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板房那边
作者: 鹿明文
时间: 2015-03-09
阅读: 75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杨清明后来常说,后半辈子才活出做人的滋味来。言外之意,前半辈子没有活出滋味来。其实,杨清明前半辈子的人生过得并不是十分难堪,只不过是他觉得自己后
摘要:杨清明承认道:“说对了不抬杠。我跟你的观点非常一致,在咱们这样的国度里,农民就是国家的脊梁,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一】
杨清明后来常说,后半辈子才活出做人的滋味来。言外之意,前半辈子没有活出滋味来。其实,杨清明前半辈子的人生过得并不是十分难堪,只不过是他觉得自己后来的人生太粘稠了,回过头来方才觉得以前的时光淡而无味了。
杨清明否定了自己的前半生后,便贪恋上睡觉了。客观地说,杨清明五十岁以前的人生也搭配过“辉煌”。他顶着“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的金字招牌,由一个山村泥腿小子顺利地踏进了县级机关的大门,年轻轻的身份就由农民变为了市民。这一转变,对一个八十年代初期的农村后生来说能不算“辉煌”?
在随后长达二十多年的机关生涯里,他凭借与生俱来的农民本质,在机关内外积累了大量的人脉,自上而下都给予了他很好的口碑。就在杨清明乘着顺风、信心十足地由科长转向局长、向往再一次升级自己人生价值的关键时刻,一个熟知官场潜规则的新生代人物,抄了近路抢占了先机,屁股上安了弹簧似的由一个普通科员直接“弹”进了局长的坐椅里,一夜间由杨清明的下属演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面对强烈的反差对比,性情倔强的杨清明茫然了。他咬咬牙将自己多少年的努力奋斗自我否定了之后,便连同愤然、羞愧一起关在家中,足不出户了。从此便贪恋上睡觉了。
按照流行的说法,家是疗伤的最佳场所。跟大多数失意的男人一样,杨清明对这一说法不敢苟同。事业上的严重受挫,直接助长了杨清明老婆的“农妇”脾气,她一气之下怀着“恨铁不成钢”式的悲愤,跑到省城闺女家寻找安慰去了。一个人无奈之余,杨清明暗自感激上天给了他一个有出息的女儿,否则,不懂知足为何意的老婆是不会给他安宁的“睡觉”空间的。从仕途失意的阴影中缓过来以后,除了赖在床上呼呼大睡,杨清明跟社会的关系仅仅局限在了维持生命所必须的“吃喝拉撒”领域,到时候领工资,到时候交电费、交水费、交保险,到时候买粮买菜,到时候大小便……
在事事皆等待的漫长空隙,杨清明最大的兴趣便是睡觉。他睡觉不分白天晚上,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时候有,一觉睡到大天黑的时候也有。人的睡眠跟抽烟喝酒一样,时间久了也会上瘾。杨清明经过一段时间锻炼,睡功大长,他白天睡一天,晚上照样还能睡着,晚上睡过了白天还可以接着睡,那劲头,大有把前半生失去的睡眠补回来之意。隔三岔五女儿或老婆打电话回来,处在睡眠状态下的杨清明十之八九接不上话。刚开始这样的时候,聪明的女儿曾猜测老爸是否有不规之举?后来回家小住的时候,亲眼目睹了杨清明的“睡功”,才笑着给她妈说:“我爸可爱得就像刚出窝的小猪儿,贪吃、贪睡,不干活,过得多轻松噢!”
为了照顾杨清明懒散的心情,在他闲下来一年之后,财大气粗的女儿特定在县城边缘地带买了一座单门独院的二层小楼供杨清明消遣。换了处在城乡结合部的新住所以后,门里门外嗅觉着纯净的乡土气息,眼上眼下近看着朴实的庄稼人,官场的沉浮,越发成了杨清明心中一份遥远的回忆了。每天一个人吃饱睡醒的时候,伫立在小二楼的阳台上,和着清新自然的气息放眼望去,远山近影、农家村舍、袅袅炊烟,尽收眼底。打小从农家屋走出来的杨清明面对着熟悉亲近的景物,心头竟也产生了一丝叶落归根的沧桑感。相比社会甩给他的难堪,远离闹市、寂静淡泊的新居,倒也给了他些许的温暖、超然。
春来秋往,日月更替。杨清明“小猪儿一样”的日子过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过不下去了。有一天一觉醒来,他习惯地利用二楼阳台的有利地形,放眼观赏房子周围的田园风光时,惊愕地发现眼圈里熟悉的景物不见了。正值春暖花开,犁地下种的春忙季节,往年里牵牛扶犁、扬肥点种的种田人的身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头戴安全帽、手握铁锹镐头的建筑工人;平展展的田野上,摆放着的尽是盖大楼用的工程机械。夏天里,倍受青春男女们亲睐的那片小树林,已经被一砍而光,一台冒着黑烟的挖掘机,正舞动着巨大的铁臂挖地三尺,清除着树们遗留下的根须……
最初的惊愕过后,杨清明换了厌恶的目光瞅望着眼圈里乱糟糟、闹哄哄的场面,刚刚从现实中挣脱出来的超然心境,又被搅得烦躁不安了。现实社会的快速跟进,和他躲避社会的心态形同水火。杨清明紧皱着眉头找来一把大铁锁,狠狠地锁上通往阳台的那扇小门的时候,心里说:“逼急了,就回山里老家活去,不相信寻找不到一片清静的站脚之地。哼!”
杨清明是一个有性格的人,凡事只要下定了决心,哪怕付出惨痛代价,决不回头。自从把阳台锁起来之后,他就再没有去碰过那把大锁,也就是说,他吃饭睡觉之外唯一的一项重要活动——站在阳台上观风景的兴趣,也被迫取消了。在杨清明眼里,那些象征社会繁荣、时代进步的高楼大厦、建筑工地背后,全是金钱、权势、侵占、剥削、噪音、灰尘混搅在一起的污染。从龌龊的小官场上败下阵来,经过了三年多的沉淀,杨清明体内自觉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抵触非自然产物的抗体,凡是人为的事物,他都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比如,他吃起胡萝卜来津津有味,女儿买回来孝敬他的各种高科技营养品看都不看。或许是官场留下的后遗症太重了,以至于杨清明看待事物非常的神经质,好像万事万物皆有假似的。
杨清明一把大锁堵了通往阳台的路,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无奈,在小二楼里仅仅安然了几天时间,阳台外面的世界,便毫无道理地上门找茬了。事情发生在杨清明的早饭时间,当时,他正坐在饭桌前,端着一碗黄橙橙的小米粥有滋有味地喝着,猛不防小二楼西山墙根儿“嗵”地一声响,震得他手里的饭碗“铛啷”一声碎了满地。待他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跑到大门外看时,惊呆了:一辆满载活动板房的汽车停靠在小二楼跟前,汽车的尾部重重地撞在了他房子西山墙上。车头跟前站着三个头戴安全帽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地相互埋怨着,见房主出来,三双受了惊吓的眼睛惶惶地看着他都不敢言语了。杨清明顾不上跟肇事者纠缠,他神色紧张地围着房子查看了半天,确定了没有大的问题后,才长吁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回到汽车跟前,尽量放缓语气说:“谁是开车的?”
三个年轻人犹豫了一阵,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齐回答:“我!”
杨清明纳闷了,刚刚还争吵着推卸责任,咋又争着往自己头上扣麻烦呢?仔细打量着三个人胆怯而坦诚的神态,杨清明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你们三个都有驾驶证吗?”
搞了半辈子信访工作的杨清明,一句话便点准了事情的要害。三个四川口音的年轻人软软地低下头,无话可答了。这时候,从工地那头一前一后急急地跑过来两个人,跑在前面的瘦高个冲过来揪住其中一个年轻人抬手就打,紧随其后的矮个胖子一边呼呼地喘息,一边央求:“胡……胡师傅,别打人,有啥后果我……我承担责任……胡师傅……”
瘦高个听了,果然住了手,但嘴上仍然威风:“他妈的,谁让你动我的车啦?打死你小子活该!”又回过来冲着跟他一同跑来的矮个胖子强调,“老唐,这事你也看见了,是你的民工私自开我车闯下的祸,你跟人家房主交代吧,跟我可没有任何关系。”
说罢,瘦高个便着急地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发动汽车。杨清明见状,紧走两步站在车前不让他走。瘦高个猜出来他是房主,急忙满脸微笑,下车解释:“师傅,我跟四川民工不是一起的,是他们雇我的车往您这儿送活动板房来了。刚才我在前面工地上停着车等他们工头派人卸货,这几个小子就偷偷把我的车开过来了。这事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他们开车撞了您的房子……”
“先说跟你有关系的事。”杨清明打断瘦高个,不急不恼地说“打人跟你有关系吧?光天化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打了人就走,能说得过去吗?事有事在,你有什么权利打人呢?去,先上医院给人看伤去。先把你打人的事处理了,回头再解决撞我房子的事。凭什么说撞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是拿枪的人,别人私自拿你的枪去行凶,你能脱了干系吗?”
杨清明几句话,逼得瘦高个哑口无言了,一时间,黑黑的瘦长脸上渗满了油光光的虚汗。杨清明两眼紧盯着瘦高个的窘像,从容地从身上摸出烟火来正要点的时候,挨了打的年轻人跌跌撞撞来到车前头,用鄙视的目光看了看欺软怕硬的瘦高个,对着杨清明说:“叔,让他走吧,祸是我闯的,不能怪别人,他打我两下子,我认了。”
杨清明颇有些欣赏地看着年轻人点了点头,顺手从身上掏出一张纸巾来递过去,示意他擦擦嘴角的血迹。当杨清明把赞许的目光转向其他人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瘦高个狡黠的眼神里闪现着一丝儿得意的神色。瘦高个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作风,正是杨清明特别反感的做人品行,于是,他把脸一沉,坚决地说:“不行!你开他的车撞了我的房子,从公理角度讲,只是无主观意识的过失行为,他不顾事实性质动手打你,是侵犯人权的暴力行为,是要付法律责任的!今天他不还你一个公道,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瘦高个糊涂了,他开车走南闯北多少年了,啥样的阵势没有碰到过?但却从未遇过眼前这样的人物,一个放着自己利害悠关的大事不闻不问,偏要瞅住别人的小事不放;一个受了伤害有人为他撑腰作主,他却偏要替伤害他的人开脱,跟这种脑子进水的人纠缠到啥时也难辩对错。瘦高个思量再三,自认倒霉仍下五百块“打人钱”,赶紧催促胖工头卸货,早一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便宜。
姓唐的矮胖工头安排人手卸完货,待瘦高个铁青着脸开车离开现场后,急急忙忙打电话将工地那边的技术人员调过来,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从技术角度评估了一下房屋的受损程度。一帮人忙碌了大半天,结论出来后,胖工头也跟杨清明一样,偷偷地长吁了一口气。经过反复查看,小二楼的结构没有受到实质性损坏,可胖工头不敢有丝毫懈怠,通过短暂的接触,他看出来房主绝非等闲之辈。打发众人走后,胖工头抱着被人狠敲一笔的心理准备,陪着十二分诚心请房主开赔偿条件时,杨清明诙谐的一句话,差些把他乐晕过去:“房子没有受损,我不能向你索赔,但你得赔我一个碗,一碗小米粥。”
【二】
自从赌气内退下来以后,长时间回避世事、不问纷争的闲散心境,已经把杨清明的性情退化回到了孩童时代无忧无虑、无爱无憎、无私无公的懵懂状态,猛不防参与了一件有忧有虑、有爱有憎、有公有私的事情,他很是自鸣得意了一阵子,就像多年不登台的唱家又被邀请上台亮了一嗓子似的。好长时间不曾有过的“得意”,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似的刺激着杨清明的睡眠神经,搅得他两天三夜没有睡踏实。
这一天上午,杨清明终于消除了心中杂念,倒在床上呼呼睡去的时候,西山墙那边又传过来一阵“砰砰啪啪”的鞭炮声,欢快的鞭炮声再一次把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虽然没有上一次汽车撞房子时的心惊肉跳,杨清明仍然被近在咫尺的鞭炮声惊得绷紧了神经。一不过节,二不嫁娶,平白无故的啥人发神经放炮呢?
鞭炮齐鸣处与杨家小二楼只隔了一条大约十来米宽的便道,便道那边的空地上,几天前还是坑洼不平、杂草丛生的不毛之地,现在已经被建筑工人们修整地焕然一新。干净平整的地面上,顺着地势走向坐西朝东搭建起来一排长长的活动板房。白白净净、新颖别致的小板房,大有跟零星散落在便道这边的几座笨重的二层砖楼争风抢彩之势。一扇扇小板房的门框两边,全都张贴着鲜艳的红对联;刚刚燃放过的炮屑碎纸,花瓣似的撒满了小板房门前的那片儿空地;进进出出围绕着小板房忙碌的民工们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好似板房周围三月里的小草一样新鲜。
杨清明倒背着双手站在自家的院墙根儿,隔着宽宽的便道观望着对面男男女女们欢快地入住“新家”的场面,惬意地吸收着小板房那边溢漫过来的喜气。由于在他们住过来之前,杨清明已经跟这些四川客有过短暂接触,姓唐的工头,挨打的年轻人都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尚未深交,他便用友善的目光看待这帮新来的邻居了;便不觉得他们“呱啦呱啦”的四川腔难听了。
那天上午,杨清明被鞭炮声惊醒走出自家的大门,一直到小板房那边的男男女女们敲打着各色各样的盛饭家什围拢在热气腾腾的灶房门口打中午饭的时候,才不情愿地离去。整整一个上午定格在一处,只对一件事感兴趣,这一现象,在杨清明近三年多的颓废日子里是绝无仅有的。回到家里,看着一个人的小锅小灶,杨清明三年多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暗藏在家里的冷清。
四川民工们入住小板房的当天晚上,姓唐的矮胖工头手里提着两大食品袋烟酒、罐头之类的礼物,敲开了杨清明家的大门。唐工头敲门的时候,杨清明正在接听他女儿从省城打回来的长途电话。杨清明接完电话漫不经心地出来开门的时候,站在大门外的唐工头已经续点上第二支烟了。很显然,杨清明没想到深夜来访者会是四川客人,他直以为是沉迷于麻将场上的老赵头又来借钱了。杨清明礼貌地往屋里让客人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来胖工头喘着粗气保护工人的情景。联系到初次见面的印象,杨清明打心里对看上去挺和善的包工头产生了几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