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
作者: 鸿宇
时间: 2015-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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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大早起来,郭瑞清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老婆嚷嚷着腰痛,躺在那里赖床,不愿起来,女儿则已在卫生间里放着水,夹杂着一声声让人揪心的咳嗽。 他看了
摘要:从转型的阵痛中走过,前方是美好的预期,但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也都不该被忘记。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一
一大早起来,郭瑞清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老婆嚷嚷着腰痛,躺在那里赖床,不愿起来,女儿则已在卫生间里放着水,夹杂着一声声让人揪心的咳嗽。
他看了看钟,时间刚好指向五点十五,这孩子又早起了近半个小时!真是没有办法,只要是赶上上学的日子,你就没法让她多睡上一会儿,她总是要把闹铃提前定好,生怕误了时间。
然而这两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使她整日都不停地干咳着,形容憔悴,神情疲惫。每天,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象一座小山似的压着她,只要一回到家,她就伏案凝神,手不停挥,几乎没有其他的任何娱乐了。这不,趁着早晨这么点儿功夫,她又伏到了小书桌的旁边。
看着女儿在那里赶写作业的身影,他都心疼得不得了。
“你吴老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啦?我忘了。”他都站在女儿身后几分钟了,这孩子过于专心,居然没有发现。
“你问吴老师的电话号码干什么?你要给他打电话?”
她把脸转过来,疑惑不解地望着父亲。
“你该休息一下了,感冒老是不好。告诉我电话,我和你吴老师讲一下。”
“我不要。那样的话就要缺课了,作业会积累太多。”
“病养好了还可以再补吗。”
“那要补到什么时候?反正我不要缺课!”
望着女儿那固执的背影,他颇感无奈。孩子爱学习,当父母的总不能硬生生把她拴在家里面,剥夺她的读书学习的权利吧。
“快,我要走了!”她匆匆忙忙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往书包里收拾。
“药吃了没有?”
“吃过啦!”她匆匆忙忙地回答道。
兴许是感到了他那过于忧虑和关切的目光,女儿出门后,还没有忘记回头向他轻松的一笑,说了句“拜拜”。
二
女儿走得早,再过半小时,他也该到单位里去了。
妻子的病体还横陈在床,看来没有要起来吃早饭的意思。自从下岗在家,她已经度过最初的那段不适应期,现在对一切都变得无动于衷、十分冷漠了。
所以自己还要一直努力地工作才行,但是这份工作目前对于他来说,已然形成了一种很大的精神压力。
他掏出钥匙,打开用链条锁锁在楼梯栏杆上的自行车,一手握住车把,一手抓起自行车的后斜杠,搬车下楼。
他的家离开单位两公里远,少不了自行车作为日常的交通工具,小区的存车棚要收取每月五元钱的存车费用,距他家又太远,他于是想出来这样一个权宜的存车之计。
他所从业的特种钢铁冶炼厂,是一个大型的国有企业,经济效益一直很好,然而时值今日,全国范围内都在流行着一股国企改制的强大风潮,这里到底也难以免俗,所以最近一段时期,领导层也一直在那里宣传着要进行主辅分离、辅业改制,不断推出这方案那方案的,这让职工们总是觉得有些人心惶惶,无所适从。
何谓改革?可以理解为在管理体制领域内进行的一场革命吗?是不是应该就把僵化的管理机制给改了?可是这改来改去的实际效果,怎么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么一回事呢?
从几家已经改制的单位来看,完完全全都是上级制定好的剥离政策,成为摆在职工们眼前难以抗拒的事实,其结局无论如何都要接受,至于怎么改,怎么分,只有服从上级领导的各项安排,一般工人除了安安分分干好自己手里的工作,完全不能够参与到改革计划之中去。
试想一下也很有些怪,工人是企业改革的直接受益者,改革的成败,其结果最后都要由全体职工来承担,但作为职工个人,却没有话语权,只能由少数人的执政幻想来决定大多数人的前途命运。
对于能够决定企业命运的领导层来说,也大抵是不能把改革的话语权交给广大职工群众的,否则就将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啊!
郭瑞清咧嘴一乐,为自己心底里涌现出的这几个不伦不类的词语感到几分可笑。这几天在单位的所见所闻,以及职工们私下里议论的闲言碎语,总是勾起他头脑里那些杂乱的想法。
等到严松青突然向自己打招呼的时候,他意识到已经来到了厂子大门的附近。
“早啊,老郭!”只见他不停地向嘴里塞着刚买来当早点吃的薄卷饼,一只手拿一小片纸掸着胸前的衣服。
“你好!”郭瑞清跨下自行车,两手扶着车把,等他赶上来,和他并肩向车间走去。
严松青匆匆把食物吃完,拍拍手又抹了两把嘴,然后偏过头,斜眼看着郭瑞清道:“怎么样?过了一夜,有没有想好?”
郭瑞清含蓄地笑了笑。
“别光笑不说话!笑管个屁用,都到了生死关头了,再不自己争取,净等着别人把你整死!”严松青发泄着内心的不满。
“争取又咋争取,你说?”
“到总公司找去!总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吧,共产党总不能把人逼死!总得承认是社会主义!”
郭瑞清向周围望了望。
“怕啥?就算马经理在这里我也是这样说,总不能光活他自己!共产党讲的是共同富裕。”
“共产党也讲与时俱进,摸着石头过河,什么主义都可以变通,我知道你讲的那一套,没有用。”
“我不跟他讲理论,我只要一个饭碗子,总不能连个饭碗子都不给吧!”
看着他那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郭瑞清感到,这可真是一个难缠的角色啊!不象自己这样性情温和,遇事忍让,得过且过。严松清平时有什么事,却又偏偏喜欢和自己议论,虽然时常意见相左,争得面红耳赤,似乎也能够从这种议论本身,得到某种程度的发泄或满足。
“严松青!又在那里发什么牢骚怪话?”
迎面走过来的人,是保卫科的吕干事,干瘦的面庞上,蹙着一付浓眉,故意用一种严肃的语气打着官腔。
“哪有牢骚怪话?就有牢骚怪话也轮不到我说!”严松青气鼓鼓地道,吕干事却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光有牢骚怪话吗?还有大闹的时候唻!”
郭瑞清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看,就知道你胆小怕事,一切都按领导说的做,最后不把你卖了不算结局!”严松青向三车间的路口走过去,又回过头来加上一句:“我把话这样说,不信你就走着瞧。”
郭瑞清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胆小怕事?我胆小怕事?他自嘲的笑了笑,也许是这样吧,但我不会象你那样口无遮拦。
事实上,即使你肯讲,你的意见又能起得了多大作用呢?一个小小国企职工的利益,套一句过去的话来说,小小螳臂,你还能挡得住历史前进的车轮吗?
一踏进维修二车间的门口,他就看到青工小胡刚把擦地的拖把在水池里涮过。被切割过的厚钢板旁边的水泥地面,已经被小胡用拖把擦洗的一尘不染。
“嚯,来得真早,连卫生都打扫好咧!”郭瑞清欣赏地说道。他有着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认为年轻人勤奋好学就一定是可造之材。
“郭师傅早!”小胡把拖把倒挂在窗户边那个S形的铁钩子上,走到东边墙根的柜子旁边,开始解下腰带,褪下藏青色的西服裤子,换上油渍斑斑的工作服。
“小胡啊,昨天借出去的扳子拿回来了没有?”
“我已经收起来了,郭师傅。”
“好,好好干吧,像你这样好学,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
“哎,算了吧,郭师傅,”小胡的神情有些沮丧,“都要分流出去了,我知道再怎么干,在这个厂里都不会有出息的。”
“怎么这么悲观啊?不是还没有分开吗。”
“反正快了。几个领导在那里商量来商量去,迟早是要拿我们这些人开刀。其实方案都已经出来了,像我们这几个修理车间,都属于整体剥离的范围。”年纪轻轻的小胡,话音里却透露出几分苍凉与无奈,“郭师傅,象我们这样的年轻职工,工作经验又少,上班没几天,真要给分了,还可以重起炉灶再干,但是象您这样的,在单位里都兢兢业业干了二三十年了,要把您给分出去,那可就太不讲良心了。”
“那要真给分出去,又怎样呢?”
“怎样?工资没保障,自己挣自己吃,不再算是国企职工了。”
郭瑞清无言以对。其实小胡的话,也道出了许多职工的心声。处境相似的职工们,大都有着对于自身的职业前途难以名状的忧虑。
平时,厂里的规章制度执行得极不规范,领导层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个人喜好,来随便判定一个人的优劣。这种现象和单位内部推行的一整套不完善的管理体制和用人机制有着很大的关系。
长期以来,自己所在的单位越来越变得人浮于事了,成天吹吹拍拍,不安心工作的人越活越风光,而象他这样老实巴交,听领导话,一心一意干工作的,却反而不得好报,总是吃亏,这样的情况已经屡见不鲜了。
在这个国企内部的关系社会里,说得出的规矩没有人信,而说不出的潜规则却在那里大行其道。要办点什么事,就必须找关系,托人送礼,缺德少才的,违法乱纪的,都活得挺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他自从分配到这个单位里来,勤勤恳恳地干了近三十年,因为不屑于遵守那些潜规则,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坚守,也始终得不到上级的提拔重用。
和他一起毕业的,比他晚些进厂的,都大大小小当了干部,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显然和时代已经拉开了很大的距离,这原因,一部分就是由于他不愿改变自己的处世方式,从内心深处抵制着这个社会所遵循的现实规则。
一个人在那里愤世嫉俗,又怎样能够改变社会现实?一种失败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回想一下近三十年来的工作经历,他的头脑里一片茫然。
“你就那么想当国企职工?”郭瑞清低声自语道。
三
中午回家的时候,屋里只有妻子一个人,女儿因为作业多,留在学校里赶写作业,不愿来回跑路耽搁时间。
这让他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另外,刚才在楼梯口看到的一幕,又使他忍不住地想要大光其火:
自己家的煤球一直都放在下一级的楼梯拐角处,本来已经剩下不多了,大约还有几十块吧,他记得前几天就曾经和妻子说过,天气热了,等这一次煤球烧完以后,就不要再买煤球了,反正家里还有煤气灶,电饭锅,没有必要三管齐下,要不每天光拎出去的垃圾都要增加很多,再加上粉尘、一氧化碳气体对健康的危害,实在不上算,再说现在的煤价,又涨得那么高,也让人有些烧不起了。
妻子当时也随口答应了,可是,积习难改的她并没有认真执行,这不,他刚刚踏上四楼的楼梯口,一眼就看到在自己家原先放置煤球的位置,一下子又多出几百块来,那些煤球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处,发出暗淡乌黑的光泽,象一座造型奇特的小型堡垒,把楼梯拐角处的通道,都挤得过于狭窄了。
踏进家门,第一句话他就对妻子发问:“你今天又买煤了?”
听出他话语里的不满与责备语气,妻子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煤烧完了我能不买吗?”
“我不是讲过不要再买煤了吗?”
“不买我烧啥不买?说得容易!”
“那不是有煤气灶?”
“是煤气便宜还是煤便宜,你算过帐没有?”
他懊恼地换上拖鞋:“你买的煤球多少钱一块?至少也得五角钱一块吧,一天烧三块煤,这就要一块五角钱了,你还说烧煤便宜!”
“再贵也得买,也得烧,平时用点热水啥的,总比烧煤气省事!”
简直不可理喻!妻子的调门也加高了,都快接近狮吼的水平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再和她交流下去的话,今天就别想再有太平日子好过。
“唉!”他做出一付快要崩溃的样子来,发出一声长叹,这表情、这动作一般总能让妻子的怒火快速平息下来。自从下岗以后,她的性格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总要时不时地发火,而且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
她又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就不声不响地到厨房去了。
他看了看妻子那略显臃肿的背影,对她的坏脾气既感到无可奈何,又有几分理解,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下岗在家困得难受,接近中年了,身上这毛病那毛病的,象偏头痛、胃病,还有椎间盘突出症,舍不得上医院,到一个小诊所里花上几块钱,让人随便给推拿几下,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孩子省钱?这一切的不顺心,似乎都是让穷给逼的,发几下火还不应该吗?
他走到沙发跟前,让身体自由地坠落到沙发上,身后的人造皮革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妻子又从厨房踱出来,显然已经不再有生气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了?为几块煤就发那么大的脾气。”她关切地问道。
“就只是几块煤吗?你知道煤为什么涨价吗?”
“现在什么不涨价?青菜还一块多钱一斤呢,你不买菜哪里会知道。马铃薯都要一块钱一斤。”
“矿难!矿难你懂吗?”
“什么矿难?”
“电视你没看?几十个人,上百个人,一下子就给闷到里面了,惨不忍睹你知道吗?”
“那怎么样?那样就不烧煤了?”
“你想想看,那煤都是咋来的?拿人命换的你知道不?”
“哎,你今天咋啦?”妻子疑惑道,“啥叫人命换的,人不下去挖煤,那煤自己会从地底下跑出来吗?”
“你想想看,一吨煤从地底下掏出来,要经过多少关口,卖多少钱,拿到矿工手里面的又有多少,到卖煤球的农民手里面又有多少?成天出事,违章开采,安全不安全不管,通风不通风也不管,只要有暴利就行,你想想看,煤球贵都贵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