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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兰街情事

作者: 施立松 时间: 2015-03-08 阅读: 20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泉兰街不是街,只是双屿岛上的小村子。  村子依山临海,山不高,蜿蜒成“V”字型,把小村轻揽怀中。村子在岛的中部,岛方圆不过十数公里,形状像一个“丸


   泉兰街不是街,只是双屿岛上的小村子。
   村子依山临海,山不高,蜿蜒成“V”字型,把小村轻揽怀中。村子在岛的中部,岛方圆不过十数公里,形状像一个“丸”字,村子就在“丸”字那一“点”的位置上。村子只有九座青石瓦房,十三户人家,七八十口人。房子分成上下两排,我家在下面一排,离海边仅四五米,大潮汐时,遇上暴风,浪头都会打到门口。有一年大台风,风浪把我家房顶的瓦片都卷到海里。
   村子前面是个天然避风停靠良港。晚上坐在家门口,可看到点点渔火,明明灭灭,像群星闪烁的夜空。海中间有座灯塔,塔顶一闪一闪的指航灯,在漆黑的夜里,像双明亮的眼睛,不停地眨呀眨。
   我家的青石瓦房,三间头两层,是村子里最大的房子。说是青石房,其实仅前面的墙由棱形青石筑成,两侧和后面,都是各式各样的杂石,形状不规则,颜色也有青有黄还有米色的。石头上有天然纹路,仔细去瞧,能看出许多内容,有像菊花,有像海螺,靠近窗户的那块石头上,黑灰的纹路,活脱脱是一只正要跃起的蚱蜢。
   西厢房楼上,是我姑姑的卧室,窗户正对着灯塔。晚上,灯塔上的灯光会把梧桐枝叶打在白色的纱帐上,像一幅时隐时现的江南水墨画。我和小妹都喜欢跟姑姑一起睡,夏夜里,进出港的渔船灯火从窗外投射进来,一闪而过,落在纱帐上,像一条柱子,一伸一缩,特别好玩。我和妹妹躺在床上,玩抓灯柱的游戏,比赛谁在灯光射进来时先伸手做抓的动作。明明是抓不住的光,却为输赢争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姑姑好脾气地看着我们闹,笑着当裁判。
   那时,姑姑二十二岁了,婚事却还没有着落,与她同龄的人,孩子都二三个了。小姑待嫁,急坏了我爷爷奶奶。奶奶生了五个儿子后,才生了这个小女儿,爷爷特别疼爱她。在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海岛渔村,爷爷是重女轻男的典范,姑姑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家里最好的,她还念了六年私塾。因此,姑姑在村里很特别,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媳妇婆姨,喜欢拿未出嫁的姑娘开荤的素的玩笑,可对姑姑,却是从来不敢的。说不清他们对她是什么感觉,有点敬畏,有点爱怜,也有一点妒忌。可念了书长了见识,似乎成为姑姑婚事的障碍。
   那时候,村里跟姑姑年龄相仿的英婶、云婶,常常来找她,一起去溪边洗衣,一起去海边挖牡蛎,拣蛤蜊,也把自家的渔网拿到我家织。三个人并排坐着,一手端着竹片做的网板,一手拿着卷着网线的梭子,上下穿梭,梭尾打在网板上,嗒嗒作响,鱼网颤抖不已。三双手在翻飞,嘴上一递一句地说着话,有时说着说着,三颗脑袋就凑到一起,声音低下去,低下去,然后嘎嘎地笑了,掩着嘴,面红耳赤。更多的时候,英婶会央求姑姑,讲吧讲吧,让姑姑讲孟丽君和皇甫少华的故事。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夏日的午后,炎阳如火,在屋和屋之间的阴影里,三个青春女子,身着青花土布衫,海风吹成麦芽色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清澈如碧波荡漾的水面,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鼓噪着,树叶已由青翠变得苍绿,偶有一阵风夹着丝丝咸腥的味道,轻抚过来,那佳人才子的故事,在姑姑舒缓的叙述中,亲切感人,让人神往。
   从我家门口走到海边,是一条建造精致的石阶,不长,仅有33级。石阶两侧的石板是米色的方石,中间是青色的长条石,因走得人多,石面变得光光的。方石上有星星点点闪亮的石英,阳光下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时,海岛的孩子热衷于玩一种滚轮子游戏,轮子是用瓦片磨成的。石阶上,常趴着几个埋头卖力磨轮子的孩子,先在粗糙的方石上磨出轮子的轮廓,再蘸着口水在青石上慢慢磨平滑。石阶的尽头连着一片平坦的礁石,走上一小段路,就是一个天然的码头。这个码头,让村子一度辉煌。
   码头左上方的山腰,有座妈祖庙,不大,却华丽,描金画绿,披红挂彩,香火不断。海岛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海上风云变幻,捉摸不定,海难时常发生。妈祖是保佑海上平安的,岛上好多村子都建了妈祖庙。事实上,我村里的妈祖庙,在我们心中,更像家里的长辈,村里人有了急事难事,拿不定主意,或前途未卜,都会到庙里来求个签,卜个卦,用的都是商量、求教的语气。每逢初一、十五,村里人都会早早到庙里烧香,并视能烧上当天的头炷香为荣,渔民要是没有出海,也会亲自去给妈祖敬炷香。每年三月妈祖诞辰日,村里会举行隆重的庆典活动,渔妇自发地组织起来,捐钱捐物,把庙宇打扮得红火热闹,请“师公”做“敬”,请“经婆”带领大家唱诵经文,妈祖佛像也要换上绸缎新装,我奶奶还把祖传的唯一的金戒指,戴到妈祖的手上。
   后来,我家的这排房子西侧,又建了一座二层的石头房,是做生意的泉州商人老金的。房子旁边堆满了杉木,屋里存放红糖和桂圆糕饼等物。夏天,太阳要把石头都烤化了,杉木的香就阵阵散发出来。孩子们在杉木下捉蟋蟀、找土鳖子给鸭子吃。屋边的石槽里,流出一股咖啡色的浆液,蚂蚁纷纷跑过来,在浆液边徘徊,有些不小心的,被浆液粘住了腿,就淹死在涌出来的浆液里。这是堆积在屋里的红糖融化了。整个炎夏,用小勺子一点一点把红糖浆舀到瓷盆里,是我每天的功课。二叔结婚时,分汤圆用的红糖,就是我一点点舀上来的红糖浆。
   两年前,金老板的儿子金泉开始加盖房子,说是要盖成五进头带天井的大宅。栋梁选用东北的松木,足有我双手合抱那样粗;屋内的墙板,也是上好的大木头钜开的,不像我们家,用细木头合成,秋天的时候,墙板到处是缝隙,风钻进来,冷得发抖;垒墙的石头,从十几海里外的小岛上采来的,那是岛上最好的青石矿;墙缝里灌注的是糯米粥和成的泥浆;房子大门顶上,有块一米见方的青石,上面写着“泉兰”两个大字,瘦金体,还描了金粉。据说是金泉亲手题写的。后来才知道,泉是金泉的泉,兰是我姑姑的名讳,姑姑大名叫陈玉兰。
   金泉家做木材生意,从泉州运载盖房子用的木头来海岛贩卖,顺带也做其他货物贸易,像泉州的红糖、福全真糕饼、桔红糕、永春白粬和精细的瓷器,还有首饰、布料和水烟桶。海岛人可用馒鱼干、黄鱼干、乌贼干这些水产品去换。海岛树木少,木头销路极好,商人赚得钵满盆满。但后来,原本附带的生意,倒盖过了主营的木材生意,来村子里换糕饼细软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逢年过节,村子的小道上,满是肩挑手提的人。能用馒鱼干这些水产品换糕饼细软,海岛人的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常年只有咸鱼干的餐桌上,偶尔也能吃上一回甜粥,孩子们也知道这世上还有零食这种东西。而女人们更是省吃俭用,到过年时,去扯上些色彩艳丽、花色斑斓的布料,做袄子、做褂子,做布鞋,我们村因此成了岛上人最神往的地方。那是村子最辉煌的时候。村子也因“泉兰”宅名,一个小村落,却被人喊成“泉兰街”,而且,在岛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村子原叫溪头,也叫潭头,因为村后面,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岛东边最高峰上迤逦而下,蜿蜒穿过小半个岛,从村后入海。入海处形成一口又深又大的潭,潭边有块突兀的巨石,把潭所在的位置变成一个深谷,只有正午,阳光才能照到,潭边特别阴冷。以前,有女人跳潭自杀,这里更显得阴森恐怖,胆小的人都不敢靠近。春夏时雨水稍多,溪流哗哗,特别有生气,台风过后,整条溪水,简直像汹涌澎湃的河;秋冬时,岛上雨水稀少了,溪水潺潺,清清亮亮,像条细细的绿丝绦,缠绕在岛的腰际。
   日复一日,村民们总是在潮汐激越澎湃的交响乐声中醒来,又枕着溪水潺潺的催眠曲睡去。这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美好,又幸福。
   小溪虽处于下游,溪水却清澈见底,村里的女人每天都到这溪边洗洗涮涮,洗衣、洗菜,洗箩、洗筐,涮锅、洗碗。过年时,家家户户还把门扇扛到溪边涮洗,这溪边就成了女人们家长里短,嬉戏交流的场所,常是一个女人说了另一个女人的闺房私话,绘声绘色,活色生香,大家都笑起来。那个人笑骂着,舀水泼她,说要撕烂她的嘴,这人拿一条手臂挡着脸,另一只手也舀水回泼,有时泼失了准头,泼到别人身上,那人便笑骂着泼向她,一时间,所有人都放下正洗着的衣服,加入战团,嘻嘻哈哈的笑声,把溪水的哗哗声,都感染成快乐的音符。
   姑姑从小就每天跟着奶奶到溪边。对女孩子来说,溪边远比海边有趣,捉只蜻蜓,用纤细的草根系着,牵在手里,或拔几根水草,编只小花篮,或到溪边采把野花,深深嗅着。到十一二岁,姑姑就独自到溪边洗全家人的衣服,后来她去私塾念书,也要先洗完衣服才走。姑姑的手常泡在水里,皱皴皴的,冬天还会开裂长冻疮。但她的眉眼却水灵灵的,像漂游在海里的海蛰,灵动透亮,身段子像鱿鱼,高挑修长,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一头青丝乌黑油亮,编成两股麻花辫,在身前身后像水蛇般蜿蜒。
   在村里,我爷爷是第一个转行的人。他有条白底船,先前一直用它捕鱼养家。后来,泉州商人老金来了,运木材比打鱼赚钱多,爷爷就改行跑运输。跟老金合作了几年,也积下一点家业。爷爷每次从泉州运货回来,都会捎点糖果或衣料给姑姑。有一回,带回几本线装古书,姑姑高兴得像拾到元宝似的,一有空就抱着书安安静静看,织鱼网时,也会把书摆在一旁,偷空瞄一眼。那时,常有媒婆来说亲,但不是爷爷奶奶看不上,就是姑姑不中意,婚事被一次次耽搁了。有年中秋,爷爷带回一个他相中的后生,是一起跑运输的船家的儿子,相貌,年纪,家境都与姑姑相配,人也老实本分。从进门来,他就一直盯着桌面看,始终不敢抬头。姑姑端茶给他,他的脸胀得通红,鼻尖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冒出来,头更低了,她逗他:桌上有花吗,他慌慌地看了她一眼,说,桌,桌子,太太干净了,红木桌面涮薄了可惜。姑姑扑噗一声笑了。她有点喜欢他的憨样。可当他家要来下聘,她却死活不答应。
   爷爷着了急,每每叹息,说实在不行,就过继一个侄子给她,再备份厚实的嫁妆给她养老。奶奶去妈祖庙里求了又求,用卜筘占卜、抽签,都明明确确表示有好姻缘等着。找算命先生来算,算命先生一番掐算,告诉奶奶一个好消息,说不用着急,不日便会有人来迎娶,子息甚旺呢。奶奶欢天喜地地付了厚酬,只等那月老来牵红线。这一等又过了一年,她二十五岁了,在当年,算是“齐天大剩”级的剩女了。
   姑姑心里有人的事,奶奶是听英婶说的。
   那一年,台风过后,姑姑挑着一竹篓的衣服到溪边浣洗。溪水又急又大,她像往常一样把竹篓里的衣服倒到溪边岩石上。正蹲下来浣洗,有件衣服竟轻飘飘地被风刮到溪里,绿莹莹的溪水像顽皮的孩子,卷着它就跑了。她拼命去追,英婶和云婶也帮着去追,却追不上,她急得直哭。那衣服是她新上衣的绸子贴身小褂,玫红的绸子,绣着乳白的玉兰花,她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个月,衣服的料子,是从泉州带来的。村里有个风俗,女孩子十六岁了,就要开始穿贴身小褂,表示成人了,可以结婚,生儿育女了。溪水一卷一卷地翻着细小的浪花,像一群小无赖,挟持着那团红红白白绸子,不由分说地逃开去,边跑还边喊,来啊,来追我啊。眼看那衣服就要落入入海口的深潭里,姑姑不顾一切地跳进溪里,伸手去抓,那衣服像泥鳅一样,滴溜溜地从她的手边滑了过去,她奋身向前一伸,脚底一滑,整个人都跌入湍急的溪水,呼拉一声,滑入了深潭。她虽长在海边,却不会游泳,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沉了下去。英婶和云婶也不会水性,只被这突出其来的变故惊愕得像两只呆木瓜。这时,一男人从山坡上冲下来,跳入潭中,把奄奄一息的姑姑从潭里捞出来,平放在潭边的青草地上,压出一口口水,又往她的口中吹气,她才幽幽醒过来。这个男人,就是刚巧路过的金泉,老金的儿子。
   金泉二十七八岁,清瘦,清秀,戴付眼镜,像位教书先生。我姑姑曾见过他,那时他还没接手他父亲的生意,只是偶尔帮老金跑趟船,老金说儿子不喜欢这个小地方。一天他来家里找我爷爷谈生意上的事,姑姑端茶给他时打了照面,他彬彬有礼,有种特别的气质,跟她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便多看了一眼。回里屋后,她不经意间听到他对爷爷说,想不到岛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子,似有倾慕之意。她听得脸红心跳,直觉得这人恁轻浮,这种话也好说出口,心慌慌的,却又有三分甜蜜。但他在泉州有老婆孩子,我爷爷便不接话头,假装没听懂。村里的孩子从小就会唱一首童谣《乞鸟歌》:乞鸟乞溜溜,你翁(丈夫)去泉州,泉州好所在,爱去不爱来。泉州在海岛人心里,意味着离情别意,甚至薄情寡义,何况,还是做小的。她暗暗叹了口气。
   溺水事件后,姑姑的心事重了。梦里醒里,都是他的影子,他的气息。几回梦中,他好像真在她的唇边吹着气,醒来后,她脸红心跳,蒙在被子里,气都透不过来了,也不敢掀开被子来。再见他,她拼命躲着,有时远远看到,就闪到一边。有一回,她一个人在家切猪草,他来找爷爷,她忙不迭地闪进里屋,他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低声说,你那绸褂子我捡回来了,几次想还你,你却躲着我。她的脸红透了,女人家贴身的褂子,多么私密的物件,却在这个男人手里。玉兰花绣得真美,他又说,针脚密细,你自己绣的吗?她点点头,始终不发一语,他也呆呆站着。良久,她一扭身,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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