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一）
　　 清晨，东方刚刚发白，亮子便起床了。为了不惊醒屋里其他的同学，他轻手轻脚爬了起来，匆匆梳洗之后，便背着画夹来到画院附近的小树林里写生。此时，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绿草上的露珠正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亮。有早起的小鸟迈着轻盈的舞步在树枝上跳跃。它用调皮的眼神望着亮子，偶尔欢快地叫几声，仿佛在说，真早啊！
　　 亮子是石川画院的学生，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亮子坐在石椅上，拿出画笔夹好画纸，他抬眼望了望东方渐渐涌现出来的红光，犹如一个火球刚刚露出少半个笑脸。亮子微微一笑，聚精会神地画了起来。
　　 过了好久，小树林逐渐热闹了起来，晨练的同学们开始跑步、跳操、打羽毛球，亮子的眼睛随着同学们的节拍上下移动着，画纸上便出现了生动的画面，犹如一场龙腾虎跃的比赛，画笔在亮子的手中如同抓拍动感世界的摄像机，只寥寥几笔，他便用素描笔构画出大自然的美好，人物的灵动精气神。画院的老师们都夸亮子是不可多得的画画天才。
　　 亮子白天的时间就是上课、画画。晚上的时候，还兼职一个美术班的代课老师，教了十几个孩子。亮子明年就毕业了，他不知道前面的路在哪里？听同学们说，画院毕业后的学生们很难找到对口的单位。这些年上画院的学费，都是父母省吃俭用积蓄下来的钱，亮子很孝顺，知道这些钱对他来说不易，他很仔细地花钱，他心中还有秘密，代课的钱还要给一位女孩子——含苞，含苞在亮子的资助下正在学习服装裁剪，今年也快学成了。含苞正如她的名字，远看如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近看眉清目秀，柳眉、杏眼、红唇，配在含苞的粉脸上，就如画儿一样美了。清清爽爽的女孩，一笑起来，一颗小虎牙更显得可爱与俏皮。
　　 一想起含苞，亮子就想起了山清水秀的家乡。想起了老实巴交的父母，想起了恩师——冷老师，想起了纯朴厚道的乡亲们，想起了小村边的那条小河，小河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有河里撒欢儿游泳的肥鸭子们，以及山上那迷人的景色……
　　 亮子的父母都是庄稼人，却不想生出的儿子却是继承山之神气，水之灵性，画出一手好画，老两口做梦都会笑醒的。亮子上小学的时候，就表现出非凡的画画天才，亮子的小学老师——冷如冰，名字虽是冷如冰，但内心却是热如火，是冷老师最早发现了亮子的绘画才能。想当年，冷老师是才艺出群的人物，只因画法独特，笔法却是与人不同，又没有名气，画出的画却无人问津，别说养家，就是温饱都很困难，温顺、善良的师母却不嫌弃，默默地跟随着冷老师。冷老师没有办法，又带着师母回到了家乡，在这个小山村当了一名小学教员，放下一切杂念，静心提高自己的画画技艺。
　　 冷老师在亮子的眼里，就像他的老父亲，冷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响起：“亮子，无论有多难的事，只要回到家乡来，就不怕有解决不了的事。”师母更是心疼亮子，无论亮子什么时候来，师母总是做好吃的给他，看着亮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师母的脸上荡漾着春天般的笑容。亮子是村子里第一个飞出小山村去省城上画院的，冷老师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师母也跟着冷老师开心。
　　 在亮子的记忆中，心底的画面升腾起来。记得，那一年，春天来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桃花、杏花开放，那白色的、粉色的花朵如同漫天的雪花纷飞而来，朵朵花儿犹如一场浪漫的雪之梦，轻轻落入亮子的画面。而桃花树下的那位女孩——含苞，正对着亮子浅浅含笑，含苞从地上拾起一把落花，跑到亮子面前，将落花从亮子的头上抛洒，亮子傻傻地看着含苞，任由含苞那清脆的笑声在山林中回荡。
　　 “亮子哥，这些花儿为什么要落下来，不落下来，永远开在枝头多好啊！”亮子嘿嘿一笑，“傻丫头，花儿永远不落，你也永远长不大了，你愿意吗？”
　　 含苞小粉脸一抑，撅着嘴说：“长不大才好呢，我一直跟着亮子哥，哥到哪里，我到哪里，多好啊！”
　　 亮子手中的笔一歪，坏坏地笑道：“小丫头片子，你真是个跟屁虫，我长大了要当大画家，你也跟着当吗？”含苞扑哧乐了，长长的眼睫毛一闪一闪的：“我也会画，你看，哼！”说完，女孩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嘴里一边念叨着：“我要画一个大院子，再画一间大房子，院子里养好多的小动物，房子里住着亮子哥和我，咱们在一起多开心啊！”
　　 亮子望着含苞清亮的眼睛，也跟着傻笑起来，春天里温暖的阳光也笑了，风儿也笑了，花儿也笑了……
　　 几年后，夏天村口的老槐树下，小河水哗哗地流着，几只肥鸭子在水中嬉戏，夏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照在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含苞身上，从山下流下来的河水清澈见底，小鱼们正在河里欢快地与含苞躲猫猫。含苞已长成妙龄少女，脸上有了羞涩之情，此时，她正偷瞄着河岸边，昨天和亮子约好在这个地方见面，她心不在焉地洗着衣服，而亮子早早就来了，他偷偷地藏在老槐树背后，一直偷笑观望含苞，亮子实在忍不住了，发出几声学小狗的怪叫，却把一树的麻雀给惊飞了。含苞早知道是亮子，就是不肯抬头，心里却早已经乐开了花。
　　 亮子急急走到含苞面前，悄声说道：“冷老师说我画得好，让我去考石川画院，冷老师说准能考上，你说呢？”含苞急忙抬起脸，那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亮子：“我也要去，你学画画，我帮你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好吗？”亮子笑道：“你就知道我一定能考上啊！”含苞娇羞的脸上荡起红云：“冷老师的眼光不会有错，考上了别忘了我才行。”说完，从怀里拿出一双自己亲手缝制的鞋垫，塞到亮子的怀里。亮子感到心里暖融融的，含苞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流动着河水带走了亮子的心。
　　 一年后，秋天的山上，满山红叶格外惹眼，大山如同披了一件红色外衣，潇洒而壮观。亮子这一年考上画院，并准备把含苞带到城里，让含苞学习裁剪服装手艺。在这美丽的大山上，亮子的幸福在蔓延，那枝枝叶叶都兴奋地摇头晃脑。含苞羞涩的脸庞埋在亮子的怀里，两颗幸福的心怦怦跳着。
　　 亮子捧着含苞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灵巧的手，柔软而温暖。这双手曾给亮子许多灵感，这双手曾拉着亮子的手，在大山里疯跑，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双手曾环着亮子的腰，依偎着中午温馨时光，静静享受大自然的美好。这双手此时正拥抱亮子，含苞轻轻在亮子的后背上画着字，一笔一画很认真地画着，亮子默默地感受着，含苞的泪水打湿了亮子的肩膀，那是一个爱字，亮子明白这个爱字的重量，这个字承载着这个小山村的深情厚意，承载着含苞那颗火热的心。承载着冷老师的一片苦心，承载着父母那殷切的目光……
　　
　　 （二）
　　 就这样，含苞跟着亮子来到省城，亮子用代课的钱资助着含苞，而含苞也利用这难得的学习机会，用心地学习裁剪手艺。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和亮子会越走越近。有时候，含苞也觉得学好了这门手艺，亮子画画，自己做衣服，也是最开心的事。而亮子总是画出衣服的新图样，让含苞做出来，然后，亮子拿到学校去卖，这些衣服样式新颖、独特，很受女大学生们的青睐。两个人很默契地配合着，就如同两只翩翩起飞的蝴蝶，在自己梦想的天地里舞动。
　　 含苞有一个梦想，学成之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裁剪店。想到这些，含苞在梦里也会笑醒的。时光如流水，都说环境能够打造人，三年很快地过去了，含苞毕业了。很现实的问题就在眼前，想开店却没有钱，只能先给别人打工，攒钱开店。含苞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来到这装潢高档的地方，含苞仿佛来到一个世外桃园，一切都是那么让人惊喜。含苞这才明白，有钱人的日子真是滋润啊！如果说刚开始还对梦想有着期待，但当她看到有钱人们那一掷千金的豪爽劲，含苞茫然了，这样打工攒钱什么时候才能开店啊？
　　 和含苞一起打工的小姐妹蝶儿，是位很精明的乡下妹子。她总是不失时机地用心服务那些有钱人们，而客人们对蝶儿也很大方，小费总是给很多。蝶儿长着一张聪明、精致的脸蛋。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迷惑了许多男人，有许多男人老是找她。而蝶儿也乐于与男人们在一起。她总是开导含苞，趁着年轻，给自己找一条好的出路才是正理。蝶儿将客人给的钱攒了很多了，蝶儿总是在含苞面前炫耀：“城里是真的好啊，有钱人真多，我永远不要回农村了，这里的生活多美啊！”蝶儿扭着细腰在含苞眼前晃动着，那妖艳的妆容是那么亮丽，蝶儿在给含苞展示男人们买给她的新裙子。一边提起裙子旋转，一边对着含苞微笑。
　　 含苞提起蝶儿的裙角，轻轻说道：“我会做这裙子，给你重新做一条，你看看我的手艺。如何？”蝶儿拿眼盯着含苞，不屑一顾地笑道：“如今，谁还会累死累活地做衣服啊，有钱就去买新衣服。什么样的新衣服都有，你省省劲吧！”蝶儿说完，哗地一声拉开了自己的衣柜，那些衣服一排排，一摞摞、一堆堆都争先恐后地出现在含苞的眼前。含苞爱不释手地拿起这件，又拿起那件，比比这件，试试那件，犹如一只离不开花朵的蝴蝶。蝶儿望着痴迷的含苞，脸上闪出得意的笑容：“含苞，我们就是花丛中最美的花儿，把美丽留下。生活才更有意义。那些男人愿意为我花钱，是因为他们愿意看到我更美丽。”说完，蝶儿意味深长地笑了，如同窗外的那只鸟儿，扑棱棱地飞向更高的枝头去了。
　　 晚上，含苞睡不着，满眼都是蝶儿的笑容，不一会儿，又闪出亮子憨憨的模样。最近，亮子因为忙着打工，很少来酒店来看自己。在含苞的内心里，她是爱亮子的，但是，亮子的寒酸与清贫，却是含苞不想提起的。那次情人节里，亮子只送了一朵蔫蔫的玫瑰花，然后两个人一直游荡在街头，望着橱窗里的衣服发呆。不知谁说过：“到底是面包重要，还是爱情重要，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只要走自己的路，无怨无悔，选择什么都没有错。”含苞自己内心世界里如同不平静的海面，城里与乡下，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城里的花花世界很吸引人，乡下的生活很平静，但很清苦。也许，自己走出来是对的。以后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含苞带着一种憧憬，一种期待渐渐进入梦乡。
　　 蝶儿总是带着含苞出入高档酒店，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菜，有很多男人争着献殷勤。含苞有一种女王的感觉，原来这样的生活也很美好，也很迷人。含苞很是羡慕蝶儿，蝶儿花钱很大手，让含苞见识很多。原来，自己的生活与蝶儿的生活是两个天地啊！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含苞换上蝶儿的高档衣服，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个全新的女孩，她久久体味这些高档衣服的美妙感觉，中午的时候，蝶儿陪她一起吃西餐，那些闪亮的刀叉如同亮晶晶的星星，而那些精美的食物让含苞更是回味很久。蝶儿举着酒杯妩媚地笑了，她带着醉意说：“这就是生活，我们要学会享受它；这就是人生，我们要学会把握属于自己的人生。”
　　 下午的时候，蝶儿带含苞去收拾头发，蝶儿把含苞交待给一位美发师，就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匆匆约会去了。给含苞美发的这位女人，是位三十多岁很健谈的女人，她拉开了话匣子说开了，那个蝶儿啊，刚来的时候，打扮那个土啊，那发型简直不敢看，两条粗粗的辫子，都不知留了多少年了，那衣服啊，不知是多少年以前的老古董。可是，你现在看看，蝶儿和以前简直就是两个人啊！以前是丑小鸭，现在是美天鹅。站在那里，那通身的气质你能看得出她曾是乡下妹吗？美发师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蝶儿，那口气中是羡慕和夸赞。美发师注视着含苞，轻轻笑道：“蝶儿是化妆出来的美，而你才是真正的美，瞧瞧你的皮肤多好啊，又白又嫩，年轻真好啊！”说完，美发师用手轻轻抚摸着含苞的脸，开始给她做美容。含苞看着镜中的自己，新烫了头发，与以往真的不一样了。美发师又开始给含苞修指甲，一下一下地描着指甲油。含苞轻轻闭上眼睛，慢慢体验这美好的时刻，美发师的手轻轻按在含苞的肩膀上，温柔地揉按着，有钱真好啊！她现在明白了蝶儿为什么那么鲜艳夺目了。这个城市真能打造人啊！
　　 这天，酒店走进一位衣着讲究的男人。成熟的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他是来找蝶儿的，蝶儿有事出去了。而男人的眼睛却落在含苞的脸上，男人的眼睛一亮，这女孩脸上的清纯与甜美吸引了他，看惯了蝶儿那浓重的妆容，和蝶儿妖媚的眼神。猛然看到这清新面容，如同清水出芙蓉般可人、亲切的小女人模样，男人的心里一动。他的眼睛对含苞穷追不舍，这目光带着火、带着电、带着迷醉，一直把含苞看得低下了头，男人这才移开目光，但他却将这美丽的女孩深深记在心底。
　　 随后的日子里，男人天天来酒店找含苞，天天来送花，天天请含苞吃饭，含苞哪里经过这样的穷追猛打？那架势比炮弹还要猛烈，让人招架不住。连蝶儿都眼红了，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含苞说：“吴总对你真舍得花钱啊，他从来没给我花过这么多的钱，看来，他是动了真情了。含苞，好好把握啊，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啊，他能帮你实现许多梦想。你真有福气！”含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蝶儿，你不生气吗？”蝶儿轻轻笑了：“小傻瓜，这种事没办法生气的，男人心中有你，那是别人无法改变的，强留是无用的。”含苞发现，蝶儿的笑容是苍凉的、无奈的，如同挂在窗帘上的轻纱般缥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