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或父亲的课堂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5-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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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课铃响了之后,高一阁抱着课本和讲义,急匆匆赶进教室。昨天晚上被同学拉去喝酒,喝到半夜,又被拉了去K歌,被陪唱的小姐又给灌了几瓶,折腾到了凌晨一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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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之后,高一阁抱着课本和讲义,急匆匆赶进教室。昨天晚上被同学拉去喝酒,喝到半夜,又被拉了去K歌,被陪唱的小姐又给灌了几瓶,折腾到了凌晨一点多,回家躺下睡得死沉,一睁眼,已经快八点了。他急忙爬起来,想起第一节还是他的语文课,脸也没来得及洗,穿上衣服就往教室跑。
按学校的规定,上课迟到是要罚款的,罚款也不要紧,关键是要在考核量化中减分,在这寸分必争的单位里,你比别人少一分,那就意味着你要出局——评先树优打水漂,年度奖金打水漂,职称晋升打水漂——高一阁小时候最擅长打水漂了,他家门前有一个池塘,阔阔的,他捡一把石头片子,一个个掷出去,水面上就串起了一串串冒泡的涟漪,在夕阳下还会泛起斑斓的光彩,好像他一个个小小的理想。每想到这里,他就会露出一丝苦笑,那多么像他生命中的一个个讽喻呀,工作十年了,他除了头顶比别人谢得早,似乎事事都比别人慢一拍,职称慢,结婚晚,孩子小……究其原因是许多时候好多事都“打了水漂”,斑斓的梦幻一个个破灭,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形而上的七彩理想,剩下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形而下的——钱。钱真的很重要呀,他一步一步的人生走来,越来越觉得钱真的很重要,可是在他漫长的近二十年的家庭和学校教育中,父母和老师从来没有给过他“钱很重要”的教育,他们统一告诉他的都是“学习最重要,钱不重要”,到了现在,他发觉他被骗了——找媳妇要钱,买房子要钱,养孩子要钱,喝水要钱,孝敬父母要钱……他怕迟到,他怕被罚款,他怕被量化扣分,他怕再晋不上职称,他怕……他每天都这样怕怕的。
有时候,他自嘲说,他应该叫高怕怕。昨天晚上的同学聚会,对他又是一个打击,当年班上学习最差的同学也都成了百万富翁,让他这学习一直优等的尖子生情何以堪?让他这“灵魂的工程师”情何以堪?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负翁”,一想起那几十万的房贷,他的头就“嗡嗡”地响,再一想起来妻子那幽怨的脸,他的头就“轰隆隆”地响……他的头现在就是一台拖拉机,昨天晚上,这台拖拉机几乎响了一夜,今天早上起来,感觉有点要爆炸的感觉。
踩着铃声,好歹赶进了教室,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讲台上,惹得学生一阵哄笑。高一阁也懒得理他们,匆匆打开课本。头又疼起来……妈的,昨天晚上简直是花天酒地、骄奢淫逸……酒喝了三种,茅台、五粮液还有拉菲,到包厢里唱歌的时候,喝的是什么玩意他已经不知道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有几个几乎全裸的姑娘坐在他们腿上,那白那软那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酒壮色胆好像还伸进去摸了一把,那姑娘抱着他好像也摸了他一把,然后哈着气把嘴拱到他耳朵上说了一句话把他吓了夺路而逃,那姑娘说的是“高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被你开除过的……”,他跑了出来,心跳、腿软、口渴的要命……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才觉得下面湿乎乎的,不知道是尿还是久违的什么。
站在讲台上,他有说不出的尴尬。课也没来得及备。今天上课就有些手忙脚乱,幸亏教过几遍,还可以糊弄一堂。高二的学生,还不到剑拔弩张的时候,只要没有特别得罪的学生,一般不会告到校长那里去。要是高三可不行,高三领导和家长盯得紧,一节课也糊弄不得,一节课上不好,马上就会有学生告你状,家长就会打市长热线,领导就要找你谈话。老板有规定,不管哪位老师只要被学生和学生家长打了“市长热线”,不管你是有什么理由,年底评优一票否决,高考奖金一次扣三千。乖乖,三年的奖金不才就一万块么?但大老板的话,一言九鼎,斩钉截铁,没得商量,可以商量还叫大-老-板-么?还叫-权-威-么?高三么,教学特区,“人命关天”,大老板不仅每次考试都要给学生排名,也要给老师排名,排名榜还要全校张贴,成绩差了,不仅颜面扫地,而且最后会被转岗到后勤待岗,工资骤降。尽管如此,大家挤破了头要带高三,为什么?因为除了带过高三之后可以进入“老教师”行列,获得大把大把的奖金,还可以获得成绩奖荣誉(有了这个硬件才有可能晋升职称,晋升职称了才可以工资涨一大截)。这么说吧,高三是炼狱,炼好了上天堂,炼不好下地狱。所以,高三的老师才会“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才会不分昼夜,焚膏继晷,心甘情愿。
高一高二稍微轻松一些,因为非毕业年级主要是分数和名次评价,不和奖金挂钩。所有的奖金都砸到高三上去了,用大老板的话,“用钱把高三的师生砸晕!”哪里有金钱,哪里就有竞争,高三历来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不仅指学生要战斗,就是老师也要你死高一阁活的战斗。你胜利了,你就成了名师(寒暑假就可以办班,就可以高价进行有偿家教),你就有了地位,也就有了金钱。算下来,一年几万块呢!一两倍的年薪呢!高一阁工作了十年了,只带过一次高三,其余两次都是高二就被换下来了,也不是他工作不努力,主要是因为年轻教师前面总有许多老教师等着接你的班。即使你教的成绩不错,也会遭受被换下来的命运——学校和家长似乎永远只相信那几个老“专家”,就像去大医院看病,病号们挂号永远只是那几个“名专家”,他们怕年轻的大夫们“草菅人命”!
这让高一阁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愤愤不平,刚毕业那几年,他怀抱着教书育人的“灵魂工程师”的理想下来教书,挽起袖子要“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他不仅教学生们知识,还注重他们的个性培养和全面素质提升,他带他们野游,领他们参加社区公益活动,举办诗歌朗诵会,篮球赛,演讲赛,辩论赛……每天和学生们忙得不亦乐乎,学生们喜欢他,他也爱他们。他觉得那些“老专家”们才是草菅人命,他们目光就盯着一件事,那就是——成绩。他们眼里只有一个词,那就是——分数。后来,升高三的时候,他就被换下来了——他的成绩并不好,领导有意见,家长们有意见,甚至到了后来,他的那些学生们也反目成仇,开始对他不满——他有一种世界背叛他、毁灭他的灭顶之感。此后的两三年,他满怀愤恨,继续我行我素,按照他自己对教育的理解做着教育……结果是高二还没有带完,就被家长和学生轰了下来……于是,他的职称、荣誉、奖金、尊严……统统打了水漂儿,直到他寻到了现在的妻子,结婚,生子,他才发现,他再也不能那样做下去了,他要改变,首先改变的是他的价值观——教师的职业就在于教学生考分数,而不是提高素质;接着是他的人生观——人生的目标就是挣钱;还有他的世界观——归根结底,世界就是一个狗屁玩意儿!
后来实践证明,他越来越适应了这个环境,他对他任教的班级实行了铁腕统治,他把他班的上课时间较之其他班早上提前了半个小时,晚上延长了半个小时,他公开取消了他们的午睡权利;他把他班的作业量加大到其他班级的接近二倍;被他强力劝退和开除的差学生也越来越多,这样他的班级基数就在缩小,意味着平均分越来越高;他取消了一切课外活动……他这些做法越来越受到家长和领导的欢迎和赞赏,他几乎成了全校最“严格”的班主任和老师,点名要投靠他班的家长越来越多……结果是他教的班级考试成绩越来越好,他那一年顺利成了高三教师,带完了毕业班,并且收获了近三万元的奖金。
高一阁成了“专家”老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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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阁打开课本,向下扫了一眼。
“今天高一阁们学习著名散文家韩愈的名篇《师说》。”他边说边在黑板上写字。他的粉笔字还不错,小时候受祖父亲授毛笔字课训,写得一手好字。这手好字一直以来是他骄傲的资本,后来工作了才发现,这根本不算个屁。写好字不等于教好学,不等于学生写得好,不等于好成绩。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写字,在古代是一种素质和荣耀,但用到现在的工作上,可不见得有用。语文教研组那几个“专家名师”,哪一个不是写字像螃蟹在爬?可人家还不是“语文专家”,年年教高三?学校副校长、校长有几个可以把字写漂亮的?很多老师上课,已经不习惯板书了,现在基本都是在网上下载课件,放课件。放课件也不重要,关键是要求学生去做,即使你课堂上一屁不放,只要学生考得好,那就是经验。语文办公室的秦老师,本是民办教师转正出身,但是有名的“希特勒”,最善于挤占其他科时间,每天的作业可以叠成山,但谁要是完不成,他一律“铁掌”伺候,而且不分男女学生。学生没有不怕的,虽然之前也又受不了的学生的愤然挥起“铁拳”,与他对打过,但秦老师初心不改,越挫越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激流勇进,于是他班的考试成绩也就越来越好,“棍棒底下出佳绩”,他终于成了“东方不败”的语文名师。多年来屹立不倒。
所以,字写得好坏对教学实在没什么关系,这样的时代,水孩子护你鞋子好坏呢。但因为落下了爱写字的坏毛病,高有时候还在黑板上写几个字,其实这都是无用功。他用力写下“师说”二字。两个字写的很大,占了三分之一的黑板,因为他不打算再费力气写其他字了。写完了发现“师”字因为没把握好结构,写得有点歪斜,本想擦掉再写,又一想,算啦,不浪费时间了。
高一阁说,“高一阁先范读一遍课文。大家认真听。”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他微闭眼睛,抑扬顿挫地读起来。他明知道他读这一遍,没多大价值,可是一看到课文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读一读,这都怪祖父和父亲,也怪他上学时的老师,他们那时候很注重读课文,而且必然摇头晃脑先读一遍,养成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读着课文,他的头疼轻了一些。
“……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高一阁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读到兴致处,他的头不疼了,他走下讲台,一边在学生中间踱步,一边读课文。他喜欢朗诵,这也是他那曾经教过私塾的祖父和曾经当过民办教师的父亲遗传给他的没用的本领。
忽然,不经意的一瞥,把他吓了一大跳。
妈呀。在教室后排的空座位上,一个近六七十岁的老人,戴着花镜,正抬着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这,这……难道教育局领导来听课的吗?高一阁马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转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一看清了,更吓了他一跳。
那可不是领导,那不正是他的父亲高大贤吗!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跑到高一阁课堂上来了?!
高一阁停下来,正要问他,只见父亲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继续。他一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稍一停顿,继续读下去——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高一阁合上课本,长出一口气。刚才由于紧张和生疏,也不知道自己读错了没有。他说,“下面,大家根据高一阁的范读,大声把课文朗读一遍。不会读的字,标出来,查查字典。”
放下课本,高一阁的气慢慢顶上来。
他不明白父亲唱的这是哪一出戏,但不管哪一出戏,都让他生气。父亲这一生,高中都没读完,后来做过三年小学民办教师,再后来民办教师也没得做,就做了一辈子农民兼菜贩子,现在倒好,跑到他的教室里来了。
这可把高一阁丢死了!他想,他这是想干啥?
高一阁知道他这一辈子当老师没当够,那时候因为他的妹妹和弟弟相继出生,一大家子靠父亲那几块钱的民办教师工资吃不上饭,于是父亲只好辞职专心种地,并且做起了菜贩子,干起了赶集串店的小买卖,这样一家人才好歹填饱了肚子。高一阁知道他喜欢读书,一边种地一边卖菜还带着书本看书,他喜欢古文,喜欢历史,把一本《古文观止》和《史记》都翻烂了,但估计他也看不太懂……他还喜欢写毛笔字,那都是爷爷的功劳。爷爷做了一辈子私塾先生,到了新社会,不需要老先生了,就在家教父亲写字,原来到了春节,高一阁村上的春联都是爷爷写,后来,爷爷去世之后,就是父亲写,再后来,高一阁写过几年,但父亲嫌他的字不够好,还是由父亲亲自写。谁能想到,一个菜贩子可以写出规规整整的楷书呢?祖父喜欢写蝇头小楷,父亲偏偏喜欢写大字,他们俩都写得好,方圆十里都知道有个菜贩子父子俩会写毛笔字,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会找他们来写。高一阁上学之后,特别是读了高中之后,就基本不摸毛笔了,所以,和别人比较一下,高一阁的字还算可以,但要和父亲比起来,他的还要明显差一些。
父亲年纪大了之后,高一阁把父亲接到城里来,一是安度晚年,二是让他帮忙带带孩子。父亲不种地了,不卖菜了,来到之后,又操起了本行,他让高一阁给他找了高中三年的语文课本,没事就在那里翻弄着看,还去书店买了毛笔和多次性的写字纸,一有空就指导着高一阁的儿子写毛笔字。可高一阁的儿子不是高一阁,他才不听他的呢,也不怕他,总说他“老土”,高一阁的儿子才读小学二年级,现在已经可以在电脑上打许多字了,他才不稀罕写毛笔字呢,“那玩意儿早过时了”,高一阁的儿子高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