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
作者: 舒禾
时间: 2015-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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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黄昏日落之时,关云斜送来一柄剑,剑身通体血红,仿若饮尽万人鲜血。他面带微笑地立在门外,打开的剑匣里,那柄红剑在夕阳下更加诡异。襄禾看到他
(一)
黄昏日落之时,关云斜送来一柄剑,剑身通体血红,仿若饮尽万人鲜血。他面带微笑地立在门外,打开的剑匣里,那柄红剑在夕阳下更加诡异。襄禾看到他,皱了皱眉,没有开口招呼他,只是伸手抚上隆起的肚子,有一丝不安。但是祁阳仍向往常一般热情地迎他入房门,然后到厨房,添上一副碗筷。
关云斜是祁阳挚友,是个天才铸剑师。这一点,从襄禾第一次看到关云斜所铸之剑时流露出的震惊就可以看出来。可他在江湖上却声名不显。一来,关家老爷严禁关云斜将自己所铸之武器流入江湖,二来,关云斜自出生以来未曾离开隐日谷。因此,少有人知道有这样一个令人惊艳的铸剑师,隐在江湖之外。
可这份赞赏与惋惜,仅限于襄禾嫁与祁阳之前。
嫁给祁阳之前,襄禾日日往关云斜的铸剑坊跑。那时的隐日谷,安宁美好,生活在其间的人,都友好热情,除了关云斜。细算起来,在襄禾来到隐日谷到嫁与祁阳为妻那段日子,关云斜没有给过她一个友好的眼神,他看襄禾的时候,眼神跟他铸好的兵器一样冰冷。可襄禾从来不介意,她仍是日日待在铸剑坊,从太阳初升,到黄昏日落。
之前也算平静,直到襄禾与祁阳即将完婚的消息传遍隐日谷,一向细致的关云斜当着襄禾的面失手锤断了即将完工的长剑。那时襄禾站在他的身侧,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她却没由来地浑身发凉。
大婚之日,关云斜送了一柄剑,剑身有五道深壑,剑的右侧,有三枚倒刺。当他捧着剑匣上前祝贺之时,满堂的宾客都没了声音,大家一同沉默,直到祁阳打开剑匣后大笑三声,说:“这柄剑倒是非常适合襄禾,谢谢阿斜的重礼。”
襄禾当时接过那柄细致精巧的剑,第一次看到关云斜眼底的笑容。也就是那一刻,她觉得应该远离这个人。
关云斜所铸的武器,向来无名。
居在隐日谷中,亦不需要武器。
那柄剑,被襄禾小心地放置在院后的剑冢里。剑冢是祁阳用来放置武器的地方,里面安置着十三柄长剑,剑式不同,但皆出自关云斜之手。加上她才放入的那一柄,一共十四柄。当时祁阳站在襄禾的身后,告诉她关云斜自十岁开始铸剑起,每年会为他铸剑一柄,可他至今只用了一柄剑,那是他当年离开隐日谷之时,关云斜送他的冠云剑。
那是唯一一柄没有进入剑冢的剑,那是迄今为止祁阳未曾离身的剑。
当时,襄禾伸手摸了摸关云斜才送的这柄细致精巧的长剑,一阵沉默。同样的乌金铁,她不可能认错。只是之前的尚未完成,而现在的,是回炉再铸。她还记得关云斜铸那柄剑时的细心,那天他头也没回地对她说:“这是上好的乌金铁,加以打磨,练出的剑定然比冠云更令他称心。”然后他一顿,抬起的眼眸在火光中看不清楚,“又快到了呢,他的生辰。”
而现在,襄禾抬眼看了看对面相谈甚欢的两人,挺着大肚子回了内室。侧躺在床上时,她又想起了关云斜今日送来的那柄红剑。从确定自己怀孕那天起,每隔三个月,关云斜会送来一柄剑。但是襄禾总是在收到剑时蹙起眉头,对这样的礼物并不喜欢。有谁怀孕会希望收到利器这等礼物?祁阳似乎也看出了襄禾的不高兴,直接对关云斜说:“阿斜,送剑这种事,还是等襄禾诞下子嗣之后吧。万一生的是女儿,我可不希望她整日沉迷剑道。”
可是,这样的话似乎并不管用,关云斜照旧送剑过来。送来第二柄的时候,祁阳不在家。襄禾罕见地一脸冷漠地对关云斜说:“我不用剑,我的儿女亦不会用。所以,你还是别送了。”
可是关云斜却是摸摸自己的鼻梁笑出声来:“总会用上的。”说完,他就离开了。
襄禾并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居在隐日谷这样安宁的环境里,她并不认为会有用剑的那一天,况且,她惯用的武器,是银针。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动武的时候,她想她也不可能弃下自己用了十年的银针而去选择并不熟练的长剑。
可关云斜却自信满满。
什么时候进入梦乡的她并不知晓,只是感到身边有人躺下时,她习惯地往身旁人的怀里凑了凑,迷迷糊糊只听到身旁人小声地说:“再过几日,便是阴年阴月阴日了。”襄禾并未在意,只是靠在那人怀里,沉沉睡去。
(二)
“啊……啊……祁阳呢……祁阳还没回来吗……啊……”襄禾在内室临盆,关云斜在外室喝茶。他悠闲地摇了摇杯盖,饮一口,满意地笑出来:“你放心,待你孩子出生,他就会回来了。”
关云斜将茶杯放下,行到门口,看到天上星辰隐退,光芒微弱几不可见。他略一皱眉,直到天空一暗淡的星辰突然生出光亮,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隐日谷的沉寂。
“哇啊……哇啊……”襄禾听着孩子的哭声,落下泪来。终于,做母亲了。
产子消耗了她太多的气力,她等了半响,也不见林婶将孩子抱过来,便半支起身,虚弱地喊了一声:“林婶。”
林婶一脸震惊地望着窗外,半响才回过神来,手中抱着的婴儿还未清洗,一身的血污。林婶看着襄禾,喃喃开口:“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是全阴的命格啊。听林婶的话,快带孩子离开……”
林婶话还没说完,祁阳和关云斜就进来了。襄禾看着祁阳,他不住喘息,应该是才赶回来的。于是她笑着开口道:“祁阳,这是我们的孩子。”
可是祁阳并未看她,一把夺过还未清洗的孩子,在将孩子抱在怀里时,孩子突然止住了哭泣,继而“咯咯”地笑起来。祁阳突然一愣,背着襄禾站立,慢吞吞地开口道:“是个女儿。”
襄禾听出祁阳声音中的微弱哽咽,她看向关云斜,看到他眼底意味不明地笑容,突然不安了。她勉强地坐起来,声音还是有些虚:“祁阳,让我看看……”
“村长说要为孩子祈福,我先将孩子带过去。”祁阳打断襄禾的话,径直往外走。
“祁阳……祁阳……”襄禾连喊两声,祁阳却似没有听见,脚步反而加快了,“你至少让我见见孩子,祁阳……”
“如果,你还能见到你的孩子的话。”关云斜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什么意思?林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襄禾一脸茫然,她心中如此强烈的恐惧。
林婶脸色苍白的站在一旁,许是不忍,才开口道:“隐日谷是不容许全阴命格的孩子活着的。”
像是晴天霹雳,襄禾一脸不相信地注视着林婶:“可……那是祁阳的亲生骨肉……怎么会,不会的……”
虽然嘴里如此念着,但襄禾还是强忍着下了床,她跌跌撞撞地四处翻找,想要找到祁阳在她怀孕时替她收好的银针。
“不会的,不会的,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翻寻无获,襄禾无助地坐在地上。
“你的胎位稳定,按理是不会在今日生产的。小禾,你也别怪祁阳,毕竟祁家世代守护隐日谷,是不会允许……”林婶想要将襄禾扶到床上,却被她一把推开,最后只能无奈地离开屋子。
屋子里只余下襄禾一人,眼泪顺着她的眼睛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她强撑起身子,想要出门,却瞥见了床脚衣橱边的剑匣。她记得,那是关云斜那日送来的第三柄长剑。她跑过去,打开,见到静躺在里面的长剑,全身通红,仿若饮尽万人鲜血。
襄禾将剑拿在手中,剑身轻巧,上有无数细小的沟壑,左侧握柄处有一缺口,缺口往剑柄方向略高,留有尖峰,往下则低。襄禾仔细一看,这个缺口刚好连接了剑身的沟渠,一气呵成。
她不知道为何要拿剑,到最后她才想明白,该用了,便取了。她突然想到关云斜之前说过的话——总会用上的。
也不多想,襄禾提剑冲出了房门。
(三)
三尺高的祭台之上,一个未做清理的婴孩躺在上面,下方围满了隐日谷的村民。似不知危险,婴儿望着天空中唯一明亮的星辰“咯咯”直笑,笑声清脆,令下方的妇人皆掩面不敢观看。隐日谷的年轻壮年,却是一派欢呼。
隐日谷百年,迎来两个全阴之子。数十年前,溘逝的前任村长预言全阴之子将会为隐日谷带来灾难,必扼杀其于摇篮。可谁也没有想到,世代守护隐日谷的祁家,会迎来这样的孩子。
“弓箭手准备,点火!”年迈的村长一声令下,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朝着祭台射去,祭台顿时陷入火海之中。
祁阳目眦欲裂地盯着祭台上方,手骨握得咯咯作响。可关云斜却将他强行按住,静静地看着祭台上方欢笑着的婴儿。
突然,一道白绫从空中越过,接近祭台火海的那一刻,一分为五,瞬间就将祭台之上的孩子包裹,关云斜见状,手中短剑射出,但终是慢了半拍,包裹婴儿的白绫迅速一收,便越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入远处的襄禾怀中。
襄禾盯着隐日谷一干民众,面若冰霜。但她低头看向孩子,确认孩子无碍之后,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好在,好在没事啊。她长出一口气,将孩子抱得更紧。
“你们容不下她,我便带她离开。”襄禾转头看向祁阳,“这是你的亲骨血!”
“襄禾……”祁阳上前一步,却被村长拦下。
“让全阴之子离开,不可能。”村长掷地有声,并未回头,“祁阳,祁家世代守护隐日谷,当日你带襄禾回来,我便言明,若有朝一日,襄禾威胁到隐日谷,我们必不容她。”
襄禾却是苦笑:“我并未执意要来隐日谷,祁阳,你曾说,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而如今,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我无所谓,就算是死,也不会将亲生骨肉交给他们。若真要下到无间地狱……”襄禾亲吻孩子额头,“我也要带我孩子一起走。”
襄禾说完,抽出那柄红剑,她以右手大拇指扣上缺口尖端,一道鲜血灌进缺口,瞬间流遍剑身,天空之上,距唯一明亮的星辰旁边,另一个暗淡的星辰慢慢亮了起来,而在微弱的星光之下,襄禾手中沾血的长剑变成了诡异的紫红。
村长不言,只是伸手,一个手势落下,弓箭手手中的箭齐齐离弦,漫天箭雨,仿佛要遮蔽星辰的光芒。
这样密集的箭雨,怕是躲不过了。所有人都这样想,平日与襄禾交好的妇人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待看襄禾,一身白色中衣不退反进,她快速地翻手,眨眼间就将孩子牢牢地拴在怀里,只是箭雨落下的瞬间,无数白绫像是喷涌而出的怪兽自她身上旋转而出,一把紫红的长剑与箭雨碰撞,无数火花闪耀在黑夜之中。
满地的尘土乱作一团,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与襄禾交好的妇人在心中为她叹息,老人与壮年却在心中无声欢呼。毕竟人都害怕灾难,谁不想一生无忧终身平安。可是,当尘土归于大地,村民们却惊讶得发现襄禾完好得立在那里,她的四周,一片断箭。她身前一尺之地,寸剑未入。
襄禾漠然地看着远处的祁阳,看着关云斜附在祁阳耳边低语,然后祁阳握紧了左手中的冠云剑。她的脑海中慢慢浮现起当年师父教导她的场景,那时尚且年幼,师父让她剑针兼修,她不解,便仰起小小的脑袋问师父:“师父,我为什么要学剑?银针不是更好么,细致精巧,更便于携带。”
当时师父摸着她的脑袋,眼神注视着远方:“银针适合远攻,却不适合近防。最易伤你的,或许并不是百里之外的敌人。”师父叹息一声,伸出右手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襄禾记得,那里有一道疤,然后师父继续说,“执剑之人,为所爱、为所恨。所以,师父并不希望你有那一天。”
“那要是无爱无恨,就永远不会用剑吗?”
“或许,是的。”
为所爱,为所恨吗?襄禾握紧手中长剑,快速地朝着前方冲去。她要离开,带着她的孩子一起。
没有多余的话,祁阳举剑与她战在一起。弓箭手无声退开,将外围团团封死,拉弓满月,只等村长一声令下。关云斜双手一张一合,只要细看就会发现,他手中无数把小剑交替。他眉眼严肃地看着交战二人,襄禾身形有如鬼魅,身上的白绫如无数只灵活的鬼爪,掩护着诡异的紫红长剑攻击。招招狠毒,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婉。而祁阳,关云斜又如何看不出他虽出剑迅疾,却只守不攻,以至渐渐落于下风。
关云斜摇头,这样下去,他们谁都活不了。他偏头看向村长,见村长目不转睛地盯着交战二人,正待出手,一只长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村长身后的位置射出。关云斜来不及提醒,只是手掌翻飞,无数柄小剑飞出,却也只是击中了利箭,微微打偏了利箭的方向,但是也只是偏了一点儿,利箭仍是裹着风势刺进了交战人的身体,然后带着鲜血,扎进了远处的土地。
祁阳以剑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一张嘴,鲜血就止不住地涌出来。缓缓伸出右手,将嘴角的血擦干净,然后搂住怀中的襄禾,轻声在她耳边呢喃:“免你四下流离,免你无枝可依。对不起,我没有做到呢。襄禾,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襄禾努力将血咽下去,喉咙腥甜一片发不出声音。她只看得到关云斜急速往这里冲过来,他经过的地方,熊熊大火迅速蔓延。她只感觉腰间被人一推,重重朝后飞去,被祁阳举过头顶的孩子,在他抛出的那一刻,被关云斜稳稳地接在手中。
“祁阳……祁阳……”襄禾撕心裂肺的喊声在山谷中一遍又一遍回响,而祁阳的笑容,迅速被火舌吞噬。
(四)
柔和的风撩起垂柳的枝条,河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垂柳之下,一女人安静地躺在藤椅之上,她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藤椅的扶手,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靠在右侧,随着她的敲击轻轻弹跳,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进河里。
两个孩子从远处跑来,围着藤椅绕了半圈,然后小心翼翼地偷瞄藤椅上的女人,直待女人睁开眼,其中一个女娃才惊讶地跳开,拉住另一个男娃娃边跑边说:“快走,不然又要被娘亲责骂了。”
女人睁着眼,看着碧蓝的天空,笑着转身:“关云斜,这个梦不好,再织一个吧。”
远处整理药材的关云斜抬起头来,半响才笑着说:“好。”
然后女人再次闭上眼,垂柳仍是摇啊摇,偶尔一枝,会扫上女人的眉,擦过女人的眼,然后她就舒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