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
作者: 一言
时间: 2015-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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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李夫妇退休后,花去多年积蓄,在城里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住房,过起城里人的生活。 住房虽没有乡下独门独院那么宽敞,但每间居室都是落地玻璃开窗,窗
摘要:金黄色灯光下,正在更衣的妻子一脸绯红,丰肩盈乳间流光着一溜隐窝,老李突然感到一股诱人的芬芳迎面扑来,让人心急火燎。春梅见丈夫羞涩着睑紧紧盯着她,认为他是不是想认错又难以启齿。便说:“我都知道了,不说就不说吧!”随即把灯关掉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灯下的情景却在眼前拚命地晃动,牵拉着这个快进花甲的男子的敏感神经。大厅里的歌声,更像山间里清脆婉转的鸟鸣,泊泊流动的清泉,一个劲向老李袭来!老李心跳加快,躯体膨胀,血液流动……
【一】
老李夫妇退休后,花去多年积蓄,在城里购买了一套两居室住房,过起城里人的生活。
住房虽没有乡下独门独院那么宽敞,但每间居室都是落地玻璃开窗,窗明几净,十分敞亮。经过时髦的装修和妻子一番精心布置,屋子更显得美观大方,典雅舒适。水电气配套,告别了乡间柴煤当道,烟薰火燎和沟井淘水的日子,生活更加方便卫生。再是城里商业交通发达,购物方便快捷,更多时间可以会友结伴休闲娱乐。在农村辛苦忙碌一辈子的夫妻俩,终于可以快快乐乐安享晚年了。
可是,新生活再好也需要适应,不能顺应新环境、新风尚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情趣更需要一个根本的转变。
老李天生孤傲偏执,是个十分传统的人。几十年工作的特殊性,更养成他事无巨细,凡事严肃认真,不讲通融随和的作风和习惯。这与城市生活和退休后的脚步,显然有些合不上拍,粘不上调。性情刻板单一,缺乏兴趣爱好,更使得他进城三月了,还俨然是个局外人。除了成天呆在家里抽烟看电视,翻阅书报打发时间,最多也就一个人外出走走。
相反,性格活泼开朗,大方随和,能迅速接受新生事物的妻子,却早与这个现代小城融为一体。每天除了家务琐事忙碌,她交友结伴,上商场购物,外出休闲娱乐旅游;一早一晚,还精神抖擞地挥剑弄拳,载歌载舞,生活得有滋有味,丰富多彩。
面对孤傲不群的丈夫,妻子有些失落和无奈。明知天性使然,积习难反,仍不厌其烦的反复开导规劝。
“他爸,走走吧,不愿唱不愿跳,一旁听听看看也好。”
“城里休闲娱乐设施这么好,一点不享受,我们进城干什么呢?”
“这样整天闷在家里,不与外面世界接触,会生病的!”
老李当然听不进,急了还反唇相讥:“你们除了唱啊跳的还会干什么?成天尽讲享受,疯里疯骚的!我不与外面世界接触又咋了,不与外面世界接触就会生病,有这样的逻辑吗?”
妻子哑口无言,哭笑不得。
一天傍晚,天空下着细雨,老李吃完饭后燃起一支烟,望着窗外无聊地出神。
妻子在厨房拾掇停当,拿起雨伞准备出门,老李突然出言不逊:“风雨无阻啊,外面有人等着吧?”
外面有什么人?春梅觉得话语不对,丈夫嘲讽不屑的眼神,更让人难以承受。她不冷不热地说了声“也许吧,吃醋啦!”,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老李和妻子从内到外,俨然是两类人,几十年能够磕磕碰碰走过来,已经实属不易。
【二】
妻子叫杨春梅,娘家住在长江边的一个小镇。本是书香人家,城镇居民,但因解放前夕买了十多亩田被为划为新兴地主,春梅从小受牵连,饱受岐视,高中未毕业就辍学在家。那时正值“文革”时期,敌我颠倒,是非混淆,动辄上纲上线,拷打行刑。在小学任教的父亲,因此被打成“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一次批斗中,被一伙“造反派”打伤右腿。当时,镇上没有骨伤科,父亲常常由春梅搀扶着,到小镇外一所劳改农场医院医治。
老李当时是农场管理员,年青英俊,乐于助人。一个白雪飘飞寒风刺骨的日子,他蓦然看见一位小姑娘扶着病人,踏着泥泞小路迎面走来。病人右腿被沉重的石膏绷带捆绑,歪斜的身体挎靠在小姑娘肩上,一步一趄,十分艰难。老李未多考虑,立即上前从小姑娘手里接过病人,到了医院安顿好病人,又捧来两杯热乎乎的开水。
望着两人感激的模样,老李才把小姑娘仔细端详起来。
小姑娘正是春梅,十七八岁年纪,柳眉杏眼,明眸皓齿。许是寒风和热心人的双重剌激吧,春梅白皙的瓜子脸蛋灿如灼灼桃花,十分撩人。二十多岁早已青春萌动的老李,心里一阵悸动。一番接触了解后,笫二天他带上礼品,直奔春梅家毛遂自荐,登门相亲。
春梅父母被老李的热情感动,再看小伙子目清面善,人也长得高挂,便有几分心动。再说人家是国家干部吃皇粮的,能不嫌弃自家社会地位和政治处境己经不错。这样,老李与春梅父母几次见面后,就把他同春梅的婚事定了下来。至于春梅本人,早把一切看在眼里。她深知自己出身不好,近年来父亲又横遭迫害,家庭被抄家洗劫,危机感和不安全感与日俱增。如果自己能有一条出路,对自已和家庭都是一个解脱。现在父母已经同意这门婚事,自已对老李的印象也不错,就一口答应下来。
老李和春梅结婚不久,小镇掀起知青上山下乡热潮,属城镇户口的春梅也名列其中。但春梅已经怀孕,不下乡又不可能,经老李要求和单位出具证明,才同意将春梅户口转至老李的老家(川西南边陲的一个少数民族地区),算是落户那里的知青吧。
春梅回婆家落户分田,也算一个好的归宿,有田耕种又有公婆照顾。可是,婆婆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嫌儿媳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人增加负担,又身怀有孕,常常无端刁难。老李寄回家的钱,婆婆在支出时暗中克扣,让春梅和刚出生女儿生活受到影响。碍于母子感情和婆媳关系,春梅好不容易将实情告诉丈夫,又遭到丈夫孝道为由的责难。失望和孤独中,春梅成天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悄悄垂泪。女儿两个月后,春梅被迫另起炉灶,分开吃住。
事情终有转机,春梅系知青户口,又是高中生,很快被当地聘为乡村代课教师,有了一点额外补贴。她带着儿女,开始一面种田一面教书的艰苦生涯,好在有好心的邻居和村里一伙姊妹帮扶。女儿四岁时,第二胎儿子降临。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儿女持家教书实在困难,春梅几次要求丈夫调回老家,老李则以党员必须服从党的安排和提干为由,迟迟不肯向组织提出申请,调动之事便一年年搁了下来。
要知苦难年代清贫岁月春梅是如何走过来的,一个女人吃了多少苦,读读下面这封给丈夫的信,或可略知一二。
清:我下午六点从学校步行回家(学校离家五里路程),给儿子喂了奶,才把女儿接回家(儿子女儿都分别寄领在别的人家)。刚拾回家的柴禾又有些潮不好烧,晚上十点才吃完饭。灯下改完学生作业,写好明天教案,已经午夜。天气一天天冷了,我想把女儿不能再穿的棉裤改改,给儿子穿……秋霞(女儿)爷爷的气管炎又犯了,上星期天给他捡了两付中药吃,咳嗽好了些,但气色还不大好。下月的钱就直接汇给他吧,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这样他心里高兴,病也好得快。
你一人在外,要注意保重身体,不要有事无事都熬夜,少抽点烟。有空多去看看爸妈……
——十月五日午夜两点。
当老李从长江边调回川西老家时,春梅已将一双儿女养大,她也正式转正为公办教师。老李呢,竟竟业业在劳改农场干了一二十年,年年评为先进,却只混上个科级干部,调回老家后,就安个区法庭庭长当。也是的,心直口快严于律己,只顾循路赶车不看风向的人,能有多大气候呢?老李竟然梦不醒,自已辛劳数载,妻子儿女一起受累了。
夫妻分居多年,一朝团聚其乐融融,自不用讲。但时间一长,两人思想观念和性格认知上的差异,在处理家庭事务和教育子女问题上,便日渐凸现出来,分岐矛盾,无休止争吵,有时甚至十天半月互不理睬。那年儿子初中毕业,老李要儿子报考中专,说女儿已经上了大学,一家要几个大学生,能有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妻子则支持儿子上高中,理由是勤于思考动手,物理成绩拔尖的儿子对计算机技术产生强烈兴趣。可是,那时的中专是没有这样的专业的,这是一门新兴的前沿学科啊!老李生气了,说这是异想天开,三年高中下来考不上大学咋办?时间荒废了,一大笔开销也赔进去了。再说考上大学上不了计算机专业又咋办?儿子则坚持自己的选择相信自己的能力,说考不上就回家当农民。老李眼看争不过妻子说不服儿子,就四处找亲朋好友做工作施压。没有办法,春梅只好说服儿子服从父亲。后来,比儿子学习稍逊一筹的同学也考上重点大学,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儿子则从一所中专毕业后回乡当了一名乡村教师,这成为母亲不尽的遗憾和儿子心中永远的痛。
【三】
且说春梅当晚回家,客厅电视已关。她洗漱完毕回到房里时,老李正神色凝重半靠半坐地躺在床上抽烟。
春梅若无其事的应酬道:“这么早就睡啦!”
老李旁若无人。
春梅又说:“还在生气呀?”
丈夫把身子扭向一边。
春梅坐到床上,笑着把他的肩头拽了过来:“六十还不到呢,就在卖老啦(民族地区干部男五十五,女五十退休)!”
没想到这个“老”字,剌痛了老李的心。
老李大春梅八岁,许是生理因素和性格心理的差异吧,比起肤色白皙细腻,常常面带笑容的妻子,少说也大十岁以上。几年前还闹过一桩笑话,老李同妻子进城住宿,登记处一个小女孩说他们不像夫妻不予登记,后经一番口舌住上了,却在老李心中烙下不快的阴影。
“我卖老,你年轻,你就去找年轻的吧,”老李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我让位!”
说着就抱起一床被子往儿子住的房间冲去(儿子工作在乡下)。
出言胜似一枚重磅炮弹,把妻子一颗温暖圆润的心击得粉碎……
两人一夜无言。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李果然起床拧起一个小包急匆匆赶往车站,乘早班车回乡下老家去了。
春梅知道丈夫的倔脾气一时半刻拉不回来,便不刻意阻拦,一如继往到市场买菜,做早餐。
吃完早饭打扫房间时,春梅忽然听到“咚咚”敲门声,声音很小,她认为是邻居来了客人。接着,又是一阵敲门响声,她才听清是自家的门,未必老头子又折了回来?
开门一看,却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一手拎着一袋水果,一手拧着一个小包,笑盈盈地站在门口:“不认识吗?”
哦,原来是十多年前,参加教师暑期培训时认识的一位中学老师。
“张老师!”春梅大声呼叫:“好久不见了,请进,请进。”
张老师说他是一年前退休的,几天前听同校教书的王老师讲她也退休了,还在城里买房居住。今天顺路路过,特意拜访拜访。
十多年前的那次培训生活,春梅还清楚记得。在学习讨论之余,一位穿着时髦,谈吐不俗的老师总要凑到面前,聊这聊那。星期天,又热情邀请她们这些乡间来的教师逛街,看演出(他的爱人是县“文宣队”演员)。二十多天的培训生活结束,他们已成为非常亲密的同道和朋友,他就是张老师。以后经年,春梅与他时有相见,给他带点乡间土特产,但都各有所事,匆匆一见便各忙其事去。
春梅沏了一杯茶放到客人面前,笑着问道:“怎么不把大美人带上一见呢?”
客人低下头沉默片刻,突然扬起头叹口气:“见上帝去了!”
“什么?”春梅感到突然和惊疑,但见客人神情严肃,也不便多问。原来,张老师的妻子在半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去逝了。
见客人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装着一卷书,春梅立刻笑着转过话题:“张老师还同当年一样,仍手不释卷,时刻不忘充电洗涤灵魂呀!”
“什么充电洗涤灵魂?”张老师把书卷拿了出来介绍说,“一册歌本,老年大学的音乐教材。”
“啊,你舞跳得好,歌也唱得不错,怎么不到老年大学交流交流呢,我们校里的退休教师学员还真不少呢!”
提到老年大学,春梅早有想往,但故虑去了老年大学丈夫一人在家更加孤独,就迟迟拿不定主意。现在经张老师一说,丈夫好话不听油盐不进的固执又令她大失所望,不如现在到老年大学看看,同时转换一下目前的心情,便立刻表态:“好啊,今天就同你一道去学习学习,见识见识!”
【四】
春梅同张老师一起来到老年大学,报了一个歌唱班,注了册,就径直往歌唱班走去。
先到的同学见张老师又带了一个新同学来,一齐鼓掌欢迎。春梅十分激动,频频点头感谢,接着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其实在场的同学,许多都己认识,因此并无初来乍到的陌生与拘谨。
上课了,授课老师就是张老师。
与往天一样,张老师结合每首歌曲的曲谱特点、歌词寓意和演唱方法,作了一番讲解,然后进行示唱。张老师语言清晰简炼,讲解准确到位,示唱的歌声随着曲谱的转换,时而高亢沉郁,时而婉转清逸,余音袅袅,悦耳动听,迎得同学们阵阵热烈掌声。随后,由同学们看着曲谱自由练唱,张老师在一旁作指导。
尽管学习一首歌曲,半天时间就基本唱会了,但要达到演唱水平,还得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反复操练。
第一天下来,春梅感觉学了许多东西,受益不小。退休前,她一直是语文教师,虽然学生时代是音乐爱好者,音色音准都不错,还获过奖,但几十年来忙于专业教学和家庭儿女的拖累,歌声已经与自己渐行渐远,只有在学校组织活动时才偶尔为之。想不到笫一天学习听到张老师和姊妹们的歌声,一下就点燃对歌曲的热情和灵感。
春梅很激动,现在退休了,能有这样多爱好唱歌的兄弟姊妹一道,又有这样高水平的辅导老师,一定要放开歌喉,好好学习,尽享高雅的音乐艺术悦心健体之美……
以后的日子,张老师到老年大学路过,总要站在楼下呼叫一声。春梅听到呼叫声会很快下楼,与张老师欣然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