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牵你的手

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缠绵到傍晚也没有想走的意思。她们浩浩荡荡，漫天飞花，仿佛从遥远的天际赶来，是赴一场天地之间的冬日盛会。
　　 美食家饭店二楼的一间包厢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里面正举办年终同学聚会。酒至半酣，人已微醺，班长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先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便侃侃而谈说：“中学毕业三十五年了，大家各奔东西同学们难得一聚，今天有的同学还是第一次参加聚会呢。年轻时，我们以为世界很大，想飞的很远。现在知道，世界很大，我们能拥有的却是有限。转来转去才发现，同学的友谊最干净、最纯洁。我们这些散落的星星，在这里才有交汇的轨迹。人生过半，我们应该懂得珍惜，懂得感恩。感恩你我曾经同窗几载，珍惜现在白首相聚。”说到这儿，他对在座的每个人扫视了一眼，又说：“今天大家要喝干杯中酒，尽兴而为，说一句最想说的心里话，不许装蒜，不许玩深沉啊。”
　　 众人齐声附和。
　　 “酒司令”光头拎着刚开瓶的三沟老窖，站起身来说：“从我开始，我先说。然后我为大家服务，给各位同学倒酒。”只见他端起桌上的半杯残酒，回首看着坐在身边的同学雅静说：“后天是情人节，我一定送你玫瑰花。”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家哄堂大笑，起哄说要看行动。雅静仰面看着光头，满面错愕地嗔怪道：“酒没喝就多了，回家看你老婆不收拾你！”
　　 光头满不在乎地说：“不是说心里话么，我是发自肺腑的，你就是我当初的梦中情人。”
　　 雅静五十岁刚出头，天生一副娇小玲珑的身材，皮肤保养得水润光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新烫的时尚中卷短发，穿着一件肩部有蕾丝装饰的小衫，黑色里若隐若现透视着迷人的魅惑，虽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
　　 人到中年，岁月的磨砺让女人早已退却了少女的青涩娇羞。但对光头半真半假的说辞，雅静一时没有思想准备，脸上还是泛起这个年纪鲜有的一丝红润。她抬头看着光头调侃说：“上学时你就知道调皮捣蛋，啥叫情人知道吗？”
　　 “我那时是不知道啥叫情人，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喜欢的人就是情人，你说对不？”
　　 “对你个头啊，”坐在雅静身旁的闺蜜亚楠接过话茬说：“互相喜欢才是情人，你是单相思没有用的，做不了情人。”
　　 “这你就不懂了，”光头腆着大肚子，拿着酒瓶子走到亚楠身后说：“春节晚会上赵本山都说，倪萍是他的梦中情人。梦中情人，懂不？”他的肚子就如女人怀孕七个月那样大，
　　 “我看你在白日做梦，净想美事。”亚楠嬉笑着说。
　　 “那时我成绩一直稳居倒数第一，没有胆量，不好意思敞开少男的心扉，否则早就赢得美人心，抱着美人归了。”光头煞有介事地说。他心里清楚，同学聚会活跃气氛“太素”没意思，他必须找个性格开朗大方，又不会招惹是非的人来开几句玩笑，调节一下空气。
　　 的确，学习成绩在学生时代是衡量一个优等生和差等生的主要参照数据。学习好的，老师那得宠，封个班干部当着。学习差的，在班级的地位就低，分座都没人愿意和你坐在一起，怕拖累自己学习的后腿，那时和学习不好的同学闹矛盾吵架，往往用“降级包子”，“打狼的”，“板凳队”等这样的词语泄愤、嘲讽对方。一些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毕业进了国企，现在下岗在家窩扁着无所事事。那些成绩差的无奈蹲到街边摆摊卖烤羊肉串，到如今兜里的钞票却都揣得满满的。时光老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现在说起学生时代那些往事已是笑谈。
　　 这些年，光头在外经常承包一些土建工程，经济效益不错，小包工头的日子过得蛮滋润。对于他念书时在学校里惹是生非，调皮捣蛋的那些糗事，他从不避讳躲藏，有时候自己也拿出来调侃一番。大家说说笑笑随意放松，感慨过去的愚蒙顽皮，唏嘘浪费光阴的悔恨交加。可惜人生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只能这些学友故人在一起缅怀祭奠。那些久远的过去清晰而又恍惚，有时仿佛就在昨天，有时又显得那样久远。不敢想，想起来揪心。
　　 是啊，都过去了，一切都在改变，时间把同学们一个个重塑打磨，脱胎换骨。那些曾经，只能是回忆的纪念册了。
　　 光头拿着酒瓶对亚楠说：“你发表一下感言吧，小辣椒。”
　　 亚楠笑盈盈地端起酒杯，整理一下带褶的裙摆起身而立：“还有几天就要过新年了，我提前祝大家身体健康，羊年吉祥！女人年轻，男人发财！”
　　 “好！”一片掌声中，光头给亚楠的空杯斟满酒。
　　 “该我说了，我希望后天的情人节在座的女同学们的老公不送你们玫瑰花。”叫刺头的同学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用目光梭巡一遍在座的女同学，面带诡异的笑着。
　　 “她们老公不送，你送呀？”有男同学打趣刺头。
　　 刺头斜睨一眼打趣他的人，慢条斯理地说：“不行，不行，在座的美女太多了，我无法博爱。我的意思是，建议你们的老公不送玫瑰花，送‘随便花’。女同学们，你们说好不好啊？”
　　 “好！”女同学们异口同声点赞。
　　 刺头的一句“随便花”只是个噱头，却也说出这些已过知命之年的女人，爱美之心仍旧持续高涨，心中可想而不可及的愿望。她们经济上有退休金做生活保障。在家有当家作主的家庭地位，花钱消费有支配的权利。然而这承上启下的年纪，肩上担负着儿女买房结婚之重任，钱能‘随便花’还为时尚早。但她们还是为刺头善解人意，体恤女性心思的慷慨叫好。
　　 同学丽华亭亭玉立地站起来，别看她现在先大家一步当了奶奶，辈分升了，身材却保持的匀称苗条，没有老态龙钟的臃肿。“在座的各位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忙碌的同时，别忘了照顾好自己。只有自己身体好，家人才能幸福。我祝福大家心情好，身体棒，年年有余！”
　　 “说得好！”掌声雷动。
　　 “大家吃好喝好，希望咱们年年相聚！”在大家说说笑笑的时候，李三同学一直两手交叉端着胳膊笑着看着大家，偶尔回答别人的一两句询问便不再做声，好像他今天来就是为了当一个模范听众似的。上学时他就性格内向话语不多，到现在还是不善言辞。他说完一扬脖喝干了杯中酒。
　　 轮到班长讲话，他起身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挺了挺不再挺拔的身躯。一件蓝灰相间的立领拉链羊毛衫，衬托出中年人的庄重内敛。浓密的头发，三七开的分头发式，透着干练洒脱。他眼睛盯着手中端着的酒杯，略微沉吟一下，说：“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说，有一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同学们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眼睛霎时放出“奇光异彩”。班长的话里有隐情，有故事哦。平淡无奇的祝福枯燥无味，这种话题够刺激，有回味。探究好奇、隐私揭秘等人性俗念，一起从众人头顶冒出芽来，像藤蔓似的缠绕班长的话语主干生长攀升过去。大家正大眼瞪小眼地望向班长，等待下文分解揭晓谜底呢，这时相对而坐的女副班长矜持地打断说：“不要说了嘛。”
　　 班长扫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又重新投进酒杯里。是酒里乾坤大？还是酒壮英雄胆？不得而知。他的思绪没有受到副班长的干扰。停顿片刻，是为了隆重引出下面的话：“很多年前，我就很想和一位同学牵手，最终没有牵成。这个愿望我希望在今天实现。”
　　 牵手？班长要和谁牵手？三十多年了，班长还有这心结呢？众目睽睽，张望着，等待着。
　　 二丫和晓雯同学时关系就很好，毕业后各自工作忙碌多年未见，今年晓雯回家过年，同学聚会得以相见，心情自然兴奋，话匣子打开一发不可收。两人只顾交头接耳相聊甚欢，没太留心众人发言的内容。
　　 “快说呀，想和谁牵手？”有人大声催促。
　　 晓雯被这一声呼喊惊得从聊天里回过神来，她寻着大家的目光，不明就里地看向班长。
　　 班长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向她伸出手来。
　　 晓雯一愣，见面时已经握过手，喝酒时还要握手吗？这是啥讲究？但是老同学已经伸出手来，用期待热切的目光看着她。如果拒绝让人多有尴尬，同学多年未见，握手就握手吧，这是礼仪。三秒钟的犹疑揣度，她站起身来礼貌地伸出自己的手。
　　 原来是想握她的手啊！众人像周公解梦般的获得了答案，有的微笑有的浅笑有的哈哈大笑起来。
　　 晓雯傻愣楞杵在那里，面对众人的笑声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左顾右盼疑惑地问：“什么情况，给你们乐成这样？不就是握个手嘛，至于你们大惊小怪的。”
　　 “你没听班长说，他一直很想和一个人牵手吗？他就是想牵你的手。”有人为她答疑解惑。
　　 人过半百，鬓染秋霜，这个年龄段的人见识和阅历应该是处乱不惊，是能从容应对的。面对同学聚会上老同学的突然告白，还真把晓雯弄懵懂了。上学时男女同学互不理睬说话，和同桌都要画三八线分割桌面。后来大家毕业了，上班了，结婚生子了。今天怎么突然冒出谁喜欢谁这一说，当初怎么没感觉到呢？
　　 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你回忆思考，众人在看当事人的反应。那些好奇的目光从四周汇拢过来，如聚光灯的光束一齐聚焦在晓雯身上。目光成分复杂：有羡慕，有意外，有惊讶，有看一种物质和另一种物质有无化学反应的期待。
　　 被别人喜欢不是什么坏事，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应该说是很值得自豪的一件事。但那是从前，回不去的青葱岁月。这迟来大胆的表白，如何回应？意义何在？置之不理，显然让班长下不了台面，毕竟都是半百的人了，他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心里的秘密，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回应，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份情感，如何作答？时过境迁，烟尘往事，如今奈何。晓雯的大脑快速运转着，当务之急必须找个“盾牌”抵挡一下蒙混过关。否则，那些好奇的目光不会像退潮似的迅速撤离。
　　 “多大的事呀，不就是老同学之间想握个手么，看你们像是捉着文章和姚笛幽会的新闻那样兴奋。”晓雯赶紧打趣圆场指着下一位女同学说：“人人有份，快说说你的心里话吧。”她想尽快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和话题转移出去。
　　 学生时代，懵懂青涩，少男少女却也怀春倾慕，情窦初开。喜欢她什么？班长想，也许是两小无猜吧。
　　 小时候，班长和晓雯两家住前后院，他们一起上学、玩耍，是地道的发小。他们去野地田埂割过草（好几个人），上山抓过鸟（四五个孩子），到职工食堂看电影（一大帮孩子），翻纸牌赢烟盒（男女生都有）……在一天天的玩耍游戏中，他们的小学生活就这样欢快地度过了。
　　 后来由于搬迁晓雯转学了，再后来晓雯和他在新的城市的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又重逢了。真是不可思议，山不转水转，又在一起了！可是他们长大了，不再是流鼻涕用袖管一擦，你上哪玩都喊着我走的年纪了。他们认为自己长大了。
　　 封建社会是历史长河的一个特定时期。虽然当今社会已经文明进步，但那时班上的同学却还有封建思想的残留，人性情感的压抑，男女生很少有交流对话。如果发现谁和异性之间有别于他人的亲密举动，就有处男女朋友早恋之嫌疑。这顶帽子扣在谁的头上都不舒服，老师还会找你谈话甚至告知家长，后果影响很严重。所以，他们也“入乡随俗”不说话了，发小也不能例外。
　　 他们两家住得远了，是东西相反的两个方向。因为距离，好像也没有必须说话的理由。偶然他们也曾单独的在路上相遇过，彼此对望一眼害羞的笑一下，低头擦肩而过。
　　 班长想，那个和他们男孩子一天疯跑玩耍的小女孩哪去了？割草割不满筐就向他要的小妹妹哪去了？有好看的烟盒就在他面前臭显摆的调皮鬼哪去了？不带她玩儿就哭鼻子的鼻涕虫哪去了？
　　 她比小时候长开了，脸盘不再是肉嘟嘟的圆，清秀红润的脸上一双单眼皮俏皮可爱，两条齐腰长的辫子又粗又黑。她爱穿一件红格子的上衣，洗旧了穿短了就在底边再接一截相同的布。但这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美的。
　　 喜欢她什么呢？说不清楚，就是看到她心里有一种微妙甜蜜，酥酥痒痒的感觉；就是喜欢每天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祝福的话，虽然形式化的味道很浓，却也是同学间的真诚心语。当年桀骜不驯的少年，现在是体态松弛、世故老成的中年人。时光摁下快进键，三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晓雯已无心听同学们叙旧，她的心乱了。突然发生的状况，让她的思绪开始纷乱游离，悄然间，乘上一叶轻舟，划动双桨向着岁月之河的深处荡去。她要在岁月两岸搜索，寻觅少年的踪影，青春驿动的痕迹。
　　 实现心愿的班长如释重负，心头如搬开一块石头顿时轻松坦荡。今天，他终于把积压心头已久的心声吐露出来，紧张也畅快。他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偷窥一眼晓雯的表情，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到自己的话投到她的心湖里会荡出多少涟漪。毕业后，他们各奔前程。她，是否还记得从前？是否如他一般怀念？这种话他没有勇气和她面对面说，也不能他俩电话里说。那样会让双方尴尬，有隐喻暧昧之嫌疑。人到中年，家庭和社会关系的构架都已形成牢固，不可能轻易打破，他不想伤害威胁到现有的婚姻。责任，是中年的首要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