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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安稳

作者: 晓易 时间: 2015-03-06 阅读: 8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吃过晚饭,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屋里还是燥热。灯光下的方桌上放着彩纸,爷爷睡不下,还坐在桌子旁边做着纸花。招弟坐在方桌后面的长凳上看电视。她看得很投入,


   吃过晚饭,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屋里还是燥热。灯光下的方桌上放着彩纸,爷爷睡不下,还坐在桌子旁边做着纸花。招弟坐在方桌后面的长凳上看电视。她看得很投入,不时被电视里的情节逗得咯咯的乐。奶奶跟她坐在一条凳上,也在看电视。看看的,不知什么时候奶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招弟的父母在一年前到外地打工,把她留给爷爷奶奶看管。“妈妈去生小弟弟去喽,不要招弟了。”不知是谁有嘴无心的逗了这么一句,还是招弟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嘴上不说,心里面也是赌气,情感上她有意疏远父母,每天在爷爷奶奶身边,只跟爷爷奶奶好。去年寒假的时候,她去过一次父母那里,还看到了出生不久的小妹妹。
   想要个男孩,家里却又添了个丫头。虽说小妹妹来的并不如人所愿,可长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像个布娃娃似的,很是招人喜欢。
   招弟看了包在襁褓里的小妹,她的小手勾住了姐姐的手指,她感到小妹妹真是可爱。让她欢喜的是父母也允许她抱抱小妹妹。
   现在终于又放暑假了,招弟一心盼着去父母那儿。
   让孩子一个人去,路途远,大人不放心。爷爷奶奶岁数大又不得送,说是姥姥送她,还是要得过两天。招弟恨不得马上到父母身边,好看看妹妹长大了没,带着她玩,那该是多么开心快乐的事!
   “你闺女脾气大了,给我摔盘子摔碗的。”
   刚才的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奶奶有些事态严重的告她一状,说她晚上拿碗拿筷的没有好气。妈妈让她接电话,她拿过话筒,只叫了一声:“妈——,”鼻子冲冲的不再吱声,委屈得只想哭。最后听到明早姥姥送她去妈妈那里,掩饰不住的乐了,还是妈妈懂得她的心思。
   锅里煮着茶叶蛋,这是奶奶给招弟准备明天在路上吃的。香味弥散到屋里来,招弟闻到了,心里有了踏实的感觉。两个胳膊也放到桌子上,头支楞到上面,还在意犹未尽的看电视。爷爷见奶奶困了,对招弟说:“睡了吧,明早还要赶早呢。”招弟不应:“就再看一会儿。”爷爷就继续闷声不语的做着纸花。
   招弟她妈刚怀上孕那阵,还是在家中,外人不知道。家人合计着,这第二胎要是个男孩,真是千好万好。要是再来个女孩,该怎么办?家族不独缺他这个支脉来延续香火,但是在农村,使些力气活儿,还是有个男孩借上劲。关键的时刻,还是奶奶凌然的发下话来:趁着村里人不知道,你俩佯装出去打工。等孩子出生了,是男孩,你们都回来咱请乡亲吃喜酒;要还是女孩,你们把孩子送回来,我给你们养着。你们愿要个小子,在外再养个小子再回来。
   奶奶说的斩钉截铁,让人一时忽略她上了年纪。
   “出去打工你们也不用到旁处去,”老太太好像把事情敲定了,还把地方都给他们物色好了,“就上你姐姐那去。你姐他们那儿做蛋糕也是需要人手。”
   就这样,孩子出生之后,奶奶张量着要接过来由她抚养。可是做父母的又舍不得,还是把孩子带在身边。加上奶奶年岁也大了,七十一岁的人了。为这,奶奶还生了一肚子的气,“还是怕我带不好是咋地!”想当初,吃萝卜咽菜,她养育了五个儿女,哪个孩子不是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生气归生气,该惦记的时候心里也是惦记,这不她把小孩冬天穿的棉袄提前做好,塞进兜子里,让招弟给带去。
   爷爷今年七十八,比奶奶大七岁,真是上了岁数。地里的活儿是干不动。虽说是在农村,可他们那里一年到头打不下几粒粮食,土质含碱,田里多是种些棉花,吃的粮食还得靠花钱买。他们村里的人,有的到纺纱厂上班;有的出去打工;有的在家做些手工活儿,比如用藤条编些装饰性的小筐、用色彩水灵鲜艳的纸,做纸花。
   做纸花价钱低,不是什么力气活,却板身子,整天坐下来,也要腰酸背痛。像爷爷奶奶年纪大的人,在家没事就做纸花。一打纸做出来,能挣一两块钱。他们做得不快,累了停下来歇歇。整天做下来,也就能挣个五六块钱。老爷子老太太的五个儿女,都成家另过,每年一家给父母掏五百块钱的养老费。老两口日子虽说过得不算宽裕,托老天爷照顾,没什么大病大灾,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惯了,顾得上自己吃喝,买些头疼脑热的药,生活过得不如想象的舒服,却也踏实。
   奶奶迷糊了一会儿,醒了用粗糙的手揉了揉脸。对爷爷说,不早了,歇息了吧。爷爷也是有了困意,收拾了手中的活计。
   奶奶又告诉招弟,“坐好喽啊。”她起身去到厨房,看看茶蛋好了没,心想着茶蛋煮老了该不好吃了。
   招弟因奶奶告她的状,还赌气不理奶奶。奶奶跟她坐一条长凳子上,她还故意把屁股向外挪了挪。知道奶奶离开凳子,她小嘴还是撅着,重心落在脚上。她记得奶奶曾经给她讲个笑话:说有个人去吃喜酒,坐的也是我们家这样的长凳,一条凳上坐三人,这个人把一边坐着。中间的人先吃完下去了,第二个人吃完也要走,刚起身,凳子翘倒了,这个人坐了屁股蹾,还没把饭碗丢了。奶奶拍下大腿,弯着腰,探着头,看着招弟,大着声音吃惊的问:“怎搞地啊,怎么坐到地上了呢?”说完自己先乐了,招弟听了也怪可乐的。现在想起来,还是可乐,只不过招弟想自己才不会那么笨的坐到地上呢。
   第二天,姥姥来接招弟的时候,招弟已吃过奶奶给煮的荷包蛋。送她们出来,奶奶抹了眼泪,嘱咐招弟在路上不要跟人随便说话,开学的时候早点回来。
   走上傍塘的小路,惊醒了一只孤零的野鸭。野鸭惊吓得昂着头,惊慌的拍动翅膀,在水面上扑棱着,眨眼功夫就跑到塘的那边,惊慌失措的叫着。招弟回眼看了奶奶家的方向,在晨光熹微中,门灯还亮着,是奶奶忘关了吗?还是有意的点着?她习惯的想喊奶奶把灯关了,可是没等张口,意识到自己走远了,奶奶不会听到。那一盏微弱的灯光,就留在她的心里。
   姥姥催着她快走,晚了该赶不上车了。她紧跟着姥姥,像一块含化的泡泡糖,恨不得贴到姥姥肥胖的身体上。从石塘坐客车到火车站,再坐火车到兴安。到了兴安已是夜晚。
   二
   终于到地方了,爸爸进站台接她们,妈妈抱着妹妹在站外等。终于都看着了,顾不上多说什么,他们急着打车回“家”。车窗外的灯光,通明灿烂,如梦。像是为了他们,但又不属于他们。
   出租车在一处平房的胡同口停下,他们下车,敲开了一扇大门。走廊阴暗狭窄,房东看见招弟对着她妈说,这就是你的女儿吧。母亲憨厚的笑了。招弟连句话都没有,跟在姥姥的后面,见爸爸把屋门打开,抢先钻进了屋里,急着见妹妹。
   招弟没来人已经先出名了。那是她妈妈抱着孩子跟房东闲打唠,说她家中还有个闺女,放暑假了,等着姥姥送她过来。
   “你大闺女多大了?”
   “十一,下半年该上四年级了。”
   “学习怎样?”
   “不好,在她班考第六。”
   “学习挺好啊。”问人不解的说。
   “哪有呀,一共就六名学生。”她妈的实诚劲儿上来了。
   他们住的房子,远没有老家的宽敞。招弟在屋里新奇的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炕上的一堆玩具吸引了她,她拿起个半旧的娃娃。刚会走的妹妹看到了,嗖嗖的爬过来,一把抢过去,背在后面。招弟哄她,又拿起积木,说姐姐给你盖房子。房子还没有搭好,又被妹妹拿娃娃一胡噜给打乱。她把玩具据为己有,坐着那里看着招弟。
   姐姐从一边抢过玩具,她马上要回来,招弟又换个方向抢。总之,不管招弟拿起什么,妹妹都不让。招弟气她,把东西拿到手,就是不给。妹妹哭了,大声的哭,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转身去找人抱。
   “怎搞的?”爸爸发话了,见是招弟给逗哭的。刚到就逗妹妹,爸爸变了脸色:“再逗妹妹,你就跟姥姥回去吧。”
   见妹妹哭,招弟也急了,她不是诚心想逗哭妹妹。
   听爸爸说的话,招弟心里也受了委屈,趴在炕上也哭。
   她穿的是奶奶给买的,一条黑色带白点显得老气的裙子。她的性格也是这样,不活泼,少言寡语。不招人喜欢,也不招人烦。她的长相随父亲,脸长,眼细,跟妈妈梳一样的头。妹妹长得像妈妈,团脸,大眼睛。
   妹妹的名字,是找人起的,叫芳晗,听起来很好听。不像姐姐的那样劣俗。
   姥姥住了几天,惦记家里的活计,急着回去了。
   招弟留了下来。
   在学习上,妈妈对招弟有些歉疚。如果不是她出来,把孩子扔在家里,招弟的学习也不至于这样落后。老家的孩子能出来上学的,都随父母到城里读书,学校的学生少,几个学校并在一起,离家又远,教学质量也不如城里。父母核计后,决定把招弟带在身边读书。招弟学习的时候,小的总捣乱,有时招弟拿着书本,一早跟爸爸去蛋糕店学习,傍晚再跟回来。她父母要求她好好复习功课,如果找到接收的学校,准备留下来读书。
   学生都已开学了,还没给招弟定下上哪个小学。这时候,听来这样一件事,有个参加报名的新生,淘气了些,问答的时候,看到鱼缸里的鱼,多说了句话:“我家也有这样的鱼。”校长听到了,说什么也不接收,就嗔着这孩子没纪律,乱说话。父母也是出来打工的,不得已又带着孩子回老家上学。
   招弟妈听到很是疑惑,想不到在这上学是这么不好上。招弟的姑父,十多年前开蛋糕店,买卖还好,一天能挣一千多块。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还有三四家分店。对于这样的事,他听了不怎地,:“什么规章制度,不过是一些人制定给一些人的。”言外之意是有的,招弟妈心里清楚。招弟上学的事,她不想有劳于她姑父,场面上的人物,自然要有些花费。她家一个人挣钱,花销的地方多,能不花钱的地方,当然要紧着。她不是能言机巧的人,心不恶,有些愚钝,却一向为人质朴忠厚。有些自私一点的愿望,就是希望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与她家住一个院的,有个修鞋的女人。清早起来见天阴着总爱往天上望望。如果阴云很重,不言自喻的会有一场雨,她就干脆不出摊,可以在家打扑克。她的孩子就在离他们住的不远的一家厂矿下属的小学上学。教学质量不能说兴安市好的,招的也多是外出打工人家的孩子。
   招弟妈打听好学校的地址,揣着从老家开来转学的单子,抱着小的,招弟爸请了假,带着大的,一家人穿戴齐整,赶着早晨上班的时间,早早的来到学校。校长有事还没有来,他们就站在外面耐心的等。校园很静,学生们都在上课。芳晗被妈妈抱在怀里,现在她会走路,反而不愿下地走。招弟看着这陌生的学校,脑海里却在想着她在老家的学校。招弟爸在旁说,你看这学校多大啊,环境又这么好,学生又这么多,以后你可要在这好好学。招弟躲在妈妈的身旁,不好意思四处张望,低着头,老半天才听她说一句话:“妈,我想上厕所。”招弟妈也不知道厕所在哪,就让她爸带着去找。
   他们刚走不一会儿,校长就来了。招弟妈跟着校长进了办公室,校长坐到办公桌前的转椅上,示意招弟妈也找个椅子坐下,她却抱着孩子仍谦恭的站着。她把借读需要的手续交到校长面前,校长不动声色的看过,把单子放在桌上,说现在这样的学生很多,大多是随父母打工出来的。有些学生在这读一年半载,老师刚有些了解,又转走了。说完,他停了一下,打量了招弟妈。招弟妈忙说,哪会呢,只要在这里能挣下一口饭吃,就会让孩子在这里念下去。
   招弟妈没想到校长的问话是这么简单,她在家里还想不出来这里说什么好。男人好面子,也不爱说话,只让招弟她父女俩来,她真有些不放心。她抱着小的来,哪怕说一些卑下的话,即使是赢得别人的同情或怜悯,能尽到为父母的那点能力,在于她是义不容辞。没想到只几句话,校长就允许招弟留下来,前提是还要经过考试,才能定下来留在哪个年级。没收借读费,招弟妈像捡了个大便宜。遗憾的是招弟应上四年级,没有考取,还得在三年级复读一年。
   招弟是个比较懂事的孩子,在哪上学她决定不了,但是父母的安排,让她小小的心灵上,充盈着幸福的感觉。她欢快地带着妹妹玩,有时教她说“A、B、C”,不像她妈启发孩子的智力只会学大狼猫叫“喵呜——,喵呜——”。傍晚他爸下班回来,她机灵的跑出去给开门,使得她的妹妹也紧着跑出去,冲着爸爸急着张开双手,叫着“爸爸、爸爸。”有点刚会说话,叫得这样清晰。
   招弟早起来,吃过饭,由爸爸骑车送上学。她很腼腆、老实,不爱说话,极少在课堂上发言。下晚放学和同学结伴走回家。只有跟熟悉的人,她才会话多,有说有笑。有时班里发生的事,也要回家对妈妈讲。比如她的同桌老爱欺负她,下课的时候,堵在出口不让她出去。妈妈听了,很是生气,叫招弟学厉害点,别汰了吧唧,跟扶不上墙的泥似的!
   白天,招弟妈带着小的也不在家呆着,老爱出去上别人家串门。把孩子往人家炕上放,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人家新擦的玻璃,她也全然不顾,老爱把孩子放在窗台上,玻璃上立马留下孩子的手爪印。
   房东老太太对她的做法,很是反感。埋怨老爷子:这回你可没看好,招来这么一家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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