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爱回归
作者: 平淡是真
时间: 2015-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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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日从云雾中挣脱的瞬间,一缕阳光穿透淡绿色的窗帘,映上我的面颊,使我游弋在梦与醒之间。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帮我挣脱昏沉。用拇指按压跳痛着的太阳穴,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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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从云雾中挣脱的瞬间,一缕阳光穿透淡绿色的窗帘,映上我的面颊,使我游弋在梦与醒之间。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帮我挣脱昏沉。用拇指按压跳痛着的太阳穴,接听,得知一个品学兼优的初三学生离家出走了,报社派我去跟踪采访。
好巧,刚刚还梦到也上初三的儿子姚正,一副埋头苦读,可怜兮兮的样子。想打个电话给他,可手机一再响起,催促,我只好皱着眉迅速收拾,用连续深呼吸来调整思维。作为一名记者,随时都要准备出发,真是身不由己。匆匆走出家门,竟和堵在门前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背靠着墙,顺溜下去,瘫坐在地。
你怎么了,还好吗?需要去医院吗?我连声追问,试图扶起她。她摇摇头,双手交叉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她那急促的呼吸声使我一瞬间精神紧绷,迅即拨打了120,同时打给总编,告诉他这里的突发状况,不能去采访了。
急诊中心的病床上,她蜷缩着,面对大夫的问诊,一言不发。大夫得出结论:怀孕约28周,情况不好,需全身检查,并住院治疗。
她的沉默使得我束手无策,只好用“1201”这个日期作为她的临时名字,帮她办理入院手续。
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如浆糊般的天空,惨白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挂着。
她的沉默如一块海绵,吸附了我的所有提问。她很警觉,只有在不受控制的睡梦中,才会不由自主地呓语,紧裹被子低声抽泣,有时还会颤抖,仿佛身处莫名的恐惧之中。她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习惯性地归纳要点:怀孕女性,疑似聋哑,大约25岁。
那边的采访已经结束,反馈回来的消息紧抓着我的心,离家出走的学生杳无音讯,他的爸爸哭泣得像个孩子。总编让我做后续采访,看着这个女孩的状况,我只能再次推辞。
经过一周的调理,女孩的身体平稳了许多,大夫说可以出院了。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除了冰凉的手心传递过来的恐惧之外,她的一切我都一无所知,但我仍决定将她带回家。
在我只有一室一厅的出租房,看着我为她收拾床铺,她坐立不安。我揽住她,肩并肩坐下,尝试着猜测。
你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你迷路了吗?有什么人欺负你吗?
低头沉默的她,就像任性的孩子,让我毫无办法。但现实不容逃避,我没有能力长时间地陪伴她。她住院期间,我已经推掉了好几个采访任务,必须尽快上班。
我只好说:你若一直这样,我也只能将你送到公安局了。你长时间不回家,家里人要多担心啊!
看我如此说,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姐姐,我想回家。
好的,我送你回家。告诉姐姐,你家在哪儿?我拥住她,她伏在我的肩膀上痛哭了一场。
稍稍平静后,她撩起自己的衣服,我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鼓胀的肚子和纤瘦的四肢极不成比例,双手密布冻疮和老茧。
她仿佛憋闷了许久,啜泣着诉说了很多。窗外无声地飘起了今年第一场雪,晶莹的雪花覆盖了这个城市,却掩藏不住她过去的伤痛。
2
我叫丁宁,今年24岁,家在邢台山区的一个小镇,群山环绕的镇子很落后,但我真的很喜欢那里。有爱我的父亲,宠我的哥哥,不管我怎么调皮,他们都包容我,事事让着我。
可是,随着我的长大,一个重复的梦境越加清晰。梦境中是一个跟我所住的山区截然不同的地方,蔚蓝的大海,一个女人牵着我的小手在海边玩,我喜欢那波涛声,哗……哗……
可每次跟母亲说,她都会很生气,狠狠地打我。母亲一直不喜欢我,如果我在外面跟小伙伴吵架受了委屈,回家都不敢说,因为每次她都会说:哭什么,哭什么,你就知道哭,哭,哭丧啊!
母爱的缺失让我自闭,没有安全感。我始终认为梦境中的女人才是我亲生母亲,可从来不敢说。
在石家庄打工时,我遇到了何涛。何涛的家在秦皇岛,滨海城市。他说,站在他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大海,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我对这种声音太向往了,在我的心里,它始终散发着家的温暖。只凭这一点我就将何涛深深地放在心里。
我们的爱,并不轰轰烈烈。我继续打工,何涛继续他自由行走。在我的眼里,我们租住的小房子就是全世界。并不稳定的他,居然给了我一种安定感。但是我不敢将这些告诉我的父亲,我知道在他的心里,绝对舍不得我住在这样简陋的房子里,未婚就同居。我想,只要何涛对我好,不管将来面对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二年,我怀孕了,满心欢喜地告诉何涛,他居然说,我们还年轻,需要无所羁绊的生活。孩子怎么会是“羁绊”呢?这样的何涛让我感觉太陌生了。我委屈地哭了许久。或许是泪水感动了何涛,我们决定共同面对。
我抛却少女的羞涩,对反对我们的双方父母说:我已经怀孕了,我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的父亲默默地抽烟叹气,母亲冷笑:没有我满意的彩礼,休想!何涛母亲说:你配不上我们!父亲说:没结婚就怀孕,太不自重。
面对谴责和质疑,为了爱,我吞下所有的苦,决然地辞去工作,跟随何涛来到他的城市。
婚礼在大海边进行,如梦中一般,阵阵海涛声伴奏,父亲默默含泪祝福。我将这些悉数收藏于心,期许这涛声中的幸福。
可现实哪会如此简单呢?之前我和何涛单独生活简单融洽。但和公婆一起生活后,我们俩的关系,却一天比一天远疏远。他事事以父母为准,视我如无物。
我的怀孕仿佛变成了罪过,没一个人来照顾我。公婆开了一家家庭旅社,分配很多任务给我。不管我身体如何,都必须做好,否则公婆就会满脸嫌弃地骂我。
更让我心寒的是,何涛开始夜不归宿。起初我以为他在逃避争吵,可我慢慢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衣着随意的他开始讲究起来,相机也频繁更新;每次回到家,要么坐在电脑前摆弄图片,要么躺下就睡,仿佛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而我则是他的负担。
我痛苦地确认,何涛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他厌倦了我,公开和一个美术画廊老板娘走在一起。那女人的丈夫常年在国外,洒脱有钱。何涛就像被宠坏的孩子,任性,偏激。我感觉很无奈。
很多次父亲打电话询问近况,我总说很好。夜里,我的哭声被波涛声掩盖。想到父亲曾经的担忧,以及看不到的未来,特别后悔当初的草率。如果可以重来,我宁可回到家人的身边,宁愿面对母亲的冷落,也不愿过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可现在的我,怎么能将这个重担放到已经苍老的父亲肩上呢?
正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期帮被拐卖的儿童回家的专刊,被深深地触动了。用真实的记录和生动的语言以重现警方查案过程的女记者郑言,简直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打听很久才知道郑言的住址,趁着天还一团漆黑,假借上厕所,没有顾上拿外套就跑了出来。一路走,一路问地址,路上很冷,很黑,但因为有希望,我却一点都不害怕。
3
凭着记者的敏感,我在心里打了腹稿,标题为《面朝大海,寻找回家的路》,并开始了寻访之路。
首先,我去了丁宁说的家庭旅馆,看到一对老夫妻。正在询价时,进来两个年轻人,男的高大帅气,带着艺术家的气质,女的青春靓丽,衣着华美。当听到“何涛”这个名字时,我确认了他们的身份。真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刚刚走丢了一个怀孕儿媳的家庭,诡异的气氛将他们笼罩,我趁机离开。
想到无助的丁宁,我越加气愤,帮她寻找亲生父母的想法更加强烈了。丁宁公婆那里不必再去,当务之急,我应该从她的养父母身上找突破口。把我的采访计划与总编汇报之后,获得了他的认可,真正的寻找之路开始了。
回家的路说来并不远,窗外从连绵起伏的山区慢慢过渡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萧瑟的冬景,亦如我们的心情。
到家后,面对迎上来面露欣喜的父亲,和冷冷的母亲,丁宁怯怯地躲在我的身后。
吃过简单的家常饭,丁宁疲惫地睡了,我和丁宁的父亲聊天。开始,他支支吾吾地逃避着,见状,我只得将丁宁的凄惨经历说出来。这个年过六旬,满头白发的男人,流下了浑浊的泪。他说并不是想逃避,而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已经忘了她是抱养的。
他不急不缓的陈述中,是他眼中最好最美的女儿。丁宁的母亲嗤之以鼻,他想辩解,却发现原本以为熟睡的丁宁,竟然走了出来,捧着肚子,怔怔地看着他。他也屏气凝神地看着丁宁。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太微妙了,都在探寻、逃避。还是丁宁打破了沉默,她起身拉住父亲的手,啜泣着:爸爸,对不起,我辜负了您,我错了。
宁儿,没事,不怕,爸爸会陪你一起面对的,不管多难,多苦,有爸爸在,什么都不怕。丁宁扑到父亲怀里大哭起来。
丁宁的母亲鄙夷地转过头去。作为记者,我不能在简单了解事情的经过后,去做出自己的判断,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旁观者,我想以真实的采访调查去还原事件的真相,尽我的所能去帮助丁宁。
我继续探寻着细节。
丁父皱眉继续回忆。丁宁手背上原本有一块叶子形状的胎记,但一次意外烫伤植皮手术后,胎记被覆盖了。他还记得最清楚的是打工的地方,是秦皇岛海边的一个建筑工地,当时在度假村做装修工作,孩子是相邻工地上捡来的。他当时决定收养之后,没等结束工期,就带她回了家。
能提供的线索并不多,时间太久了,估计那些工友都已经寻不到了。离开时,我问丁宁,是否愿意登报寻亲,丁宁迟疑地看着养父母,在得到父亲的首肯之后,才轻轻地点头答应。
丁宁父亲拿出一张黑白照片,是刚刚抱养丁宁时拍摄的。照片上,父亲抱着丁宁,她的小手正好面对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叶子形状的胎记。
回城路上,我在构思稿子如何写。
想到这么多年的记者生涯,曾经采访过的跟丁宁境遇类似的受访者,我心生感慨,不知这次是否还可拿起话筒,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去梳理、分析,还原曾经的过往。
火车隆隆地前行,又想起儿子,于是拨通姚文杰的电话,占线,再次拨打,依然占线。我发了一条短信:正正怎么样,最近好不好?
4
夜半了,疲惫地走出火车站,刺骨的寒风仿佛要将我撕碎,我裹紧大衣瑟缩着,准备去单位加班赶稿子。这时,接到姚文杰的电话:姚正离家出走了。他的声音很虚弱,只说了这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回拨,却提示无法接通,原本就冷,此刻止不住地浑身打抖搂。打车赶往100里外的县城,我前夫的家。只见姚文杰憔悴不堪,熬红的双眼,已经无泪。家里乱得就像遭过劫。
我追问细节,他鄙夷地反问我:你别装傻了,你们报纸上都刊登了,你没有看到吗?
突然想到遇到丁宁的那天,我的任务就是要采访一个离家出走的学生的父亲,这真是造化弄人。
姚文杰丢过来一张我们报社的报纸,打开一看,真是字字如箭,刺痛我心。
儿子已经失踪了十天,这么冷的天气,他到底在哪儿?
这时我发现姚文杰满头豆大的汗珠,双手死死按住小腹,他咬着牙喊:去——医院!
急诊,检查,他瘫在轮椅上,虚弱得像个老人。经过紧急处理,他的疼痛缓和了许多,躺在病床上命令我说:去博客,写我生病住院的消息,快!
在医院旁的网吧,面对冷冷的显示器,我默坐了许久,过去一幕幕回放,心在滴血。在公开的“**报社郑言博客”上,我写下《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
正正,你在哪儿?你穿得多不多,你吃得好不好,十天了,妈妈才知道你离家出走的消息,妈妈的心都碎了。
妈妈曾经帮助很多人寻找过自己的亲人,而此刻,我才真切地懂得,家人失去踪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这么多年来,你的生活中,已经习惯没有我。我和爸爸离婚,到底还是伤害了你。妈妈曾经认为,不管我和爸爸是否在一起,只要我们都爱你,那么我们的家,就仍然是完整的。爸爸和妈妈都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轨迹,我们可以用执着的追寻,让你学会成长。
可此刻,想到你,我突然意识到,这种分开的痛,如此琐碎。就如碎了一地的玻璃,每一块都反射着不同的颜色,每一种颜色,都蕴藏着我们的疏离。
然而,我再多的成功,也换不回一个快乐的你。
儿子,妈妈在寻找你,儿子,爸爸病了,你快回来,他需要你。
儿子,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
……
写到最后,在深夜的网吧角落里,我哭得像个孩子,从来没有感觉如此恐惧和无助。哭了许久,想到丁宁,强忍难过写好新闻稿,附上照片发给主编,并说明现况,请假。
很快,附压题照片的文章《面朝大海,寻找回家的路》被刊发,并引起广大读者的关注。
我的博客点击量瞬间攀升,在获得儿子消息的同时,不堪回首的过往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同事们陆续知道我的事情,他们关心的话语,如双刃剑,带给我温暖的同时,也如利刃一般,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我的心。
联系丁宁,建议她去当地公安局留存DNA。这是一条最正规、最科学的途径。
可对姚正的寻找却无路可寻,人海茫茫,一切希望都是那么渺茫,现代化的交通、通讯,却寻不到他的一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