召和生活上的鼎立相帮,落难的张若兰一家逐渐的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平日里,哪家要是做点顺口儿的吃食来改善一下本不富裕的生活时,也必是你一盘儿饺子、我一碗面条的迎来送往互通有无。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好象灶膛里一时燃不起火苗的湿柴禾,你要是肯煽上两扇子,火苗就跟着窜起来了……
高天成是在四清工作队进村的那一年初中毕业的。他以四分之差而没能考上县高中,再无学可上的他便回到了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