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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梦

作者: 长竹 时间: 2015-03-11 阅读: 24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箕村是太行山西麓浊漳河畔的一个小山村,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坐着一群悠闲的老汉和妇女。老汉们聊的是地里的庄稼:“今年老天爷还算照顾,雨水跟上了,庄稼长势好,要勤锄

箕村是太行山西麓浊漳河畔的一个小山村,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坐着一群悠闲的老汉和妇女。老汉们聊的是地里的庄稼:“今年老天爷还算照顾,雨水跟上了,庄稼长势好,要勤锄地。”“现在的人真日能,发明了除草剂真管用,锄地省事多了,一人十几亩地玩着就种了。”按说农历五月正是锄禾的季节,可人们在早、晚乘凉快时就干完了,不用在炎阳下钻庄稼地了。
   一群妇女赛几台戏,热闹非凡。年青小伙子们大都打工挣钱去了,小媳妇们谈的大多是男人的事,小声眉飞色舞耳语几句,笑得前仰后合。中年妇女谈到了当前的热点话题:“高考快到了,我家小子学的不好,顶多达中等,今年看来没戏了。”“我那死妞子才糟心呢,本来以前还算不错,后来风闻闹早恋,复习二年了也没长劲,说也不敢说真挠心!”这时一个妇女指着大路故作惊叹:“快看,你女婿来了。”引得众人都朝大路看,真有一秀气男人骑摩托车驰来。被调笑的女人也不示弱:“才是你男人呢,才走了几天就想疯了。”
   这时赵来富蔫蔫地扛着锄头来了,他是去下地锄玉茭。他虽然只有五十出头年纪,但脸上已显出了皱纹,又被晒得黑黑的,加之他性格内向,常锁着个眉头唉声叹气,还带着个时下少见的旱烟袋,真像个小老头。男人们接过了妇女们正说的话题:“要说考大学,咱村今年就看来富家子龙吧!人家儿子回回考试在前头。”“别人家是孩子考不好发愁,来富是为孩子学习好犯难,总说没钱供孩子上大学,就是考上了能不能上还悬乎呢!”赵来富过来时人们停下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而换成了趣笑话:“来富,还用得着锄禾日当午吗?打上些除草剂多省事。”“老哥快来歇歇吧,品尝一支我这新牌香烟,快把你那旱烟袋扔了吧,真抠门。”
   “我这旱烟抽惯了,劲大耐抽。”来富在心里骂,有几个钱就烧包的,一天抽一盒不多吧,一盒平常烟五六元钱,一月抽多少?一年扔多少钱?两千多元没了!我这旱烟自己种的不花一分钱。哼!打除草剂,那打的是钱,把冤枉钱往土里扔!受苦人不受苦能行吗?锄地省钱还效果好。“咱没你们那福气,还有好几块地没动锄呢。”边说边匆忙顶着烈日走了。
   背后男人们可怜起了来富:“来富家的有病不能动,家里地里都靠他一个人,也真难为他了。”“他儿子学习好考上了高中,要不在家也能帮他一手。”“来富上学时就用功学习好,别看他不言不语,在我们一把子人里排榜总在前几名,要不是碰上文化革命,来富考个学校吃皇粮是没问题。”“来富家小子子龙今年高考,没准能考个好大学。咱村是老祖宗箕子宰相的封地,地灵人杰,从古至今出人才,进士、南下干部、大学生不断,看来今年到来富家了。”
   骑摩托车的人正好和来富打了个照面,打问赵子龙家住处。来富说我就是他爹。那人面白眉秀,文质彬彬,自我介绍:“我是子龙的班主任田老师,来是想和你谈谈子龙学习的事。”来富放心了,他对孩子的学习从来放心,那老师来干什么?他怀着疑惑的心领着田老师回了家。
   来富难为情地举了举旱烟袋,田老师摇手说不会抽烟。来富又忙喊他妻子给老师倒开水。妻子孟秀梅迈着吃力的腿端来了一杯水,歉意的语不顺畅:“他老师,您看我这家不成家,地不成地的,连个像样的坐处也没有,这……喝点水吧,我给您做饭。”
   田老师环顾家中,这是三间典型的农村旧土屋,土炕、土地、土灶、几件旧式桌凳和木箱都成文物了,与这快要迈入二十世纪的时代极不相称。家用电器除了电灯就是个黑白电视机,据说还是他的一个亲戚买了彩电后的退伍货送给来富的。家虽穷却打整的整洁有序,最惹眼的是墙上的奖状,正墙上排了三行,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子龙、子凤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这个家能让人羡慕的也就是这两个孩子了。
   田老师说明来意:“子龙即将高考了,可是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好,学习还不如以前上心。我找他谈了几次,他才说是肯定会认真考的,估计上本科问题不大,总要给老师和学校一个交待,也是给自己一个证明。但我上不起大学,大学收费太高,我家穷负担不起。子龙是个好苗子,不但学习好有潜力,而且很懂事,生活艰苦,与人为善,是我们班的班长,很有培养前途,如果中断他深造太可惜了。希望家里支持他升学,稳定他的情绪。”
   “田老师,难得你跑这么远来和我们说这事。俺的孩子俺清楚,在学习上我们从没操过心,就是上了一回学我们也省心,从没给我们惹是生非。穷人家孩子懂事,放学后还帮我干活,就在上星期日还回来帮我锄地。谁家也盼孩子成龙变虎有出息,不怕您笑话,哎!我实在是家穷。我这房子还是土改时分的地主的长工房,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懒,本应像人们家一样盖新房变模样,可是我父亲大病去世还没缓过神来,孩子他娘又患了风湿病、糖尿病,这么多年了,把钱都送医院了。那年改革时我买了几头奶牛也想脱贫致富,没想到县里来检疫说是有什么疯牛病硬给埋掉了,现在也还翻不了身,还欠着贷款。两个孩子又上学,实在是没办法。”来富说得无奈,他妻子在旁自责得泪流满面:“都是我拖累了这个家,这身子不争气,老的小的跟着受罪,这可怎办?哎——”
   赵来富夫妇唉声叹气,惹得田老师一阵阵心酸。这年头怎尽出别扭事?富家子弟有持靠山不用心学习,穷家孩子用功学习却上不起大学。我这学生子龙太让人可惜了,成绩上去而上不了大学,这对一个年青人来说心理伤害太大了。我们下这么大辛苦为什么?不行!子龙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绝不能因为缺钱折了我培育的栋梁,不能让子龙失去希望!他安慰了子龙父母,希望他们支持子龙的学业,然而具体的救急措施一条也说不准。那时大学刚实行收费制,对缴不起学费的学生还没有出台什么施救制度政策。学生难,老师心痛!
   田老师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着子龙上学钱的事,看来他家里没有多大指望,那就只好借钱。对,让子龙动员他父母向亲戚朋友借钱,我是他老师,我也要带头借钱给他,先把准备给我小女儿入保险的钱挪用。可那也是杯水车薪呀!哎!教员死工资能挤出多少余水?现在社会富翁倒是多了,人家能借给一个不认识、没关系的穷孩子吗?只好找校长了,校长能募捐到钱吗?这年头化缘不容易,施舍的少,骗钱的多。再说啦学校的穷学生也不是少数,这可怎整?田老师带着连自己也解不开的一串问号回去怎向子龙说?空口能鼓起他的学习信心?囊中羞涩腰不硬,说话也无力。
   田老师向校长反映了赵子龙和他家的情况,校长也同样没有有力的回应。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半天还是回到旧思路上:“田老师,你还是抓紧高考前的这最后冲刺吧!我们力所能及地帮助他,减免学费,再给他补些生活费,让他在生活上不要太苛刻了,熬过这段高考期。”田老师找子龙给鼓劲,可这漏气的气球怎也鼓不硬。倒是子龙表示感谢老师和学校,表示会认真考试的。田老师暗暗为子龙着急,只能在教学辅导上加紧,真是呕心沥血!
   赵子龙从家里拿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一直想着妈买药用钱,快支撑两个月了也没向家里再要钱,还给了他妹妹赵子凤10元钱。子凤上高一,两个人真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哥哥英俊,妹妹清秀,最惹眼的是眉宇间都透着灵气,风度上显出傲气。学生以学习为重,两人在本年级学习成绩都在前十名内升降,为同学们刮目相看。而他们的形象却实在寒酸,几件旧衣服从高一穿到了高三,与时下开放后的奇装艳服的青春期学生打扮极不协调。他们吃饭只买些主食,总是吃从家中带来的咸菜之类。同学们调侃:“哥们老是上世纪包装艰苦朴素为入党垫脚吗?”“思想再好也不用老吃忆苦饭啊!”然而时间长了同学们知道了他家的经济情况,由挖苦变同情,明着给他送菜他不要,就偷偷地往他饭盒里放好菜。子龙感激同学们的好意,但坚决不受嗟来之食维护自尊,又不好直接拒绝,就以我不吃肉,忌口这忌口那搪塞。同学们生气了:“少林和尚还吃狗肉呢,你真没治。”
   高考终于结束了,子龙对过答案后心中有底,一本线以上看好,报名校也不冒险。田老师在欣喜之余帮他筛选名校填志愿表,子龙却漠不关心,抱定反正是没钱不可能进入大学的想法,对志愿的看法就只是名誉的档次差别,无所谓。别的同学和家长们紧张得出汗,他却格外轻松,忙于向老师和同学们道别,深情回眸住了三年的母校后,准备回家务农或外出打工了。他感谢父母节衣缩食让他和妹妹上了高中,在这个知识逐步升级的社会里,不至于当个现代文盲,就是打工也会提高些档次。
   子龙原来是满怀过希望的,做过多少次上了大学的甜梦。他上小学初中时大学不收费,大学生是天之娇子,他发奋学习希望能步入大学殿堂。而当他高考时小学和初中免费了,大学却收大费,他这个80后没与社会踏对步子,他认了,甜梦破了,心死了,大学收大费是他迈不过的一个坎。他转了一大圈学校后又要回到箕村农家了,农民的儿子还是子承父业吧。
   人走背运怕啥来啥。赵子龙的“北京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是田老师从学校接到后马上送来报喜的,同时送来1000元钱,意思不言而喻是想让他的学生上大学。据说田老师接到录取书后后悔得直拍大腿,没有再大胆点报十大名校而遗憾,子龙的成绩已达到了几个名校的录取线。然而就是现在的录取学校在这村里人们看来也是个大喜了,一本去首都上大学!邻里亲友们都来贺喜,直夸子龙有出息,好孩子!赞扬话、嘱咐话一箩筐又一箩筐。然而一点也没有装到子龙心里,他在向村邻们打听哪个兄弟在哪里打工?挣钱多少?哪里招工?而他的父亲来富却都装到心里了,人们越赞扬儿子,他就越觉得对不起儿子。儿子考上了好大学,证明儿子优秀,自己供不起儿子上大学是自己无能!他几天来就是重复着几个动作:猛抽烟,拍脑袋,长叹气。
   子龙的母亲应酬着一拔又一拔的来贺者,每道谢一个人最后的一句话就是“咱上不起大学”。眼里一直噙满泪水。邻里亲友们听后都是异口同声的话:“傻话,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有出息,还能不让孩子去?”“大学是好考的吗?俺那孩子复习了两年也上不了榜,真是急死人!”“你没钱大家凑,谁家没个难处?穷帮穷呗!”来的人依当地的人亲事务习俗,一家给20元、30元、50元就算大礼了。而礼尚往来这其实也和借款一样。就这样热闹了几天,礼钱户头不少,而钱数却不多,也就是千余元。加上田老师的一千元也还差老鼻子呢!录取通知书中附着的收费明细:年学费5500元、住宿费、资料费、被褥用具费、军训服装费、还有什么保险和保证金等等一长串,粗算也上万元了!那时说万元户就达富翁了。据有孩子上大学的家长介绍经验:甭算了,上大学一年最节省也要一万大几,还有学生们的各种活动都是AA制摊钱的,还不说生活费。来富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冒火心却发凉,心越沉越没底。是呀!这一串费就是天文数字了,砸锅卖铁这穷家也值不了几个钱,这头一步就迈不开,四年哪!那要起码四五万元呢!再说啦还能给孩子送到大学里咸菜?就是送也脚价大,要多少钱路费?对啦,孩子上学回家还要路费,还得给孩子买套新衣服,总不能再让穿那件快破的旧衣服吧!来富发蒙了。人们流传一句话:六月考学生,七月烤家长。来富经不起这样烤,烤得越来越糊焦。
   妻子孟秀梅在人们贺喜走后发急了。盼孩子上大学让丈夫拿主意:“你总是三杠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倒是说句话呀,男人家要拿主意。人们说得对,上大学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我们因为文化大革命没能上成大学,一辈子后悔,没出息,不能再误了下一辈人的前程。不让孩子上大学我们会悔恨一辈子心不安!再说啦孩子们怎想?子龙从回来就不和我们吭声,他心里比我们好受不了多少,我们苦,不能让孩子们再苦了!”
   “说得好听,你以为我不想让孩子上大学?我比你着急多了,我们也有过上大学的甜梦,可碰上了文化大革命运动没能再念成书,早就盼着孩子们能上大学,圆了我们的大学梦。可谁知道偏偏碰上大学收费了?钱是硬头货,去哪里要?”来富说得一脸哭相,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敢正眼看妻子,不敢面对儿子,只是一声接一声长叹。
   “借呗,为了孩子咱舍脸求人借钱。你找你的本家和朋友,我回我娘家去借。我也不治病了,治也是这个熊样子,尽着孩子上学吧!”秀梅发狠发誓,拿定了主意。
   来富无声地认同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第二天二人兵分两路踏上了借钱之路。俗话说除了上天难就数求人难。夫妻二人硬着头皮走东家进西家,好话不知说了多少。几天后回来一凑才够半数!也难怪,亲友们该给礼的都已经给了,再借钱知道他家没有偿还能力,四年呢,年年借?驴年马月才能给你还了钱?然而也总算亲友们亲情脸难却,还是在都诉说了各家的困难后借给他百、八十元,多者也不过三、二百元,这在那时的农村穷家确实也是给脸了,人家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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