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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作者: 吴润涛 时间: 2015-03-06 阅读: 29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常有福被儿子与儿媳簇拥着,登上了去西京的火车。这里是始发站,离开车的时间还早。儿子麻利地把几个大包摆放到行李架上后,便不吭声地掏出小刀,给他爸削

摘要:曾当过多年村干部的常有福,想与心上人一块进城,却被儿子儿媳裹挟着上了火车。进城后一系列怪事让常有福所料不及。 一
   常有福被儿子与儿媳簇拥着,登上了去西京的火车。这里是始发站,离开车的时间还早。儿子麻利地把几个大包摆放到行李架上后,便不吭声地掏出小刀,给他爸削起苹果来。儿媳把常有福让到靠窗的座位上坐好,就打开其中的一个提包,掏出一大堆路上吃喝的食品,仔细地嘱咐他,一路上要多吃水果多喝水。说话间顺手拧开了一瓶饮料,递到她公爹手里。常有福头摇得像布朗鼓一样说:“我从来就不喝这玩意,你们非要花钱买,快拿回去让虎虎喝吧!”
   儿媳赶紧端起茶杯,挤过正在上车的人流,跑去为常有福打来一杯开水。之后,又继续对他慢声细语地嘱咐个没完。常有福在乱哄哄的吵闹声中,一句话也没听进耳朵去。他心想,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也不是七十八老,用得着你们这样!他连连摆手:快下去,快下去,马上就要开车啦!硬是把他们撵走了。
   儿子与儿媳一离开,他就把脑袋紧紧地贴在车厢的玻璃窗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候车室的两扇大门,一动也不动。他那两束焦灼的目光,企图穿透紧闭的大铁门,去寻找他想要见的那个女人的身影。
   猛不防火车“咣铛”一声巨响,把他的脑袋从玻璃窗上弹了起来,随之又碰了回去。火车就这样悄然地徐徐启动了。
   常有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继续死盯着候车室的两扇大铁门,仍在焦急地张望、寻找、期待和发呆。他渴望着奇迹能出现:两扇大铁门忽然被打开,他想见的那个心上人,立马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常有福并没有意识到火车已经启动。他只是在无意间瞅见车站上的一根根柱子,从眼前慢慢地飘过,无声地向后退去。原本杵在眼前的那根柱子,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常有福的儿子俊农和儿媳翠珠,随着柱子也渐渐地向后退去。他这才猛然意识到,火车已经开动了,自己现在要再看一眼,他想要见的那个女人,是绝对无望了。
   常有福心中顿时生出许多无名火来,并且立马就窜到了头顶,把整个圆脸憋得通红。他气愤地举起双手,使劲地摆动着,隔着玻璃窗,大声地对站台上吼道:“你们站在那里等死哩!还不给我快出去,再拖延就赶不上末班车啦!”
   愤怒的同时,他的眼睛仍然不甘心地盯着候车室的两扇大铁门,隔着那紧闭的大铁门,他似乎也猜到,他牵挂的那个女人,就站在大铁门的后面。也像自己一样,正在使劲地往里张望呢!
   肯定是这样的!常有福心里念叨着,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景象:身材单薄的她,雪白的脸儿紧贴着铁门的缝隙,眼巴巴地望着正徐徐启动的火车,无奈地泪流满面……
   苦命啊!真是活活的一对可怜虫呀!常有福想到这里,不由就涌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来,欲流又止地挂在眼眶上,不住地在滚动闪烁。
   转眼间,候车室的两扇大铁门便看不见了,常有福眼前就变成了一片雾海。他在雾海里什么也看不清,连脚下都成了空落落的,身子似乎在一直往下沉。他感到异常的窒息和孤独,心里也憋屈得特别难受。他很想大声地对天长啸,然而嗓子却哑了,甚至连一声低微的呻吟,也喊不出来。
   对面坐着一位六十大几的农村老汉,见状感慨地说道:“刚才你对儿子和媳妇好凶哇,简直像对仇人一般,可心里却是疼人家哩!人家刚一离开,自个儿就在这里泪眼婆娑的。不过你可真是有福啊!还这么年轻,儿子就这么大了,媳妇又这么孝顺,真是前世积下了厚德!”
   老汉是亲眼见了刚上车那会儿,儿子和儿媳送常有福的情形。儿子实诚厚道,不多言语,把行李安放得妥妥贴贴。儿媳干练麻利,说话中听,把旅途一路上的事情,安排得周周到到。
   常有福赶忙回过神来,咧嘴笑着应付道:“好,好,娃娃们是没得说!”心里却骂道:“好个屁,好得把老子的自由全剥夺光了!”他顺手掏出一支香烟递过去,对方却笑着指了一下“禁止吸烟”的牌子摆摆手,没有说话。常有福这才想起,现在的公共场所,几乎都是禁止吸烟的。他只好也忍住烟瘾,不太情愿地把香烟放回烟盒里。
   对面老汉的话,的确很中听。让他感到特别有面子,但同时更勾起了他一肚子的心病。他特别想把自己的苦衷,痛痛快快地倒出来,让这位老汉听听。几次话都涌到了嘴边,却全又咽了回去。
   世上的人,有几个没有心病呢?心病都是隐藏在自个儿心里的。有些心病可以对人说,多数心病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是不能给人讲的。尤其是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好贸然地诉说自己的苦衷呢!
   心病是难言之隐呀!
   常有福眼睛微闭,把身子靠在座背上。随着已经奔跑起来的火车,自个儿想起心思来。
  
   二
   常有福看着只是五十出头的样子,可实际年龄已经六十多了。他虽然剃着个光头,却是西服革履,一副农村干部的派头。脸上红光满面,平展展、光溜溜的。身子壮实,腰板直挺,走路像一阵风似的。哪里能显出半点的“老汉”样子呢。
   他平时也是最忌讳别人叫他“老汉”的。但岁月不饶人,尽管自己不觉着老,也不服老。可硬让下面一茬茬的后生,爷长爷短的,把他给叫老了。竟还有些不知深浅爱耍笑的后生,见面则叫他“老辈子”,或直呼“老汉”。每遇这种情况,常有福心里总觉憋气,却又不好发作,就装着没听见,不去理会。如果对方不知趣地再三喊叫,他便把脸一沉,眼睛一瞪,凉凉地撂上一句:“我有那么老吗?不服气,咱们摔一跤试试!”
   这样碰上几次钉子,靠山村的后生们,再也没人敢当面叫他“老汉”了。从此他在村里也落下一个“老小伙”的绰号。不过这个绰号,只是是在背后叫,他并不十分清楚。
   常有福知道而且喜欢的,是另外的一个绰号。他在近两千口人的靠山村里,口碑很好,是个很有威望的人物。上世纪五十年代合作化时期,他正是朝气蓬勃的小青年,根正苗红,又是高小毕业生,在农村就算是个少见难寻的文化人。于是先当生产队会计,后任大队财务股长,后来还兼任了党支部副书记。
   好长一段时期,村里的大小事情,似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忙乎。他整天忙得不着家,只有到了吃饭的时候,才想到自己还有个家。就这也是他前脚刚入门,后面就有人跟着进来。常有福就像“文革”中的周总理一样“日理万机”。人们当面、背后都称呼他“总理”。这个绰号他当然知道,也非常喜欢受用。
   常有福在靠山村“总理”的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论他的人气威望和能力,按说完全可以再进一步,当上一把手的。但却不仅没能再进一步当上书记,反倒因一件人命案而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一想到这“走麦城”,常有福心里不由得就要倏地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疼难受。尽管已经过去好些年了,但只要一联想起这档子事,他都会出现这种感觉。这已成为一个习惯性的反应,也是一块一辈子都无法驱除的心病。
  
   三
   世上的事情哪能离得开女人。不管是坏事,还是好事。
   那是一个暑天的中午。太阳把大地烧得滚烫,地里的庄稼叶蔫蔫地打起了卷,蓝天上不挂丁点儿云彩,树叶儿也是纹丝不动,像睡着了一样。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像一座冲满热气的大蒸笼。巷道里很少有人行走,乏热的庄稼汉们,都躲在自家屋里避暑歇息。只有几条懒狗,卧在南墙的阴凉处,探着舌头喘气。
   常有福向来就是以大队为家的。吃罢饭一撂下筷子碗,抬腿就来到了大队部。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大队部里办他的公务。可他记了没多大工夫的财务账,瞌睡虫就攻上来了,不由得便打起盹来。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飘了进来。她悄悄地飘到常有福的身后,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当常有福打了一个激愣,醒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靠墙的那条长板凳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这女人是狗娃媳妇,名叫海棠。因她见人总是 “咯、咯、咯”地笑,因此得了个“来亨鸡”的外号。海棠人长得排场不说,还特别的爱打扮会打扮,就越发显得俊俏,比实际年龄小好多。她即便有时绷着个脸不笑,脸上都能显出两个自然的酒窝来,笑起来就更是一片灿烂。她那两弯柳叶眉下的大眼睛,格外妩媚撩人。只要稍微向哪个男人瞟上一眼,就能立马勾走那人的魂魄,让他想入非非。
   据说靠山村与海棠相好的男人多的是。但除了当干部的,都要现兑现。不拿钱你就别想上床占便宜。光棍魏三是海棠的老相好,尽人皆知。连狗娃一见魏三前脚进门,他后脚便知趣地躲了出去。
   就是这个魏三,曾气愤地给人们学说,海棠真是不讲交情。一次他忘了带钱,硬是不让他上床,要让他返回去把钱拿来,再说好话都不行!别人听了就取笑他说,人家海棠有啥不对的,坐公共汽车都得买票,你不拿钱就想睡人家海棠,还有了理啦!魏三不服气地嚷道,公共汽车怎么啦,公共汽车的司机,见了熟人还经常捎顺脚哩!从此,海棠又多了个外号:公共汽车。
   靠山村早先是乡政府的所在地。当年的乡长和文书,都拜倒在这只“来亨鸡”的石榴裙下,也都因此而断送了各自的前程。现任的支部书记魏庸碌与她也有一腿,为此魏庸碌老婆与海棠还打过几架。但海棠仍像没事人一样,见面总是先“咯、咯、咯”地笑,抢着与人家搭讪。什么时候都是亲敬地称人家为“嫂子”,不叫“嫂子”不说话。
   这只“来亨鸡”现在坐的那条长板凳,与一般的长板凳不一样,有两条板凳那么宽。这是土改时地主家里的物件,当时没分给贫雇农,后来就一直留在村公所使用。当年的乡长和文书就是在这条板凳上,与“来亨鸡”搞的那种事。现在“来亨鸡”又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嬉闹挑逗的媚笑,眼里飘着摄人魂魄的晕波,胸前的两只大奶子,也像小兔子一样欢蹦了起来。
   常有福看着海棠的浪样,心里充满了疑惑:今天这是怎么啦?这只“来亨鸡”竟敢如此大胆地前来挑逗,而且一来就想要动真格的?他平时是从不与海棠开玩笑的,更没有与她单独接触过。他对海棠只有过一次所谓的关照。那就是“文革”初期,红卫兵“扫四旧”、“斗破鞋”时,他给狗娃提前报了信,让海棠跑出去躲了几天。海棠虽然长得漂亮,但常有福却看不起她的人品,平时见了海棠总是吊着个脸。因此,海棠从来就没敢在他面前这样轻佻过。
   常有福本想板着脸训斥海棠一顿,把她赶走。可今天不知咋的,瞅着她那并不难看的狐媚样,却鬼使神差地把她与自己的妻子相比起来。自己的妻子干瘦如柴,绝对不如海棠白净水灵,也没有海棠这万种风情。海棠那白藕般的两只胳膊,舞动着一双细长的手指,正在不停地召唤自己呢!常有福的心思真有点乱了,竟也萌发出一种响应对方的欲望。常有福在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迷起本来就不大的双眼,迈着有些不由自主的脚步,向“来亨鸡”走过去。
   刚迈出两步,常有福脑子里,突然冒出另外一个女人的身影来。他清晰地听见,那女人既亲切又庄重、还特别甜润地喊了他一声“哥哥”。常有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这是他心中隐藏了多年的一个秘密。他一直暗恋着的那个女人,见了面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即使有些日子,看不见这个女人,他心中也能感觉到这种呼唤。如果自己今天与海棠干了这种事,无疑就亵渎了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暗恋之情。
   接着,妻子的身影也出现在眼前。他虽然一直不爱见自己的妻子,但却从来没有在外面乱来过。不爱见可以少往一起凑嘛,可决不能做伤风败俗的事呀!多少年来,常有福对这个底线,还是能把握得住的。
   常有福心里的微妙变化,傻乎乎的“来亨鸡”哪里知道?因此她的“轻举妄动”,最终还是换来了常有福的严厉训斥。她奇怪这世上,还真有不吃腥的男人。今天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合该着自己倒霉难堪。她只好羞答答地落荒而逃了。
   “来亨鸡”一出门,常有福也瘫在了椅子上,心止不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他庆幸自己顶住了诱惑,同时深感能否顶住诱惑,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也就是那么一念之差。他此时的心里,其实并不十分厌恶海棠,反而起了恻隐之心,有点可怜同情起她的处境来。全村人谁不知道,狗娃生来就窝囊,人家海棠结婚时,就死活不愿意。强迫成婚后,还寻死觅活地闹了好几年。前些年狗娃的腿又受了伤,成了个废人。现在一家子的生活,全靠这只“来亨鸡”去刨食。你说一个农村女人,能有别的啥招数呢?她多亏长就了一幅俊俏模样,还能去利用一下。放着这“天然资源”再不去利用,她犯傻呀!
   常有福再也无心思去记账了,一直在心里嘀咕着海棠的处境。不知什么时候,支部书记魏庸碌悄无声地走了进来。他见常有福一个人在沉思,也觉奇怪,便惊讶地问起事由来。于是,俩人就又接着聊了会儿海棠的家事,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才各自回家而去。
  
   四
   第二天中午,天气还是那么闷热。常有福还是在大队部忙他的公务。又是到了昏昏欲睡的时刻,魏庸碌的老婆慢腾腾地走了进来,与她隔壁的张老大,也迈着蹒跚的脚步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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