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丢的钱

一
　　 一大早，江尚怀里揣四万元钱，准备去农机市场买辆小四轮车。有了小四轮，收废品、送废品就会方便很多。
　　 天还没大亮，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挟着几片枯叶在翻滚。江尚打了个寒颤，不由把没扣扣子的西服往胸前拉了拉。一只流浪狗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看到江尚，停下了脚步。这条狗肯定被人打了，挺可怜的，江尚忙闪到一旁，准备让狗过去。狗并不走，只站在原地警惕地望着他。江尚跺了一下脚，那狗受惊，瘸着脚拼命地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这畜生，并不懂得人的好意，以为我会伤害它呢，江尚有点好笑。
　　 走到街口，江尚看到地上丢了一只废纸箱。肯定又是哪个没素质的，乱丢垃圾，江尚一边想，一边走过去。
　　 废纸箱里果然是满满一纸箱垃圾，都是些高档烟盒、泡沫、废菜叶什么的。江尚搬起那一箱垃圾准备倒进垃圾箱，顺便把纸箱拿回家。
　　 江尚偏过头，屏住呼吸，把纸箱里的垃圾倒进了垃圾箱。倒完垃圾，偶然回头往垃圾箱里一看，乖乖，垃圾箱里躺着一沓人民币。
　　
　　 江尚犹豫了一下，把那一沓钱捡起来，粗略数了数，刚好一万元。他把钱塞进了西服的内袋。可钱刚落袋，他的手像被火烫了一下，马上又掏了出来，眼睛往前后望了一下，脸红了一下，心也跳了一下，好像做了贼。
　　 江尚长这么大还从没捡到过钱，说了您也不信，可他真的连一元钱都没捡到过。他说他的手不沾腥，得不了外财。摸福利彩票那次，广场里是人山人海，听着大喇叭里传出的激动人心的消息：哇噻，又有一位先生摸着了大奖，三千元，三千元啊！走过路过的朋友，心动不如行动，来摸奖啊！看着身边的人拿着电饭锅、热水瓶、电炊壶从面前走过，江尚也动心了：不就两元钱嘛，试一下手气。可这一试却坏事了，买化肥的一百多元钱都摸没了，连洗衣粉都没摸上一袋。江尚是个爱面子的人，向熟人借了两百元，不但买了化肥，还特意买了一只不锈钢水壶，回家对老婆说，花两元钱摸奖摸到的。
　　 这一下捡了一万元人民币，你说，江尚心里是不是会打鼓啊。可江尚的心只狂跳了两次，就变成忐忑不安了。这么多钱吞了人家的不落胃啊！万一人家是急着用钱、用来看病的、丢钱的是个穷人怎么办？
　　 我操，捡个钱也乱七八糟想这么多！我干嘛为别人着想，别人为我着想过吗？就在前天不是被人骗过吗？这是老天有眼，补偿我的。
　　 江尚想起前天受骗的事，心里就愤怒起来。
　　
　　 二
　　 江尚三十来岁，长得贼眉鼠眼，这可不是骂他，真的长那模样。可他心肠好，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平时听到杀猪时猪的惨叫声就会捂着耳朵跑开。
　　 江尚在县城开了一个废品收购店，生意不怎么样，就是那种发不了财也饿不着的情况，日子平平静静地过着。
　　 这天一大早，江尚就开了店门，老婆还在楼上睡懒觉。因为是星期天，女儿蹦蹦跳跳地跟着下来了，在店门口玩弹珠。
　　 冬天的阳光比人还懒，九点多了才看到她圆圆的笑脸，几个老人早就迫不及待地搬着椅子出来，放在墙根，等着晒太阳。
　　 一辆摩托车开进了江尚的店子，车上的男子穿着皮夹克，拉链拉到了脖子上，脸上戴着墨镜，头上套着安全帽。
　　 “老板，这铜咋卖？”男子从摩托车后座提下一个小编织袋。
　　 江尚一看，编织袋里是半袋上好的紫铜丝。他用磁铁试了一下，没错，就是紫铜。
　　 “一十八元钱一斤。”
　　 “加点，前面店子二十。”男子倒也爽快。
　　 江尚又看了一下铜：“二十就二十。”
　　 江尚把铜拿到秤上：“四十八斤，九百六十元。”
　　 “你这秤准不准啊，我刚刚在家里称了是五十斤。”
　　 江尚一脸的不屑：“你去这条街打听打听，我江尚什么时候吃过人家一两秤。”
　　 “不卖了，你的秤不准。”
　　 男子把编织袋提上摩托车后座，发动车子，开到马路上，停了下来，似乎犹豫不决。过了一会，他重新把编织袋拿进了店子。
　　 “反正拿来了，卖给你算了。”
　　 江尚付了款，男子发动摩托车，一溜烟开走了。
　　 江尚准备把编织袋里的紫铜丝拿出来，可他拿起上面的一小把铜丝，傻眼了：下面是几个红砖。他急了，拿起编织袋往地下一倒，倒出来的都是红砖。这狗日的也太黑心了，弄几个破红砖骗了我九百多元。江尚脸都白了，冲出店子就追，可马路上哪有摩托车的影子。
　　 江尚气急败坏地冲在店门口玩耍的女儿吼：“你个死丫头，怎么不看着点！”
　　 女儿委屈地说：“他后座上有两个袋子，我看着他拿了一个进店子，怎么知道里面是假的铜啊。”
　　 江尚吃了个哑巴亏，心里窝火，搬起那几个红砖，狠狠地扔到地上，不知是他用力不准还是老天要惩罚他这种不文明行为，红砖砸到了他自己的脚上，痛得他呲牙咧嘴。
　　 对面楼上那个一脸横肉、剃着光头的房产商吴良把头从窗口伸出来，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那笑声比夜猫子叫还让人难受，平时他连正眼也不会瞧江尚的。
　　 江尚的老婆也把头从楼上的窗户里伸出来：“一大早的吵什么吵？”
　　 江尚赶紧换了一副笑脸：“没事，这丫头不听话。”
　　 说完，转过头又对女儿说：“千万别把这事告诉你妈。”
　　
　　 三
　　 被人骗江尚心里很难受，很愤怒。可愤怒归愤怒，以江尚的性格，今天捡到的钱他是绝对不会要的。
　　 江尚拿着这一万元钱犯了难，如何找到失主呢？交给警察？现在的警察都挺忙，肯定没时间帮忙找失主。对了，这钱不是从刚刚这只废纸箱里倒出来的吗？丢这纸箱的肯定是住在这楼上的人，我还是先在这里等等吧。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似乎还没睡醒。江尚迎了上去：“老板娘，去买菜还是去晨练啊？这纸箱是你的吗？”
　　 “什么纸箱？”中年女妇女疑惑地望着江尚。
　　 “就这纸箱，是你丢在这里的吗？”江尚扬了扬手里的废纸箱，指着马路边问。
　　 “一只破纸箱知道是谁丢的，问我干啥？又不是我丢的。”中年妇女盯着江尚，那眼光那像带着刀，想在江尚身上剜一块肉。
　　 “是这样的，我刚刚捡到了这只纸箱，里面有一些钱，想找到是谁丢的。”江尚讨好地说。这样打着铜锣找失主的事，只怕只有江尚这种人才会做。
　　 “啊！”中年妇女显然感到意外，“这……我去问问我家男人，看是不是他丢的。”
　　 中年妇女说完，转身就往家里跑，大屁股一摆一摆的，像骡子的屁股，身上穿的睡衣却像斑马皮。不一会，她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中年胖子。中年女人一边走一边唠叨：“这死男人，怎么能发财，把钱当垃圾扔了还不知道。”
　　 中年胖子走到江尚面前，讪笑着：“兄弟，听说你捡到了我的钱，都怪我自己不小心，把钱当垃圾了。”
　　 江尚说：“陈局长，钱是你丢的啊，你丢了多少钱啊？”
　　 胖子是电力局长，国家公务员，按理说，江尚不用怀疑，但江尚就是个较真的性格。
　　 陈局长挠了挠头：“这个……一……二千……”他在极力回忆，一边说一边观察江尚的反应。
　　 “陈局长，到底多少啊？”
　　 陈局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五千，对，是五千元。”
　　 中年女人双眼紧盯江尚，那神情像等着开奖一样。
　　 “陈局长，你说的数字不对，这钱不是你的。”江尚脸上一副自得的样子，眼睛却不敢望对方。
　　 “怎么不对，这死鬼昨晚打了一夜牌，丢了多少钱也记不清了，不过这钱真是我们的，骗你不得好死！”中年女人听江尚说钱不是她的，有点急。“老陈，你再记记，到底是多少？”
　　 胖子咳嗽了一声，盯了江尚一眼，似乎有点不耐烦：“好像是六千。”
　　 江尚摇了摇头。
　　 “七千。”
　　 江尚还是摇头。
　　 “八千。”
　　 江尚陪着笑脸，不说话。
　　 “你就告诉我是多少，别让我猜来猜去......”胖子忽然觉得说漏了嘴，忙停住了话头。
　　 “陈局长，老板娘，哪有自己不知道丢了多少钱的，我捡的钱不是你们的，你们的钱或许丢在别的地方。”江尚带着一脸的谄笑。
　　 中年女人一下翻了脸：“收破烂的，你想昧了我的钱吗？我家老陈会说假话吗？”
　　 “我江尚昧了谁一分钱啊，这条街的人谁不知道？我不偷不抢捡了钱在这里找失主，你们却说我昧你们的钱，你叫大家评评理。”这江尚天生好面子，尤其讨厌别人说他不好，别人一说他不好，他马上就脸红脖子粗。
　　 听到这边有人争吵，远处陆续有人围了过来。陈局长毕竟是做官的，怕影响不好，心里发虚，对他老婆说，还是去家里再找找看，说完悻悻地走了。临走时还狠狠地盯了江尚一眼，江尚心里一哆嗦：他不会晚上停我家的电吧。
　　
　　 四
　　 陈局长夫妻刚走了一会，马路上跌跌撞撞奔来了两人。
　　 来的是陈局长的邻居，外号“唐地主”夫妇。
　　 这条街没变成街道之前，“唐地主”是管着这地方的村长。顾名思义，“唐地主”是靠吃“地”发财的，土地变成房子和街道后，他就失业了，每天打打牌，聊聊天，占点小便宜。
　　 “唐地主”夫妇走到江尚身边，他老婆一脸惊慌，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兄弟，我今早起来搞卫生，把家里那些没用的东西清理了一下，一起放进了废纸箱里，没想到这死鬼私自在那些没用的东西里藏了钱，被我当垃圾一起丢了，多亏你捡到了。”
　　 这消息还传得挺快的。
　　 听“唐地主”的老婆这么一说，江尚觉得有道理，刚想说话，旁边的“唐地主”也和颜悦色地开口了：“兄弟，这条街谁不知道你不贪别人一分钱便宜，做生意不吃别人一两秤啊，你捡了钱，肯定是会一分不少地还人的。”
　　 这话江尚爱听啊，他就喜欢一句好话，当下脸涨得通红，老鼠眼也发亮了，把手伸进衣袋就要掏钱，掏出一半时又停住了。不行，得问问他们，万一不是他们的，真的失主找来了，我岂不得赔人家钱？这小子，他还没晕呢！
　　 “大叔，你们说钱是你们丢的，一定知道丢了多少钱吧？”
　　 “知道，知道。”“唐地主”的老婆抹了把眼泪，“死鬼，钱是你藏的，你说是多少钱。”
　　 “这个……这个……咳咳……”“唐地主”伸出了一个指头。
　　 “一万……”江尚的心快跳出胸腔了，他倒是希望这钱是“唐地主”的。
　　 “一万二，对吧？”“唐地主”盯着江尚。
　　 江尚的心又回到了胸腔里。他摇了摇头。
　　 “二万。”
　　 江尚又摇了摇头。
　　 “嘿嘿，这藏的时间长了，还真不记得是多少了……是……一千吧！”“唐地主”干笑两声。这一次，他把数目降低了很多。
　　 “你们不能说出丢了多少钱，这钱我不能给你们。”江尚恢复了他那副凛然正气的样子，头一扬，贼眉往下一沉。那样子有点像凯旋归来的将军。
　　 “都怪你这个败家婆，把钱当垃圾丢，我打死你。”“唐地主”见江尚不相信他们，发起了脾气，捋起衣袖就准备打人。
　　 她老婆一见，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跑到江尚身边，双膝一曲，跪了下去：“老弟，这钱真是我们的，你看我们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会骗你吗？你就行行好，还给我们吧，不然老头子会打死我的。”
　　 这一招让江尚始料不及，一时手足无措，他又有点动摇了。这时马路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江尚扫了一眼，心想：这条街的住户差不多都到齐了，也没见别的人说丢了钱，说不定真是唐地主夫妇年纪大了，记不清丢了多少钱。江尚搓了搓双手，弯腰去拉跪在地上的老太婆，一边说：“老人家，你别这样，是你的我一定还给你，你今早倒了什么垃圾总记得吧？”
　　 “这……”“唐地主”的老婆止住了哭声，把头望向垃圾箱那边，可惜被看热闹的人挡住了视线，“就是些剩饭剩菜，瓜皮纸屑，对了，还有一件包钱的旧衣服。”
　　 老太婆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下江尚心里有数了：“老人家，你起来吧，你肯定弄错了，这钱不是你们的。”
　　 听江尚说钱不是他们的，“唐地主”的老婆躺在马路上撒起泼来，死活不肯起来。旁边看热闹的人和江尚劝了很久都不见效，她躺在地上一边放声大哭还一边打滚。这一下马路上塞车了，街道两头的车排成了长龙。
　　 江尚不知所措地站在马路边，有点过意不去。“你们刚刚说丢了一千元？”
　　 江尚一咬牙，把手伸进了西服内袋，准备自己给他们一千元。
　　
　　 五
　　 “唐地主”老婆的哭声引来了一个人，谁？江尚的老婆。江尚的老婆听明白了情况，那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眼睛里像要冒出火：“你这个砍脑壳的，说去买四轮车，还死在这不去，你能捡得到么子钱？钱就算从天上砸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看你那熊样！快去，去买四轮车！”
　　 江尚怕老婆，在老婆面前他真的变成了一只小老鼠。他把伸进西服内袋的手又抽了出来，嗫嚅着：“那……这钱……”
　　 “钱你个头，快去买车！”江尚的老婆狠狠盯了他一眼。
　　 江尚垂下了贼眉，不敢看他老婆，可也不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