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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嫂

作者: 杨天斌 时间: 2015-03-07 阅读: 14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萝儿湾,山歌的海。农历六月,山野里麦子黄的正灿,麦客子的山歌打得最火!  一条小蛇一般的毛毛道从我的脚下窜过去,爬上对面的红土梁梁,又折身

摘要:描写农村心灵美的女人 萝儿湾,山歌的海。农历六月,山野里麦子黄的正灿,麦客子的山歌打得最火!
   一条小蛇一般的毛毛道从我的脚下窜过去,爬上对面的红土梁梁,又折身钻进长满槐树的山沟沟,不知躲进那条山涧深谷里去了。我面红耳赤,喘气急促地攀爬着,估算着我和萝儿湾之间的距离。凸起的梁,凹陷的沟,把沿途的视线挤的又瘪又窄,前面的路仍然无法望到尽头,就像电影中的蒙太奇,隐含着无尽的诱惑,让人联想到成熟女人胸前那条妙不可言的凹沟。听当地人讲,走惯山路的人最多三个时辰的路径,而我已走了四个多小时,仍不见村庄的影子。大热天,山沟里的水也断流了,只留下满沟渠的水荷苞叶子欢欢实实地流泻着生命汁液,一条土路傍沟渠伸展,在梁与谷之间飘忽而来,蜿蜒而去,给人以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感觉。炎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上的一切,满耳都能听到路边干燥的麦子挣脱麦壳的炸裂声,我喝光了身上背的所有矿泉水,不争气的嗓子眼仍然还在向外喷火,干裂的嘴唇隐隐作痛,我这才意识到此次下乡采风绝不只是花香鸟语、诗情画意的浪漫。
   “麦子黄子实黄了,绣花女儿下床了。家家忙着磨镰哩,麦子旋黄旋割哩,黄挂鸬儿顺沟落,谁家黄了帮谁割。”
   从路上的山崖上突然跌下一串悠扬的山歌。象空穴来风,又似蓝天下落下的太阳雨,一霎时拂去我头上的热汗,令人心湖上起了阵阵凉意。
   我象绝路上遇上了救星,咬咬牙,抹去汗,抓住一撮撮山蒿草、野马莲爬上了崖头。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豌豆地,翠绿的豆秧上开满了水红色的花儿,热烈而猛浪,成群的蜜蜂、蝴蝶飞起落下,忙着采集花粉。我手搭凉棚,四下里望着,也不见一个人影影。
   “咯咯咯咯……”一阵银铃子般的笑声,如同山涧石缝里咕嘟嘟滚出的清泉水。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地中间有两位姑娘在拔草,两个都穿着粉底碎花的衣服,和豌豆花融为一体,怪不得把眼睛都瞅酸了,也看不见人!我朝她俩“嗨”了一声,两位笑着的姑娘站起身,上下把我打量着,那毒毒的目光象打量从不明飞行物上下来的怪物。
   “哎!你不走正路,爬到我们豌豆地里做啥?豌豆成熟还早的很啊,现在上来做什么!”
   “对不起,打扰了。”我挥挥手中喝空的矿泉水瓶子,“我口渴得要命,想讨点水喝。”听到我要喝水,其中的一位立即就要往地边上去,却被和我搭话的那一位一把抓住。“哎呀,这个人又不是你的相好,你咋就那么心疼他?”那位姑娘一听这话,脸红的象朵勺药花,她羞怯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里,转身捂着脸跑了。
   推倒在地里的姑娘,颤声儿笑着,从地上爬起来,头上身上沾满了草屑和花粉。因为天热便于出汗纳凉,她水红的衬衫只扣了少许扣子,两只白森森异常突现的乳峰从衫子中袒露出来,极抓人的眼球。姑娘马上意识到了,背转身红着脸藏了回去,这才转身说:“过路的,你不是想喝水吗?我给你说“山上的凉水油贵哩,叫我给你咋给哩,要想喝水也不难,就看你嘴上甜不甜!”说完又笑,直笑得沾在身上的草屑、花瓣象彩色的蝴蝶往下飞。
   我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但多年来居住在城里,还真少见这样的姑娘,竟敢和陌生的男子这样开玩笑!我愣了、我慌了,加上太阳晒,脸儿红得象绸布,豆大的汗珠往下落。看到我的窘态,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笑得更开心了,仿佛一不小心触到了她的笑神经,这情景,让我马上想起蒲松龄先生的小说《婴宁》。那个爱笑的女孩,我原以为那只是文学作品中的典型,没曾想生活中还真有这样的,看来作家写作不完全是杜撰哩。
   真没教养!不懂礼数!我在心里暗骂着。算了、算了争口气不喝你的水了。我一狠心,转身拔腿就要走,却分明看见刚才跑走的姑娘端着一碗水来到我的面前。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我却在那清粼粼的水中看见了两朵水红色的豌豆花。一阵浓浓的香皂或美尔雅美容霜的气息直钻人的鼻翼,离着几步远都能闻到,是山上的空气纯净无染的缘故,这气息盖过沟里的任何一种野花香草的浓度,撩拨着你,叫人忍不住想闻。不知是神使鬼差,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赶紧伸出了双手去接。
   “不要给他喝!连一首山歌都对不上,还配喝咱山里的清泉水!”一声断喝,那位始作俑者忽然抢了过来,端走了那碗水。我感到我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茄子,无地自容,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连一首山歌都对不上?他啥时候唱过山歌来?噢,对了,她刚才说了几句顺口溜“山上的凉水油贵哩,叫我给你咋给哩,想要喝水也不难,就看你嘴上甜不甜。”这不正是一首山歌吗?我自命非常了解陇南山歌,可碰到这货真价实、原汁原味的,却怎么识别不出来呢?是因为刚才太紧张的缘故吗?呵,原来印在装潢考究的书里的那些脍炙人口的山歌,就是如此随便地从他们嘴里溜出来的呀!出口成诵,诙谐幽默,押韵上口,没有丝毫的雕琢堆砌,我该如何应付呢?我早就听说过山里姑娘的厉害,没成想今日笨鱼儿撞进铁网里,逃都逃不脱。我想,喝不上水是小事,对不上个山歌传出去,我这个被人称为诗人、作家的人,脸上实在挂不住。这跟斗可就栽大方了。不行,我得使出浑身解数掰回面子,让这不识趣的山妹子也领教领教。
   我用两个手指头抵住后脑勺,学着日本电视剧《一休和尚》的样子,用两手指在脑壳上划着圈,紧张地期盼着能启开茅塞,凑上几句惊世骇俗的山歌,镇住对方。出难题的姑娘两眼直盯着我,先前端水的姑娘替我捏着两把汗,我搜索枯肠地在地里转圈子。
   “哎,你不要瞒脸驴子推磨哩,瞎转圈,当心踩折了我的豆秧子!”
   我一愣神,还真让豆秧子给拌倒了,尽管我立即就爬了起来,但绊倒的狼狈模样,无疑已被面前的姑娘尽快眼底,我仿佛感到自己斯文扫地,心里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无法原谅那根豆秧,更无法原谅眼前这个可恶的出难题的姑娘。我的情绪非常低落,到此,山歌一个字也没编出来,我分明看见我的头上破天荒掉下三根忧郁的头发。
   “嫂子,再别难为他了,就让他喝水吧!他一个城里人,或许连一首山歌都没听过哩!”
   啥,这位刻薄的“泼辣货”是她的嫂子,怪不得一张刀子嘴得理不饶人,我还一直把她误认为姑娘哩。
   “不行,不会对山歌,甜甜地叫一声姐姐也行,嘴还硬的象钳子,没他喝的水!”
   我真没想到今天碰到了个这么强硬的对手,看那阵势,非要把哑巴逼得说出话来不可。顾不得了,索性豁出去了。
   “不是我嘴硬象铁铧,口渴心里想凉茶,我把姐姐当茶喝,一解渴来二解乏”。心里一急,竟从我嘴里嘣出了这么几句话来。
   “哎哟哟,看不出的瓦匠捏兽里,你还实实在在地给对上了。快喝快喝!”还没等我醒悟过来,细瓷大碗已到了我的嘴边,我赶快接住,美美地喝了一口,咦,咋这么甜,我细眼一瞅,碗底里分明有一块透明的结晶体,是冰糖。我心里立马也甜滋滋的,这恐怕是有生以来喝到的最甜最甜的水,也是花了最大的代价才得来的。
   我一仰脖,喝光了碗里的水,咂着嘴“山里的水就是美,纯净、沁脾,比矿泉水还要口感好!”我赞叹着,其实我心里明白自己夸赞的不是水,而是水一般纯净的人。我递过空碗,女人前倾着身子接了过去,那桃花般灿烂的面容,肌肤白嫩如凝脂,胸部高耸的那两座山峰,鼓凸而不安分的跳动着,让人难以回避,女人的目光极有穿透力,她已经强烈地觉察到了,但她不动声色。“来,坐下了喝,直直地站着,给我妹子夸身材哩么!”真是一个刀子嘴的女人,小姑子急得拾起一小块土疙瘩砸过去,当嫂子的躲避着,土块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地里,姑嫂俩将一串银铃般的笑撒在碗豆花中。
   我端着刚续的一碗水,品咂着,这位大嫂放下手里的壶,一边拔草一边问“大热天,你到山里来要到哪里去?”
   “萝儿湾”我礼貌地回答着。
   “那是我们的庄子呀,你是县里下来的干部吧?又有啥政策要传达?”一听这姑嫂俩是萝儿湾的,我高兴了,便把此行的目的合盘托出。
   当听到我是来收集山歌的话时,她明显来了兴趣。“哟,真还没看出你还是个文人哩。我还以为你是县里下来逛山景的,那今晚夕你去了就住在我家,豆花她哥也在家,我叫水莲。”
   “那太感谢大姐了!”
   “谢啥哩,你不是要采山歌么,你不背个大萝筐,这满山的山歌你装得下?”
   “你会唱多少山歌?”我惊奇地问。
   “你数数这山上有多少野花,就有多少山歌!我们山里人唱一首山歌,山上就开一朵花,我们每天唱,花儿便每天开,咯咯咯咯”。
   听听,说的多好,怪不得山里的花儿数不清,原来这些朴实的山里人把心上的花儿全撒到大山里了。
   我为她美好的表述沉醉了,喃喃地说“你简直就是个诗人!这么说七月里县上举办的仇池山歌艺术节,你也一定会参加了?”
   “为啥不参加,这两天乡上选拔歌手,我和豆花双双被选中,这两天我们紧赶慢赶把地里的活做完,好轻轻松松去赶山歌会呢!”豆花嫂的话里充满了自豪,说着说着,她竟敞开嗓子唱起来:“五黄六月麦子黄,衩把扫帚上了场,麦畔子里唱山歌,山歌一唱透心凉。”
   “牛娃子爱吃苞苞菜,人不唱山歌老的快,山歌本是灵芝草,有病的身子能唱好。”
   悠扬、高亢的山歌,顺沟沿婉转,如亮亮的山泉水,清粼粼地流淌着,我被眼前的一切深深陶醉了。大山哟,你用你博大的胸廓哺育了多香的花,多好的人,仅这一瞬间,我便体悟到了来自民间的山歌所包孕的对生命的全部份量。不理解大山的人,是不配享受这清泉般纯美的山歌的。我赶紧掏出笔记本,把这一切全记下来,记下这翠绿的豆秧和水红色的豌豆花,记下这翻着金波的麦子地,记下这珍珠般珍贵的首首山歌。这一切,不就是一幅新时期的农家风情画吗?它清新、冼练,象那原汁原味的出山水,醇香、甘甜、沁人心脾,喝一口,便叫人一辈子难以割舍,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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