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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

作者: 杨天斌 时间: 2015-03-11 阅读: 13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夜功夫,羊齿湾一湾梨树上像落满一层白雪,仿佛远远近近起了一大片浓雾,满树满枝的梨花全绽开了。几天前还是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蕾,不知何时能开,可昨夜一场甘霖催

摘要:一篇写农村世相的文字 一夜功夫,羊齿湾一湾梨树上像落满一层白雪,仿佛远远近近起了一大片浓雾,满树满枝的梨花全绽开了。几天前还是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蕾,不知何时能开,可昨夜一场甘霖催的花口骨嘟竟相开放,而且是那样齐整。天晓得它们是怎样预约,怎样传递信号的。滚动着晶莹水珠、生机盎然的花瓣,雪白中略带蓝色,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纯白。
   驼子老汉桃核似的脸颊上堆满徐徐涌上来的喜悦。他拉开门帘。果花新鲜浓郁的馨香扑进室内,他深吸一口,竟使他有了十二分的醉意。在羊齿湾这二十多亩的山地里,他的看园小木屋就象一条孤独的小舟,漂浮在花海里,上千颗梨树和门前的花栏安排有致,秩序井然,形成美妙的谐调,因此没有一点狭窄之感。
   这二十亩梨园,是五年前他披星戴月一镐一锨劈出来的,刚栽上果树的前三年,花和果都不怎么样,所以没怎么让他关心。可从去年起,梨树坚实地扎下了根,有了一定的收成,因此独领了驼子的的青睐。在他的精心作务下,去年大部分果树试探着挂了果,到秋后,金黄的梨儿买了千把多元,一下子使驼子老汉来了精神,变得非常自信。“桃三杏四梨五年”今年该是梨树大挂果的年头,驼子老汉比往年任何年份都进园早,住进土基垒成的木屋内,就没一刻闲功夫,他先是为梨树松开了板结的土块,在树周围培上细土,担上粪水,浇上山泉,然后掩埋起来,再拍光打实。做这一切他显得有些吃力,近五十岁的人了,毕竟与年轻时不可同日而语,汗水把油光光沾满尘垢的瓜皮帽都溽得透湿,也顾不得擦一擦,他要乘梨树开花之前的这段时光,把上千颗果树整个打理一遍。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花海,心里的舒坦是说不出的,遮山盖岭的梨花晃得他睁不开眼睛,辨不清地貌。那些层叠不一、品种不同的梨树,往日他熟悉的就象自己的掌纹,可此刻怎么也认不出来。驼子老汉最喜欢看梨花开,也爱嗅花儿的香气,每当梨花开的季节,他总爱一个人在园里转来转去,一边蹲在梨树下,用嘴品,用鼻子嗅花儿的香气,一边听蜜蜂在梨花上嘤嘤嗡嗡地唱歌,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总是最好的。他在园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一阵儿殷情地为果树除草、捉虫,一阵儿神经质地对着果树喃喃自语,似乎要把心里的喜悦全与果树分享,那认真劲就象乳母哄婴儿睡觉时发出的呓语。
   驼子老汉只有面对这些梨树时才有好心情。在他那个三口之家中,他没有一阵好脸色。不孝儿子田金鱼二十多岁的人了,整日游手好闲,不事农桑,结交一帮懒汉偷鸡摸狗,玩牌赌钱,把驼子老汉的心算是伤透了,只可惜他老迈无能,无法管教,只好由他去了。为了少见他,驼子老汉干脆住在梨园里不回家,把一腔父爱全给了梨树。在他眼里,这些梨树就是他的儿子,将来替他养老送终。有一次,他给送饭上山的老伴秋桂说:“咱这羊齿湾风水好,前有龙岗,后应龟咀,腰裹玉带,是再好不过的埋骨之地,等我死了,就在咱果园里掘地挖坑,就地掩埋算了”。
   然而亲生儿子田金鱼却不买账。“哼,老头子想的美,小心那天我不高兴把你这坟头地给卖了去”!
   儿子的话使老汉心寒了好多天。今早乍一看到满树梨花油然而生的心情,被突然想起的这件事搅扰了,刹那间,连他眼里看到的淡装素裹雪白的梨花也成了凄婉的美,使他的心底涌上阵阵莫可名状的哀戚。不知为啥,梨花那凄清与哀艳兼备的白里透蓝的花瓣,在他脑海里变幻成阴沉歹毒的儿子那白蜡似的面容。其实,驼子老汉说不清道不明为何将一生光阴耗费在抓养儿子田金鱼身上,早知如此还不及养头牛、喂头猪实在。儿子何时变成这样,他也不明白,后悔只在当初太溺爱了,独生儿子要给啥,结果使他变成不劳而获的寄生虫了。驼子老汉想起这些就想大哭一场。“挣光阴不如养好儿”,老辈人的话说的太对了。
   像是要摆脱泛滥在全身的厌恶、倦怠和痛苦,驼子老汉苦笑地摇着头走进梨园深处。昨夜的小雨使树木嫩叶舒展,显得格外生机勃勃,新鲜爽快。埋在地埂的九子薇枝条也长长地爬出土来。驼子老汉拿起花锄,开始在树缝的一溜空地上松起土来,他准备在这儿点几窝矮瓜,栽几行蒜头,撒点菠菜与香菜,以补充饭桌上食物的馈乏,他只有全身心投入劳作时,才会忘掉烦恼和不快,忘掉身外的一切。
   这时,木屋那边隐隐传来呼唤声。
   驼子老汉凝神静听一阵,便缓步走进木屋,是老伴送饭上山了。看到他一身疲乏地起进来,这个叫秋桂的女人冲他莞尔一笑。她脸色稍稍泛红。额前脸颊的皱纹里透着一些细密的汗珠,这女人今年五十有四,小他两岁,但看上去明显比驼子老汉年轻些。秋桂对驼子老汉的表情颇为敏感,看到老汉一脸的老气横秋,因此慢慢也收敛了笑容,小心地为老汉盛饭,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一口口地咽下去。
   “这几天倒春寒,早晨晚下还很冷,我看还是先下山到家里住一阵子再上山吧?”秋桂谨慎地,用短舌头似的声音商量似的说道。
   “回去干哈,看你那宝贝儿的眉高眼底,人老了更遭人弹嫌,我还是蹲在山上自在些,免得了看见他我心气不顺!”
   秋桂想劝驼子老汉回家去,等天气暖和些再上山,却遭到老汉的拒绝,她也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加倍地疼爱老伴,顺言顺语,温柔体贴。她把老伴的被褥搭在木屋外的铁丝上,吸收点阳光,晚上睡觉绵软些,暖和些,然后帮老伴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给果树打打药,锄锄草。她边干边开导老伴,劝他要想开点,“儿子不孝,我们不指望他,全当没养,你年龄比我大,走在我前面,我会照顾好你,你就放心。”
   几句心贴心的话,说的老汉眼角湿润了,肚肠也宽展了。“娃他娘,我也没啥不放心的,我原本想眼下政策好,一家三口人只要使齐力,日子很好推,不愁没有好光景。可咱的娃不争气,不学好,我年龄大了,也快干不动了,剩下的事要靠娃哩,可他宁是不上正路,咋整?”一提起田金鱼,驼子老汉气不打一处来,心也凉得透透的,气也喘不匀了。妻子秋桂本想安慰老伴,没想又惹他生一场气,她便后悔刚才咋提起这个话头来,不襟在心里一阵自责。
   一天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着话时,太阳已滚到西山顶子上,玫瑰红的霞光顺木屋的山墙倒挂下来,使黄昏的果园肃穆宁静,一片恬然。秋桂为老伴煮了两碗面条,便去烧土坑,把个木屋收拾的暖暖和和,放尽屋里的柴烟,便铺排开被褥。俗话说:高山照热头,低山支枕头。早春时的天气,昼短夜长,一忽儿功夫,天就全黑了。秋桂干完了所有的活儿,便早早上床歇息。她今日没有下山,全是为了晚上能给老伴捂捂被、暖暖脚,好让这个在山上吃苦受累的老汉感受到来自她的温柔和体贴。
   日子就这样象溪水平静地流过去了,山中枯燥的岁月因为妻子的存在而显得充满生趣,温柔和体贴象两双温情的手臂抚平了驼子被生活揉皱的心,使他渡过了一段有滋有味的生活,算起来这也是驼子后半生中有意义的一段光阴。
   梨花谢了雪白的花瓣,才看出嫩绿的叶片,轻柔如雏鸭的绒毛,很快便舒展开来,薄薄一片,泛出了深绿的颜色,梨花什么时候落的,也是不经意的就落了,先是一朵半朵,再后来就争先恐后地纷纷坠下枝头,落在地下的梨花如一地白雪,盖住了土层,看上去有一种凄清的美,很动人,落了花瓣的花枝,只剩下一堆浅黄的花蕊,在渐大渐圆的绿叶遮掩下,枝条的节骨间便爆出一撮撮毛茸茸的绿色苞苞,它们还那么小,藏在枝叶间不细看根本不能发现,这便是初生的梨子了。想到秋天后它们黄澄澄硕大地垂满枝头,你便不能不感到生命的奥妙真的不可思议了。小梨儿在最初的几个月发育良好,也是最脆弱的,这时的果园千万不能有寒流冻着。陇南山区的农历三、四月份仍是寒流常光顾的季节,有时还会冷不丁下一场春雪,一夜间将幼果冻落在地,那将标志着这一年劳动的白搭,这种灾害几乎年年都有,只是时轻时重罢了。驼子老汉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对于大的灾情他当然束手无策的,而对于轻度的春寒他还是有办法对付。这几个早上有春霜,驼子便每天半夜起床,用烧炕的干树叶子在果园周围拢四、五堆大火,让烟火升腾起来将早霜变成晨露落下来,几个早上驼子老汉都不间断。他侍弄这些梨树,可算费尽了心血,可以说他把家庭的希望全都押在这二十亩梨园子里了,这就是他和妻子后半生的依靠,儿子眼看已经靠不住了,他能指望啥。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儿子田金鱼别再寻事生非,让他后半生能安宁地度过,如果他连辛勤侍弄的这片园子都经营不成,那可真就是掐住了脖子,要了老命了。
   阴历四月初八这天,驼子正给果树喷施药粉,园子里忽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在园外的高地上转来转去,东瞧西看,还一棵一棵地数着梨树。驼子老汉狐疑地看着这些人,想问又不好问,也就没有搭理,只顾忙自己的活计。谁知过了两天这些人又来了,这一次他们是径直走进园子。那阵驼子老汉正坐在木屋前的门墩上吃饭,几个人走到驼子跟前“老驼伯,你们家金鱼欠了堵债,他已经把园子抵给我们了!”
   “啥,你说啥?”
   他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拿出了半张字据让老汉过目。驼子不看犹可,一看立即怒从心上起,他一把抓过字据,撕得粉碎,整个人象被雷震了似的,放在石阶上的青花碗几次都没抓住,掉在石上摔成两瓣,碗里的新玉米面糊流了一地,“他天杀的有啥权利用我的园子抵债!”说完,整个人痴呆呆疯了似的下山去了。
   驼子老汉的家里正闹成了一团糟,院里院外围满了前来解劝的左邻右舍,几位老成持重的人,正给田金鱼劝说:“金鱼,你可要想哩,你娘你爸辛苦了大半辈子,就这个梨园的本钱,你把它抵了债,你让你娘老了咋活?”
   “我看你们都少操闲心,都回去管自家的事儿吧!”田金鱼凶神恶鬼似的不礼貌地说,眼珠子都红了。众人也不好再劝说啥,都默默地退出院门。
   金鱼他娘眼珠子哭肿了,她披头散发冲出屋来,“哎,老天爷我前世造了啥孽,养了这个祸根,我一无所有了还活啥人哩!”
   田金鱼冷笑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要我哩,还是要园子,我欠了债不还,人家会把我戳死,你看着办吧!”
   秋桂抬起头,痴呆呆望着这个她一把屎,一把尿抓养大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似的。要这样的儿子何用,你还不如死了干净些。春天的风吹动着秋桂鬓边散乱的白发,她坐在冰冷的院里,已经再哭不出声,是在接受上天的惩罚吗?
   驼子老汉走到家门前好一会儿,脚步沉重的再没向前跨出一步,他已目睹了这一切,他还能说什么好,还能吵闹吗?他只有折上山接受这个对他来说有点残酷的事实。回到果园驼子老汉抓起门前的铁锨和镐头,就在梨园中一处避风向阳的好地方掘起坑来,孤注一掷的驼子老汉眼前只有这条路了。
   这一夜好长好长。
   农历四月初十的大清早,经过一夜歇息,秋桂从昏昏睡梦中醒了过来,她的心里害怕极了,昨夜那个可怕的梦仍清晰地浮现在她记忆里,那么多的蛇,雪白的如死人坟头的经幡,搭在所有梨树的枝杈上,大张着嘴,吐着蛇信。这梦是吉是凶她想不明白,却猛地记起山上的老伴来。昨天她气昏头了,忘记了给老汉送饭,也不知他在山上是咋过的。
   她急忙穿好衣服下地,打开门,一阵眩目的白色带着凉溲溲的寒意扑进门来,使她全身冷的哆嗦了一下。呀,下雪了,好厚呀,檐前的冰凌棒齐刷刷垂下来,就象毒蛇的牙齿,天白地白,院子里到处是白的雪厚的雪,秋桂顾不了许多,急忙收拾了吃喝赶上山去。山路又陡又滑,秋桂护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一半路她已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远远地望见那些梨树了,虽然落满了积雪,但还有不少绿色叶片从雪里顽强地透出来,弄着生机,驼子的木屋没有炊烟,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秋桂两脚泥水地赶到果园,只见被雪压断的残枝败叶和冻落的幼果落了一地,和白的雪搅和了,只有棵棵梨树光着枝丫站在寒风里。秋桂在树与树间搜寻,没有看到老伴的身影,心里一阵紧张,赶紧去木屋,结果眼前不幸的一幕把她震惊了,她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气。“啊,金鱼他爸,你咋了?”只见在离木屋四、五米远的土堆上,扑倒一个人,面孔贴在新挖的土上,身上盖满白的雪,脸白的象腊,全身冰冷僵硬,大睁的眼睛一动不动,不再眨巴的眼睫上挑着几瓣雪花,他就是驼子老汉,秋桂软绵绵的双腿怎么也走不到近前,只好两手使劲往前爬。
   等她爬到炕边,用颤抖的手抱住老汉,她已被惊吓伤心折磨的哭来出声,她全身打着哆嗦,嘴唇颤动,眼里的泪水不断线地流下来,打湿了老伴没有知觉没血色的脸颊。等她看清了老伴身边的农药瓶子,这才知道老伴已服毒自尽了,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哎,娃他爸,你咋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走哩,你让我今后咋活”凄惨的哭声象决堤的洪水,划破了这寒冷的春晨,震的身边梨树上的雪块都成团成团地掉下来。
   秋桂抱着老伴僵硬的身躯,坐在梨园里,哭声在羊齿湾上空震荡着。雪后的早晨,没有人上山,羊齿湾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顺山跑的北风呼啸着。秋桂大声的注咒着,发泄着,哭声阴冷、凄切,令人毛骨悚然,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才抱着老汉一寸寸向那近在咫尺的土坑挪去,她要用自己温热的胸膛为老伴暖暖冻土,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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