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 起
作者: 刘尚文
时间: 2015-03-09
阅读: 63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杨文进最后一次见到于凤兰时他们已经分手四年了。从嫁入杨家到离开杨家,前前后后八年时间,于凤兰已经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于凤兰竟然还是个处女,这让杨文进震惊之余
杨文进最后一次见到于凤兰时他们已经分手四年了。从嫁入杨家到离开杨家,前前后后八年时间,于凤兰已经三十六岁,三十六岁的于凤兰竟然还是个处女,这让杨文进震惊之余生出了极为复杂的情感,不知是歉疚,是自责,是怜惜,还是悲哀。
于凤兰和杨文进结婚那年二十八岁,而杨文进只有二十二。于凤兰生就的中年体形,矮胖矮胖的没有腰身,穿个自己手工制作的胸罩,没有罩杯,等于古代女性的束胸,把胸部勒得像是没砌成的半截土坯墙,宽宽的没一点起伏,她皮肤黑红,鼻翼处还有明显的蝴蝶斑,乍一看活像个妊娠期妇女。于风兰全身上下最具美感的是她的一双凤眼,简直是造物主的神来之笔,她的长睫毛一忽闪似乎能听到水声,里边盛满了温和与慈善。杨文进呢?却生得瘦弱白净,眼睛细细的眯成一条缝,好象时刻都在思考问题。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不要说没有夫妻相,那就是两种修辞法:对比与反衬。于凤兰比出了杨文进的青春和秀气,杨文进衬出了于凤兰的土气和粗糙,于凤兰站在杨文进身边姐不像姐妈不像妈,谁都不看好的姻缘愣是成就了,虽然这段姻缘短命,但对于凤兰来说,却是她的一生一世。
在杨文进之前,于凤兰一直在婚姻问题上蹉跎岁月,主要就误在她的长相上,家境和个人条件稍微说得过去的小伙子都觉得她太老相,没个姑娘样儿,一来二去她那个年龄段的男人都错过了,只好在二婚或条件差的男人堆里扒拉。于凤兰高中毕业就开始相亲,把周围半径十公里以内的未婚青年差不多相看完了,又在丧偶或离异的堆里找,大都是别人看不上她,偶尔有个别看上她的,不是形象委琐,就是品行不端。很多人看不上于凤兰的事实本来已经让她的自尊心很受伤,但要是让她委曲求全、随随便便嫁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对她的伤害恐怕更大些,所以于凤兰会在娘家长到二十八岁。
其实,像于凤兰这样的姑娘,朴实贤慧,任劳任怨,谁娶回去都能把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可于凤兰的周围就是没有独具慧眼的人。年复一年,媒婆们把于凤兰家的门槛都踢断了,于凤兰的个人问题迟迟没有着落。就在这时,有人介绍了杨文进。于凤兰听完媒人的介绍,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根本没打算相看,光是年龄悬殊就成不了,况且人家又考上了军校,加上地位悬殊,这事要是能成太阳打西边出来。于凤兰不自卑的时候本来就有自知之明,自卑时姿态更是低到尘埃里,所以她不想见杨文进,不想跑到别人家丢人现眼,可她父亲非让去,说不去会驳了媒人的面子,以后还得指望人家给咱操心呢。媒人是祖传的媒婆,打她外婆那一代就开始保媒拉纤。
见面地点就在杨文进家,一见之下于凤兰简直无地自容。一身戎装的杨文进身材虽不高大,但白白净净,雄姿英发,举止文雅,言谈得体,一看就是大众少女的偶像。于凤兰除了拉着杨文进中风后遗症母亲的废手时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温情,她的心一直是慌乱的,她几乎不敢正视杨文进。谁知月姥犯糊涂,一根红线毫不靠谱地系住了一对老妻少夫,杨文进不仅看上了她,而且要马上迎娶她,她怔怔地望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凤兰太想把自己嫁出去了,只要这个人不让她反感,什么条件她都不要求。她急于嫁掉自己,完全不是因为性饥渴,文革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性启蒙比较晚,有人结婚多年性意识还没有完全觉醒。八十年代有一个典型的离婚案,夫妇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结婚五年了,女的总说男的不正经,男的嫌女的古板,再说两人婚后一直没有生育,彼此都有了怨言。他们离婚时民政干部例行调解,让他们双方都到医院作个检查,查一下不孕的原因,一查之下让人啼笑皆非,妻子还是个处女。这个案件很有时代性。
于凤兰姊妹六个,她是老大,在她走马灯似的相亲生涯中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相继结婚生子。于凤兰逐渐从家人躲闪的眼神中看到了焦虑和同情。大弟媳本分一些,没有出格的表现,生猛的二弟媳直接把怨气写在了脸上。于凤兰贤慧但不傻,她明白,地里的活干再多,饭做得再可口,一家人的衣服洗得再干净,她也不招人待见,因为她像一首家庭奏鸣曲中一个不断出现的不和谐音符。为了家人的幸福,她也得把自己嫁出去,所以出嫁对于凤兰来说,成了她人生中一项重要而艰巨的任务,或者说是义务。
杨文进结婚的目的也是为了尽义务,他的目的比于凤兰还要纯粹。把这个问题弄清后于凤兰心里反而踏实了。
杨文进高考落榜后选择从军,是为了报考军校,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他如愿以偿,但他的母亲偏偏在这个时候中风,偏瘫了。杨文进知道母亲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母亲由于先天性心脏病一直没有结婚,在四十岁时才捡回自己,据说自己是个被遗弃的私生子——都是邻居们风言风语讲的,传到了杨文进耳朵里。母亲拖着病体茹苦含辛把自己养大,又供自己读了高中,养育之恩大如天,他无论如何也要报答她,如何才能兼顾前途和家庭呢?思来想去只有牺牲自己的婚姻,找个善良本分能持家的媳妇替他尽孝。
杨文进通过媒人把征婚的消息发布出去后,果然招来了不少爱慕者,军官到一定级别或军龄可以带家属,这对农村出生的姑娘极具诱惑力,况且杨文进除了寡母没任何负担,——一个病病秧秧的老太太能活几天呢?杨文进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潜力股”,有潜力就有市场,所以一个星期他就相看了十个姑娘,有稳定工作的,有姿色的,有家底的,最不济也是有青春的,只有于凤兰一无所有,她夹杂在应征者中像是一个笑话,谁也没想到杨文进最后竟然选择了于凤兰。
杨文进之所以选择于凤兰,是因为在所有到杨家相亲的姑娘中,她是唯一一个听完杨文进的家境介绍后主动走进卧室去看他母亲,并坐在母亲床边、拉着母亲的手亲切叫“大娘”的。
对于这门仓促的婚事,于凤兰的家人总有一种中计的感觉。一个相貌堂堂的军官,会看上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村姑?简直不可思议,掂掂萝卜掂掂姜,悬殊太大,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都不相配。真是,找不着对象着急,找着对象还着急,都怕于凤兰将来吃亏。可于凤兰这次表现得出奇地冷静而有主见,她说:“我的事,我作主。我长这么大没拿过主意,希望二老尊重我的意见。”于凤兰的父亲是生产队会计,也算乡村知识分子,行事比较开明,大女儿的婚事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又是她自愿的,就算是个陷阱也得让她跳一次,再说,要万一不是陷阱呢?兴许大女儿真是好命,该着找个好女婿。于凤兰的婚事在家中虽然遭遇异议,但最终没人阻挠,她顺利嫁入了杨家。
于凤兰的嫁妆很丰厚。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忠心耿耿在家服务了十年,她的贡献连村民们都有目共睹,所以,当父亲亲自为她置买了自行车、缝纫机、大衣柜、沙发,甚至还有一台燕舞牌双卡录音机时,就连一向刁蛮的二弟媳也没说怪话。
一切都令人满意。于凤兰心中鼓荡着前所未有的幸福,上天如此眷顾自己,她知道,自己只有把杨家撑起来,好好孝敬婆婆,解除丈夫的后顾之忧,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样回报这天赐的洪恩。
美中不足是新婚之夜杨文进和她没睡一个被窝。
闹新房的人走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得很亲切,大部分是杨文进在讲自己小时候如何顽皮,他母亲如何溺爱他。杨文进一直拉着于凤兰的手,轻轻摩挲她掌上的老茧,他说:“凤兰,妈把我养大不容易,可我是个不肖子,不能在她身边尽孝,今后妈就全拜托你了,我先说声谢谢。”于凤兰红着脸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哪有一家人这么客气的?你妈就是我妈,行孝是我应该的,把妈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不会干对不起良心的事。”杨文进感激地说:“这就好,这就好,我放心。”杨文进又说:“那我们睡吧,明天我还得起程呢。”于凤兰说:“我到妈房间去看看。”
于凤兰给婆婆盖好棉被,回到新房的时候,杨文进已经睡了,于凤兰注意到杨文进叠了两个被窝,她的心“格噔”一下,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新婚夜小两口似乎应该上演什么节目,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热心地听壁脚呢?可他——?难道他娶自己纯粹为了照顾他的母亲?于凤兰的心里闪过一道阴影,与此同时,她眼中的惊讶瞬间变成了尴尬:她的表情被杨文进看到了。杨文进本来已经躺在被窝里,听到脚步抬了一下头,杨文进多聪明,一下就看出了于凤兰的心事,他坐起来拉过于凤兰,紧紧抱着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凤兰,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亲热,前一阵军训我受过伤,勃起功能有障碍,正在治疗,等治好后再补上这一课好吗?”杨文进热烘烘的气息吹到于凤兰的脸颊,于凤兰的脸立时火辣辣地烧起来,以至于杨文进都讲了些什么,她全没听见。
杨文进读军校第一年他说功课紧,没有回来。第二年暑假就回来十天,在岳父家住了两天,又到同学和战友家串了两天,在家的三天时间一直是醉醺醺的,要么搂着于凤兰傻笑,要么呼呼酣睡,之前承诺于凤兰的一课也没补,不知是忘记了,还是不想补,或者不能补,他没有提,于凤兰也没有问,她知道那是男女之间最隐秘最亲热的事,一个女人家,能主动问男人那种事吗?第三年杨文进实习,也回不来。不过他们一直保持着每月一封信的习惯,夫妇俩尺素传情,也挺浪漫。杨文进在信中描述他的军校生活,于凤兰回信报告他母亲的身体状况。杨文进的文笔洗练优美,字里行间充满着激情,还有对新生活的向往。杨文进的新生活不是家庭生活,而是毕业后的美好前程。于凤兰被他的文字感染,钦佩之情潮水般涌动,感觉自己此生能嫁给杨文进,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有了这种强大的精神力量,一个人的孤独和艰难根本不在话下。
杨文进军校毕业时回来了一个星期,这是他婚后第二次探家。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于凤兰,他爱上了一个军校同学,是军长的女儿,她也很爱他,但他不敢说自己结过婚,因为军长的女儿脾气很厉害,要是知道自己是个有妇之夫,会活剥自己。杨文进说着,老是长时间闭着眼睛,样子非常痛苦,于凤兰看着,心中剌剌地疼。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于凤兰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我只有一个条件,暂时不要公开这件事,第一,妈还要人伺候,我不能马上离开杨家;第二,我娘家若是知道了怕会找你的麻烦。”杨文进泪水涟涟地说:“姐,我一辈子把你当亲姐,你将来招个上门女婿吧,永远别离开杨家。”说得于凤兰心里酸酸的。
于凤兰和杨文进做了四年的挂名夫妻就这样分手了,简单得连一道手续都不用履行,因为当年他们结婚时时间仓促,根本没来得及登记,也就是说,于凤兰和杨文进的婚姻是没有经过法律许可的,现在分开也不必麻烦法律,只要他们双方认可就行。他们的分手悄无声息,外人不知,于凤兰的娘家人也不知,于凤兰知道家人如果确信杨文进抛弃了她,绝对不会放过他。杨文进一个农家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于凤兰不想毁他的前程,进杨家门一天,也是杨家的媳妇,她要为杨家考虑,尽管杨文进和自己没有几天夫妻缘份,但四年来的四五十封家书里洋溢着的浓浓亲情像火苗一样燃烧,扑都扑不灭,她怎么忍心让家人做出伤害杨文进的事呢?
杨文进毕业后分到了军部机关,半年后结婚,婚后生了个女儿,长得很可爱,杨文进给于凤兰寄过照片。他还是保持着每月一封信的习惯,信还是写得文彩斐然,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些歉疚与牵挂。除了写信,杨文进还往家寄钱,寄得比上学时多了几倍。于凤兰也按时回信,和从前一样,汇报婆婆的情况,婆婆虽然一直服药,但也只是维持现状,生活一直不能自理,脑子清楚时智商也就停留在两三岁,但她没有生褥疮,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于凤兰每封信末了都让杨文进注意安全、保重身体,还说些祝福他女儿的话。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新夫人,杨文进的新夫人像一根梗在于凤兰心中的刺,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想不明白,自己当初很干脆地成全了他们,过后为什么一想起来心就疼呢?
杨文进再婚后的第四年,他母亲去世了。之前,就是杨文进回来和于凤兰分手时,曾经带母亲去医院做过一次体检,根据母亲的健康状况,医生预测她的寿命不可能超过一年,因为她中风后心脏病合并出现很多病症,肺气肿、哮喘,等等。有了于凤兰的特级护理,老太太多活了三年多。
杨文进接到于凤兰的电报赶回来的当天晚上,母亲就咽气了。咽气前老太太突然睁开眼睛,亮亮地望着于凤兰,于凤兰和杨文进同时叫着“妈——”“妈——”老太太那只好手一下抓住于凤兰,“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像个婴儿一样天真、委屈,于凤兰也失声痛哭,杨文进也止不住哭起来,老太太的声音慢慢地减弱,呼呼地捯了一会儿气,眼睛慢慢地闭上了,直到最后,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于凤兰。
出殡的当晚,于凤兰陪杨文进在他母亲的墓地坐了很久,母亲埋在了外公外婆的身边,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坟头,是杨文进早夭的舅舅,杨家人由于遗传疾病全都短命,杨文进的母亲是最长寿的一个,活到了七十岁。按照当地风俗,他们点燃了一大堆柴草慢慢熰,那叫炮火,炮火不熄,说明有人在陪伴亡灵,因为传说人死的头三天,由于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其魂灵一直会在阴阳两界徘徊。于凤兰和杨文进直到柴草燃成灰烬,再慢慢冷却,才双双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