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亲情
作者: 许世礼
时间: 2015-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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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开着一家小店,就在自己家里,卖烟酒副食,也卖日用百货,孩子们吃的玩的,学生老师们用的……如今的年月,进货不用出门,有专门送货的车,送啥的都有,比
夫妻俩开着一家小店,就在自己家里,卖烟酒副食,也卖日用百货,孩子们吃的玩的,学生老师们用的……如今的年月,进货不用出门,有专门送货的车,送啥的都有,比到城里的批发部进货只贵了那么一点点,算下来也就是个路费钱,所以方便了老夫妻俩,不然,按他们的条件是绝对不可能把小店办下去的。
老头叫张顺,九十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从小没登过学堂门,凭自学却能读书看报,写得一手好字。他十七岁开始做买卖,一直做到现在。农村人一年的收入大部分在秋后,所以平时买东西大都是赊账。张顺老汉一天的赊账不忙着记,等到晚上才拿起笔来,一笔一笔记下,毫厘不差,人们都说像这种人少见。
老婆叫尚小清,十二岁就被父母童养给了人。那时,父亲抽大烟,卖光了家产又卖老婆,后来把女儿也卖了。小清的第一个婆家,光景也算滋润,可比自己大十二岁的丈夫也是个洋烟鬼。所以,还没等到圆房,丈夫就把家产变卖光了,只剩下父母和小清,卖老的没人要,小清被卖给了做买卖的张顺。张顺脑子灵,只花了十块大洋,还落个人情。小清十四岁,虽然模样儿端正,可个子不高,喊出卖八块大洋,偌大个村子没有搭碴儿的,货郎多给两块钱,喜得洋烟鬼吸溜着鼻涕跪下给货郎磕响头。
早先年张顺做买卖不像现在,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等顾客,那可是受苦受累受惊吓的营生,有时是从大同贩了货,用担子挑回乡下卖。那货物沉重倒没啥,沿途的兵匪鬼似的,不知啥时候就站在他跟前,要东西还是要命?让张顺选择。东西没了还能闹腾,没了命可就啥也没了。张顺只好把东西交出去。后来日本人进了中国,张顺还做买卖,不交东西,那些汉奸就说他是八路军密探,有几次还真的把他抓进了日本人的监狱。多亏他做买卖结交朋友多,也肯救助人,每次都在危险时刻,遇上了朋友或曾经被救过的人,有惊无险,保下了性命。
共产党来了,张顺还做买卖。小清从十五岁生孩子,二年一个二年一个地给他生下一大群儿女,所以,紧跑慢跑,光景一直不松宽。倒是这些年儿女们都过上了自己的光景,老两口才有了积蓄。张顺比小清整整大了十五岁,可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来。张顺走南闯北惯了,天不怕地不怕,有饭就吃,瞌睡就睡,心上不放事,从来没个灾病。倒是小清从一过门就伺候公婆,第二年就生了孩子,忙里忙外,愁吃愁穿,显得老相。
这天上午,天气特别晴朗,75岁的小清患了多年的腰疼病,不知怎的忽然就好了,心情好得轻轻哼起了小曲儿。喜事接着喜事,她怎能不高兴呢。先是大儿子打电话说要带着全家回来给父亲祝寿,后是四儿子和三个闺女也都打了电话,约好了要全部回来看老两口。本村二儿子两口儿把五间房都粉刷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烦人的腰疼病说不准就是让这喜气给冲跑了。
小清别看老了,可爱整洁的癖性没改。她打扫了家,清理了院,回屋坐下歇缓的时候,心里袭来一阵说不清的感受,眼皮不由自主地乱跳。这是咋了,难道今儿要发生啥事情?她正纳闷,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
“这不是四祥吗?你回来了,你媳妇呢?”小清激动地拉住了来人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四祥是她的小儿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沈阳,三年才回一次家,她想死他了。
“大娘,我是来买东西的,您认错人了。”来人笑笑说。
“你不是四祥?”小清问。
“四祥是谁?”来人反问。
“是我的小儿子。”
“哦,您好好看看,我像吗?”来人似开玩笑而又和蔼地说。
“像,像。”小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脱口说道:“你不是四祥,那就一定是三祥。没错,你一定是三祥!”老人激动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三祥,三祥,你一定是我的三祥,天哪,我的三祥回来了。”
来人看老人如此激动,以为老人大脑有毛病,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老人紧紧地拉住了。
“你不能走!”老人浑身颤抖着,眼泪被她用袖口擦掉了。她转身挡在了门口。
“我问你,你今年是不是四十二岁?”
来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说:“是啊!”
“你是不是背后有一块红痣?”
“您怎么知道?”
“三祥,你就是我的三祥!我想了整整四十二年的三祥。”老人的眼泪像泉水般涌出来。
这时,外面跑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是老人二儿子的女儿。今天是星期天,她刚从县城的中学回来,过来看奶奶。
“奶奶,您哭啥呢?”孩子又惊异又害怕。
“小丽,快去叫你爸,你三叔回来了,快!”老人哭喊着。
来人被紧紧地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觉得事情太突然,太不可思议。刚才在街上走的时候,就有人问他:“四祥,你回来了?”他以为是问别人,没有搭理,不想被问的人骂了一句:“还上大学哩,连礼貌都不懂。”进这里又遇到了如此情景,他真被弄懵了。
小丽和爸爸妈妈小跑着进了屋,一见面,把客人团团围住了。
“是三祥,是三祥,三祥,我是你二哥。”二祥拉着客人的手说。
“兄弟,可把你盼回来了,妈不知为你哭了几百遍了,三祥兄弟。”二祥媳妇说。
说话间,九十岁的张顺兴冲冲、急慌慌从外面赶了进来。
“我说嘛,我九十的人了还不死,老天爷就是让我见我的三儿子哩。看看,到底我等着了。三祥,四十二年了,我和你妈眼都快哭瞎了。”老汉说着话,一伸手把客人的手抓住,老泪从沟壑纵横的脸上一直淌下来。
客人长出了一口气,平静地对面前激动不已的一家人说:“你们不要这样,请我解释一下。我叫刘利明,家住刘家庄,离这里有七十多里。我有父母,他们都去世了。我不知道三祥是怎么回事,但我肯定你们是弄错了。”
“没有错,没有错,绝对没有错,连你的说话声音都像我的儿子,怎么会错。”张顺摆着手,说起当年丢孩子的事来。
“四十二年前,你八个月的时候。那一天,你大哥、二哥和你姐姐,天黄昏了还没回家。我不在,你妈担心怕三个孩子走丢了,就出去寻。等你妈寻回他们,一进门不见了你。你妈哭喊着就往街上跑。天黑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等我知道,雇人寻了好几天。我老两口虽说儿女多,可哪个儿女也心疼哩。为你,我和你妈真是没少掉眼泪。四十二年了。”
客人真是无奈,这家人家遭受过失去儿子的剧痛,有此过激行为他能理解,可自己就这样被纠缠着,如何是好?
他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从外面传进一个男人的标准普通话声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随着话音,他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得体戴着金边眼镜的漂亮女士。
“四祥,四祥,你看看他是谁!”母亲拉过小儿子,还把儿媳妇也拉到跟前。
“啊,啊。”四祥忽然醒过神来。
“三哥,三哥是你吗?凤莲,你快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说起的三哥!”四祥高兴得鼻腔一酸,两眼流出了热泪。
凤莲虽然是东北女子,可丈夫家的事早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她是个情感丰富的女人,见丈夫流泪,也情不自禁地哭了。“三哥,你好,我早听四祥说了。”说着她破泣为笑。“可我没想到你长得和四祥一模一样。要不是穿着不一样,我可分不出谁是谁了。”
村里的人听说张顺丢失的儿子回来了,纷纷涌入院内,屋里进不去,人们就趴在玻璃窗外往里看。
地上被人们挤满了,炕上倒空荡荡的。
二祥媳妇机灵,扯着客人的手就往炕上拉:“有话上炕说哇,站在地上说多不方便。”
众人听了,全往炕上推客人,一直推到了炕中心。别的人都围在客人身边,就像怕客人瞅空子跑了似的。
老大叫金祥,是开着车回来的,带着老婆和儿、女、孙子、外甥。
金祥原在市工程公司当领导,后来机构改革,自己办起了公司。如今他是腰缠上千万的大老板。车是高档车,车后箱装了满满一箱给父母的好吃的。
他让司机往屋里搬东西,自己和老婆、儿女、两个孩子往家走。
见院里围满了人,金祥不知家里发生了啥事情,还以为九十高龄的老父走到了尽头,心里一颤,眼泪就出来了。“爹呀,爹呀……”
他两步并作一步跑进屋里,见父亲还像以前一样硬朗,只是不知为什么眼睛红肿,像刚哭过;母亲也泪流满面。他一揩脸上的泪,审视一番,才发现炕上坐着两个穿着不同的四弟。突然,他大着嗓子叫道:“三祥,哥的好兄弟,一定是你回来了。”他把指头指向了四祥。
四祥打开他的手说:“他才是三哥,你长得啥眼。”
一家人都笑了。
“嗯?他是三祥?咳,这不是真假美猴王了吗?你俩长一个模样,叫哥怎么能分得清。好,好,这是咱家的喜事,咱得好好庆祝一番。”金祥天生急性子,转身出去吩咐老婆、儿子,把水果之类的鲜品放上炕,又让他们认兄弟认叔叔。两个孩子早出去玩了,不然,金祥非让他们认三爷爷三外公不可。
金祥是家里的长子,见三个妹妹没有到,就风风火火地大着嗓门问:“金梅、银梅和红梅呢,咋还没来?”
“大哥又诈唬啥哩,我们这不是回来了!”银梅声音尖扎扎地答应着往屋里跑。金梅紧跟在后。红梅是个慢性子,不紧不慢地进了屋。
屋里的人故意沉默着不出声,看她们能不能发现家里的异常。
仨姐妹的眼睛在屋里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张顺喜着脸问:“你们看出啥了?”
“这不是三哥?”银梅说,眼泪不由地就流了出来。
“是三弟,是三弟。”金梅很激动,挤上炕就去抓客人的手。
“哎呀,三哥和四哥像一个人,俺都认不出哪个是三哥,哪个是四哥了!”红梅脸通红,腼腆地笑着。她是家里的老小,从小被父母和哥哥姐姐们惯着。但她的脸皮儿嫩,一说话脸就红。
刘利明被包围在一家的亲情中,但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在家中可是独子。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小时候,虽然姑姑的儿子表哥常到自己家,可表哥比自己大十七八岁。年龄的悬殊使他们始终没有成为好朋友。实际上他一直把表兄当长辈看。父母没有别的亲戚,姑姑就住在这个村。因为远,姑姑从来没有请他来过;父母也从来没让他上姑姑家走走。当然,这与他一直上学后来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腾不出时间也有关系。那年,姑姑去世了,他在省委党校学习,表哥也没有通知他。这次要不是有要紧事,他也没有机会到这个离家七十多里的乡村来。这阵儿,他心里不由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自己要是真有这些兄弟姐妹该有多好。可惜,这只是一场误会。直到现在,他还是在考虑如何澄清这场误会,从浓烈的感情包围中解脱出来。
院里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纷纷议论着三祥和四祥的长相。议论说张顺老汉好命,丢了四十二年的儿子竟不知不觉找上门来,真好像冥冥中有神灵在指使着一样。
金梅、银梅和红梅三个女人一场戏,争着抢着说父母给她们讲述的三祥丢失的经过,以及提起三祥父母的眼泪和弟兄姐妹们的悲伤。
刘利明正准备再次强调一下这是场误会,自己的模样儿和四祥相像是一种巧合,正像电视上常播放的模仿秀一样,许多远隔千山万水的人,常常会有相貌非常相似的现象。
他说:“感谢你们一家这样热情地对待我,可是,没有一点凭据,我真不能贸然承认就是三祥。”
他的一句话,引起全家的非议。有的说,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年龄正好是四十二,背后正好有块红痣,相貌和四祥简直就是孪生弟兄。
一直处于狂热状态的母亲,这时什么也不讲了,只一句话:“你就是三祥,连一丁点儿错也没有。我在你没进门前就感觉到了。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还能认错。三祥,你不能不认亲爹娘啊!”
金祥说:“三弟,你认了吧,咱弟兄们都是好样儿的,绝不会错待了你。”
金梅说:“三弟,你不认我们,太让我们失望了。”
二祥急得说话有些低声下气:“兄弟,看在老父亲已经九十岁,母亲也七十五了,你就让他们高兴高兴吧!”
四祥受过高等教育,又在大城市工作,看问题自然比别人水平高。他操着普通话说:“三哥,这样好不好,咱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下DNA测试?现在这个手段最先进也最准确。”
全家人听了四祥的话一致响应:“对,让大哥用车拉上去北京做亲子鉴定!”
真像阴了好久的天露出了阳光,他们觉得面前的人百分之百是三祥,绝不会有错。
“不用做了,我就是证人。”一个很粗重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腔调不是本地口音,又有那么一点本地味儿。
“表哥!”刘利明喊,像看到了救星。“你来得正好,我下不了台了。”
“能下台,我听村人都在议论,特意赶来让你下台了。”
来人叫于应雷,原在省交通厅一个技术单位工作,是工程师,退休后,在省城呆不住,刚回村两天,在亲戚家走动走动,还没在街上露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