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舟记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5-03-05
阅读: 28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编舟移动通讯公司”是个店铺。名字拗口,生意却兴旺。鱼欣独撑了三年多,去年年底才请人帮忙。姑娘晓晓上班第一天就问“编舟”何意,鱼欣笑而不答。关于名字
1
“编舟移动通讯公司”是个店铺。名字拗口,生意却兴旺。鱼欣独撑了三年多,去年年底才请人帮忙。姑娘晓晓上班第一天就问“编舟”何意,鱼欣笑而不答。关于名字,鱼欣只给易家解释过,也主要是老公易达格,说是幼年时父亲出船遇难,自此她和母亲两人命运发生了改变。易达格哦声表示懂了。在他看来,“编舟”是纪念。也不错,但……鱼欣觉得真难得解释。不是普大喜奔都取名“中国移动通讯”吗?欣姐要凸显个性,不如改“编舟”名为“欣欣”,顺口、喜庆又强调了牌子,一举三得。晓晓才懒得深究“编舟”意思,却从实用角度建议。鱼欣敛起脸上的笑容。吃了闭门羹的晓晓或许接受了“编舟”,一直卖力,八点准时上班,除了吃喝拉撒,基本守在电脑前,到傍晚六点多钟才离开。
上午十点整鱼欣把店铺业务交给晓晓,她要忙家务,重点是中饭。女儿易海容刚进初中,正值抽条发育,中饭不能马虎。十二点过十分准时开饭,还要保证荤素搭配颜色丰富口味适宜。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女儿哪次不是大快朵颐?穿肠过肚的幸福,心胸熨贴情怀圆满,天地间还有什么可比?
一个小时内洗衣拖地。十一点开始择菜洗菜。十一点半炒菜淘米做饭。厨房里一阵菜香,令人肠胃濡湿口舌生津。晓晓每次都会寻空来厨房,狗般耸起鼻子,唧喳着“欣姐你又调出饿虫来折磨我,馋死人不抵命吗”。她在奉承。也许不是,就是实话,可每天都跑来闹几句,多半出于奉承。转念又想,毕竟不在父母身边,热腾腾的饭菜香在某种程度上安慰了她的挂念。想家呗。
鱼欣在厨房的时光是愉快而享受的。这种享受会蔓延到餐桌。饭菜摆到桌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从房间一直弥漫到屋外,它们在迎接——带着鱼欣的等待,迎接那哒哒的脚步声,而后就是一声夸张的“饿死我了”的撒娇。期待就在“快吃快吃”的应答中开花结果。
可今天,时间已过了十二点半……鱼欣拨响海容手机,无人接听。四十过去五十过去,饭菜凉了软耷在碗盘。整一点时,已拔打了五遍手机还是无人接听。鱼欣换皮鞋去学校。学校不远,一站路的距离。
校门的鱼欣手足无措。门房告诉她,学校十二点放学,下午两点过一刻上课,所以学生在中午一点四十必须到校。而现在一点二十。再次拨手机。海容却关机。去哪儿了,在耍脾气吗?海容叛逆,翻脸耍脾气是常事。可能贪图中饭的准时和口味合适吧,在中饭问题上尚未翻脸过,但谁晓得呢?鱼欣拨打易达格手机。觥筹交错声中,易达格很不耐烦。海容犯不着找我蹭中饭吃。这话说的……他在提醒,除却鱼欣继母身份,他每月还给易海容额外支付了生活费,鱼欣照顾海容吃饭旁无责贷。不等鱼欣说话,易达格命令,等吧,等在校门,她总要上课的。
只有如此了。鱼欣站在校门,不时看手机不时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下午两点钟时,晓晓打来电话。易海容回家了,欣姐回来吃中饭吧。
鱼欣几乎脚步生风般踏进店铺。有客人,晓晓正在忙。晓晓抽身站鱼欣身边咕哝,我吃了,她在里面咧。鱼欣奔向后面房子客厅,饭桌上有两幅碗筷没动,另一只碗空了,碗底有双分开的筷子。
海容吃饭,要上课了。没人回应。鱼欣转身去卫生间,没有。上楼,径直去海容卧室。海容从床上探起上身。妈,我不去学校了,呃,我不舒服……说着又站起来,双手刚垂下,又分别抬起交握在腹部前。接着,双手分开,左手垂下,右手捧住腹部。
刺鼻的酒气中,海容满脸通红。
你喝酒了,还不少,告诉我,你和谁一起喝酒的,在哪里?鱼欣心中乱成一锅粥,思维不转弯地问道。
呃——海容发出类似酒嗝又不似的声音,简直呻吟般。她眉头一皱,双手捧住腹部,难受地坐在床上。
海容,你——鱼欣蹲在海容床前,看海容难过,又转身下楼,却被海容叫住,妈,你,你别喊我爸,我告诉你。
我给你倒杯水来再说。
喝口温水的海容,呼出一大口气。全是刺鼻的酸啤酒气味。连海容自己也不好意思,拿右手扇来扇去。
妈,我中午被……请到一家宾馆,开了一间房,然后喝了啤酒吃了烤鱼,就,就……海容垂下脸庞,又发出“呃”声,然后弓起上身,右手捂在腹部上。
然后什么?鱼欣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一阵焦灼烧来,她感觉嗓门痒疼。
一点也不好玩。海容咕哝一句,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海容,你起来,我送你去医院看下。
别,千万别,呃,妈,我求你了。海容坐起来,挺直上身,满脸通红。我就是不舒服,可能喝多了,我想躺一会儿。
鱼欣转身欲走,又被海容叫住。妈,我告诉你,你,你可别喊我爸回来,也别告诉他。海容可怜巴巴地盯看鱼欣。她不怕鱼欣,但怕易达格。易达格是个急性子,凡事惹着他,先是一番拳脚,不挂彩不算数,再由着嗓门吼骂。易海容从五年级开始,就故意躲着易达格。
妈,我喝酒喝多了,就被……他脱了我衣服,把我……我肚子一直疼。海容捧腹坐回床上,呃了声,又弓起上身。
海容,你好糊涂。鱼欣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嗓门的焦灼燃起火把,火把一直朝下烧,烧到脏腑,胸口发闷发疼。是谁,谁给你开房的?
你别告诉我爸哦。
海容。鱼欣有气无力地叫道,哭腔惹来海容一个白眼。她叫道,没事,我躺下就没事了。说着放倒自己。
是谁开房的?鱼欣尖利的声音划出愤怒,她拉起易海容怒目而向。
凶什么凶,呃,谁啊,就是我学校劳动课老师王振海,行了吧,我睡觉了。
学校老师?鱼欣傻眼了。一股温热涌贴在眼眶,慢慢漾起一层液体,顺着脸颊下淌。她张了张嘴巴,喉咙干疼,拒绝发出任何声响。
2
拿出手机,又放下。不能先给易达格电话,他这个急性子,恐怕不会先回家,而是拎把刀直接去学校。
但是,她必须电话,找个人哭诉控告。那口闷在胸口的怒火,要马上烧出,否则,会烧焦脏腑。
上下翻着通讯录,找到黄明海的电话。黄明海估计在跟人说事,或者在开会,一句“等会再说”的低声咕哝后,摁断通话。
什么会也比不上这事重要,你学校的老师啊,怎么管理的,你没有责任?鱼欣不屈不饶地按键,三四声嘟嘟后,黄明海接听电话。什么事,火烧眉毛了?
天大的事情。
哦,说。
我女儿易海容下午没去学校。
去哪了?
在家,她上不成课了。
怎么回事情?
她……问你学校的畜生王振海吧,你怎么管理出这样的老师,还有王法吗?
消气,消消气,欣欣啊,听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说清楚的,我们干脆面谈,啊?
……
说话啊,我们还是以前的地方,算啦,我开车接你,到我学校来吧。
黄明海在“编舟移动通讯公司”斜对面按响喇叭。鱼欣头脑昏胀,心胸却是怒火中烧,三两步跨进马自达汽车。你怎么管理出这样的畜生?这还是学校吗?我家海容才十三岁啊,她什么都不懂,却被……
黄明海伸手想安慰下失控的鱼欣,却被鱼欣粗暴地打回。他叹口气。我们终究是陌路了,咳,你有火就朝我发吧,发个够,反正是我不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青春。
鱼欣闭口。她懒得搭讪,关于往昔,对与错——不是简单这样陈述的,怪谁呢?自己未婚,却与一个已婚男人相爱,他不娶自己。也许当时认为是他不对,愤懑怨恨,可自己就对吗?明明晓得是雷区,还要抬脚踏上去,奈何?
但她今天这个电话,并非以此为借口发泄怨愤,不是的,不是像他所说的,不能由着这个男人的思绪走岔了路。她冷静下来,吩咐黄明海把车开进郊区一僻静处,简单陈述了女儿遭受诱奸的事实。
开房?这么说,易海容是心甘情愿地跟着王振海去的,王振海没有胁迫她。黄明海的话被鱼欣打断,你是校长,不能如此定性,怎么说我家海容还是学生,还未成年,不存在“心甘情愿”,而王振海是老师,他就是胁迫就是缺德犯罪。
鱼欣啊,我是校长没有错,也没有定性什么,只不过客观地转述你的叙述,事情就是这样,他俩一直在网上……勾搭——我没说错,你别怒目金刚似地——等进房间却发现,原来是我们学校江城四中的师生,结果呢,和乐融融,撒开性子喝酒再上床——就是这么简单,是不是?
鱼欣心中飞起马蜂,马蜂嗡嗡乱蛰。他说的不错,可又是大错,事情经过他嘴巴完全变了味道,臭不可闻。搅屎棍一个,屎不臭挑起来臭。瞧他搅的,勾搭啊和乐融融啊——他黄明海在忽略,不,应该是遮掩一个事实,易海容是他学校学生,未满十四岁的学生。鱼欣脑海里一个闪念:黄明海其实已知道这件事,准确地说,王振海找过他。要不,黄明海会这样偏袒?黄明海的话没有错,是因为站在王振海的角度说话。
可自己呢,是易海容的妈妈,女儿受害还要被他轻视羞辱。黄明海没有明显地轻视,但谁听不出来?在他臭嘴里,王振海与易海容两人的事情,就是嫖客与妓女的事情。鱼欣此时感觉,一把利刃插在心尖上。
这样的人,幸亏自己没有嫁了他。
可为什么找他来说,仅仅因为他是王振海的校长?鱼欣心中一阵羞耻,她开门下车。
欣欣,你干嘛呢?上车。黄明海下车,拦住鱼欣。三两个路人偏头看。鱼欣只好再上车,要黄明海马上送她回去。
开车的黄明海一直没再说话,到店铺前一个街道,又启口。你别急,这事是王振海不对,他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海容呢,唉,女孩子啊,人生才起步,声誉啊健康啊不得不考虑,你想想,要是搞得满城风雨,海容可就是万人瞩目了,可那是怎样的聚焦瞩目,唾沫眼色都是刀子,刀刀砍来,生不如死啊……淡然为好,休息几天,我帮她转个学校,过去就过去了。
鱼欣推门下车。黄振海再次说道,欣欣,别头脑发热啊,记住我的话,王振海就是交你们处理……你们看着办。
他什么意思呢?
鱼欣双脚踏进店铺,羞辱潮水般涌来。
3
易达格摁断通话,十分钟就赶回了家。从货运公司到家二十多里的路程,他却十分钟赶回家,定然又闯红灯又超了速。他就那样,性子急。或许长年跑长途的缘故。前三年江城有了动车,跑省城的长途取消,他与人合股开起货运公司,半个老板兼司机,脾性一时难改。
易达格刚进店铺,就被鱼欣拉进后面的房间。
冷静,千万不能吵闹,这事一吵闹,伤害的还是海容,她还是孩子啊,懵懂无知,被害得还不够吗?鱼欣按在易达格肩膀上的右手被易达格甩开。他脸色黑红,要鱼欣说海容被辱的事情。
鱼欣小心措辞,还是被易达格打断。
妈地,这是畜生,畜生。易达格站起来,双脚蹦跳,嘴角唾沫飞溅。
冷静些好不好?海容身体不舒服,还在楼上休息,你这样只能逼死她。鱼欣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她继续陈述王振海诱奸海容的事实。
易达格双眼通红,鼻息粗重,他无法做到冷静。
我去宰了那个王八蛋。易达格刚转身,被鱼欣双手抱住。易达格伸手一拐,拳头撞在鱼欣的右下巴上。一股温热迅速在右下巴汇聚。鱼欣啊了声,放手捧住右下巴。易达格,你把我右下巴打肿了。
我要杀了那个畜生。易达格不回头,继续抬脚走。
好吧,都去死,死了易海容还有什么屈辱,只有坏名声了,与老师开房睡觉,她的爸爸杀死开房的老师,然后被关进监狱,我们家破人亡名誉扫地……鱼欣嘶哑着声喉,哽咽道。
王八蛋。易达格转身回到房间,右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乒乓落地破碎,哗啦脆响余音袅袅。易达格又转身。
你——鱼欣的话还没出口,她听见慌乱爬楼的脚步声。是海容。接着是易达格的暴吼:易海容,你给我下来。说着,易达格跑步上楼,一把抓住慌乱转身爬楼的易海容。易海容拼命抓住楼梯反抗。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易达格伸手准备掴巴掌,却被鱼欣抱住。
打骂能解决问题吗?你们都上楼来,真想丢人就到大街上丢去。
易达格松手。易海容跟在鱼欣后面上楼。易达格憋着一口气走进海容房间,鱼欣关闭房门。转身摸摸海容额头,道,还是脸红耳赤地,那个王八蛋就是借酒害人。
你不学好,到处惹是非捅漏子,一个小女生喝屁酒啊。易达格横竖不舒服,实在无法憋住那口气。不过,同样是气话牢骚话,但听来比刚才缓和多了。鱼欣没有阻拦。
易海容递给易格达一个白眼,又把上身放倒床上。
你还翻,还有脸翻。易达格上前,拽起易海容,放端正她坐在床上。易海容顺从易达格坐在床上,嘴巴却不服输:什么脸不脸地,呲,我跟你们说,你们骂人家王八蛋什么的,很搞笑,就是这样,男人女人一样,一个德行……易达格全身躁热,手臂不由挥出。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喝令房间的声响。但膨胀出粗重急促的鼻息。易海容的,易达格的,鱼欣的。
哈,这个巴掌打得好,把我打清醒了。易海容站起来,眯眼一笑,接着故做不在乎地偏头,小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不存在强奸之说,我们是自愿的,寻欢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