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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热的季节(中篇小说)

作者: 潇洒剑客 时间: 2015-02-28 阅读: 230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中午,厂保卫科的沈建国刚回到宿舍区的家,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稳就接到了厂办的电话,说省里的慰问团要来厂里慰问了,叫沈建国赶快去找保卫科董科长组织职工打扫卫生,做

中午,厂保卫科的沈建国刚回到宿舍区的家,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稳就接到了厂办的电话,说省里的慰问团要来厂里慰问了,叫沈建国赶快去找保卫科董科长组织职工打扫卫生,做好迎接慰问团的准备工作。沈建国边听电话边咕咚咕咚地喝玻璃杯中的白开水,等到听清说是省里的慰问团要来,一激动被水呛了一下,咔咔咔地咳嗽起来。沈建国一边咳嗽一边朝电话里喊道:
   “他们说是什么时候来呀?”
   厂办的小王喂喂喂的好半天才听清了沈建国的话,笑着说道:
   “建国,安电话就安一个好的,你瞧你的破电话咔吧咔吧地乱响,多耽误事呀!嗯,他们没说什么时间来,只要我们做好迎接的准备。噢,建国呀,田厂长可说了,这个工作可马虎不得,得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抓。”
   沈建国对着电话还想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盲音。沈建国的心里不痛快,把电话放得很重,心里骂道:这是哪门子的慰问团,今儿来明儿来,都快说了三个月了,就是不来。今儿好不容易说来了也不给个准日子,这那里是什么慰问团,分明就是是扰民团。沈建国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不敢怠慢,就咚咚咚地下楼去找厂保卫科的董瑞科长去了。
   沈建国刚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低着头从外面猛闯进来,一头就扎进了沈建国的怀里,差点把沈建国撞倒。沈建国退了好几步才站住,定神一看,原来是在厂宿舍区值班的严方明,就说道:
   “我说方明,你走路怎么不看路呀!你急匆匆地这是干啥来着!”
   严方明见是沈建国就一边弯着腰喘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不好了不好了,周同义老婆跟董科长吵起来了,现正在董科长的家闹得正欢哩!”
   沈建国一听就皱起了眉头,问道:
   “你慢点说,周同义的老婆跟董科长吵什么呢?”
   严方明说道:
   “还不是因为昨晚公安局查夜的事,她怀疑是董科长叫公安来查她家的。”
   沈建国一听就明白了,连忙和严方明往董科长家跑去。
   董瑞家门口早已围了好多工人,正叽叽喳喳地踮着脚尖在那儿看热闹。沈建国一来,众人就自动闪开了一条道,有人还朝沈建国打招呼。沈建国已顾及不了这么多了,腾腾腾地去了门。沈建国进门时急匆匆地忘了低头,一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上,沈建国疼得一裂嘴,双手抱着头就蹲了下来。董瑞的房子还是六十年代盖的窝窝房,又小又矮又破又旧,被沈建国这一撞,屋顶咔咔响了几下,还落下些土来。屋里的人被沈建国这一撞给镇住了,都怔怔地盯着沈建国这边看。周同义老婆正张牙舞爪指向董瑞的手指凝在了半空。董瑞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双手抖动个不停,嘴巴也歪了,不住地流着口水。
   沈建国咬着牙直起腰来,一手捂着头一手指着周同义老婆说道:
   “你瞎折腾个啥!啊?”
   周同义老婆咕哝了几句沈建国才听明白,她说道:
   “昨晚为什么公安局不查别人,单单查俺家!”
   沈建国一听就火了,吼道:
   “人家公安局查夜又不通知我和董科长,人家愿意检查哪一家就检查哪一家,人家那是执行公务!再说你们家无视厂里的规定,在厂里乱盖房子,七七八八住了那么多外面的人,厂规厂纪都不要了吗?人家不来查我也会去叫他们来查的!周同义来了没?”
   众人一听忙四下找周同义,哪里还有周同义的影子,他早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沈建国是周同义的救命恩人,周同义的这条命还是当年他的车间主任沈建国从车床底下捡回来的。周同义是一个有名的楞头青,没几个人能放进他眼里,动不动地就跟人玩命。全厂这么多人,周同义只认沈建国一人。前任的孙厂长也算是市里面的一个人物,被检察院抓走之前那是横着走的,可孙厂长就怕周同义一人。
   周同义老婆一见沈建国来了,气焰早已降了下来,她想对沈建国笑一下,可脸上挤出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她一边咕哝着一边往外退,情急之下把脚下的一个小木凳给踩翻了。
   沈建国一见周同义老婆想走就说道:
   “你有理你还走个啥哩!你把你的理讲一讲,叫咱大家也都听听呀!”
   周同义老婆脸一红,头低得更低了,讪讪往门外退。
   沈建国也没有再抢白她,就朝她说道:
   “下午叫同义找一下我!”
   周同义的老婆象得了解脱一般一边答应着一边连忙走掉了。
   董瑞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沈建国边忙上前扶住,问道:
   “董科长,我送你去医院吧!”
   董瑞忙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没事,就是人一老毛病多啦,又不碍吃不碍喝的,去啥子医院。”
   沈建国知道董瑞是一个犟老头,他拿定主意的事就是九头牛也别想拉回,也就没再劝他,就把省慰问团要来的事说了。
   董瑞说那我们下午就组织工人到厂里打扫卫生吧。
   沈建国见董瑞说得那么轻松,放心不下就追问了一句:
   “咱厂都停产五年了,现在上班的就二十多个人,那么大的厂子怎能打扫好呀!万一明天慰问团来那不就全砸了吗?”
   董瑞一听笑了,说道:
   “建国呀,你现在就去写一个公告叫厂里不论上岗还是下岗的下午全都去打扫卫生,不去的给我记下来,如果有慰问金的话就没他们的了。”
   沈建国听了想要说什么,还没说出来董瑞又开了口,说道:
   “建国,你的事可要抓紧呀,有空就去找田厂长坐坐;我老了,不中用啦!”
   沈建国说道:
   “我现在不就很好嘛!”
   董瑞笑着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说道:
   “你这个直脾气得好好改一改了;嗯,小丁来信了吗?”
   沈小丁是建国的宝贝儿子,前年是本市的高考状元,被北京大学录取了,着实叫沈建国风光了一回。为了与小丁联系方便,沈建国硬是咬着牙安上了一部电话,厂里除了几个厂长外就沈建国一家安上了电话。小丁是个懂事的孩子,一般不往家里打电话,就是有了事,不是节假日打就是晚上九点钟后打,图电话半价省钱。下班后沈建国的电话又兼保卫科的公用电话,厂里厂外有啥事就打电话找沈建国,一来二去,沈建国的老婆淑梅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淑梅说:“咱安电话是为了儿子,不是厂里的公用电话,有事为啥不打厂长家,他们电话可是公家掏钱交费的。”
   建国开始还顶了几句,后来便张不开嘴反驳了。昨天小丁还打来了电话,和前几次一样,要钱。建国已经二个月没发工资了,他正为这事发愁呢!沈建国见董瑞问他,就说:“没事没事,挺好。”说完就走出了董瑞的家。
   沈建国回到家,看见淑梅满脸的怒气,心里不由地一激灵,心想可坏事了,把淑梅下午要开会得早早做午饭的嘱咐给忘光了。建国上前想讨个巧,却碰了个硬钉子,淑梅根本不理他。沈建国想把中午的事说一遍,不想一下子把淑梅给惹火了。淑梅说道:
   “你天天倒忙碌个啥,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我可告诉你,咱家的电话可是为小丁装的,不是公共电话,有事就叫他们去找那些当官的,你少跟着瞎搀和。”
   建国想解释一下,淑梅一摔门,走了。
   淑梅的工厂早就关门大吉了,工人们一个个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反正工厂是一分钱也不发了。淑梅在家里闷了多半年,在她厂里一个姐妹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在一家外资企业找了一份清洁工的活。外商的企业就和国营企业不同,时间卡得很死,差一分一秒就是扣钱。淑梅的工资不多,但每月都能准时发放,不象建国一拖就是俩月仨月的。淑梅的工资就是小丁生活费的保证,所以淑梅上班也很上心。建国一想到这心里就怪不是滋味的,一个浑身是力气的男子汉竟得靠老婆来支撑这个家。
   沈建国盯着屋门发了一会儿呆,猛地想到写通知的事,也顾不上吃饭这个茬了,连忙找出笔墨纸张,匆匆写起通知来。
   通知一张贴出来,宿舍区的人便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厂门口就聚集了百十号人,有十几甚至还从家里拿来了锈迹斑斑铁掀锄头,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沈建国怎么打扫。厂里好久没有这样的场面了,这哪象孙厂长之流所说的工人们都是一群一盘散沙的懒虫。董瑞也早早地来了,看样子精神还不错。沈建国的情绪也一下子起来了,清了清嗓子说道:
   “工友们,你们去看一下咱们的工厂,说句难听的,我看连猪圈也不如,那可是咱们流血流汗建起来的工厂呀!咱们今儿打扫不是为了什么慰问团,咱们就是为了咱们工人自已的脸面也得打扫,你们说对不对!”
   大家异口同声说对,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人还举了举拳头。
   沈建国眼里就热热的,抬头看了看太阳,头晕晕地难受。沈建国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便挥了一下手臂,喊道:“走!”就领着众人朝工厂走去。
   快到厂门口,有一辆铃木王摩托车从后面追赶上来,咔地一下子横在沈建国面前。沈建国吓了一大跳,看了好半天也没认出亮铮铮的摩托头盔后面的面孔。等到李卫平摘下了头盔,沈建国笑着上前擂了李卫平的肩膀一拳,骂道:
   “原来是你小子,把我还吓了一大跳。”
   李卫平也不示弱,说道:“师傅,我倒想看一看能把你吓得跳多高!嘻嘻嘻!”
   李卫平是沈建国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前年因看不惯厂领导的所作所为辞职下海了。沈建国为这事可没少劝李卫平,可李卫平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任凭沈建国怎么劝也没有用。现在李卫平在一家乡镇企业里任技术组的小组长,日子混得有滋有味的。李卫平十分机灵,又好学上进,深得沈建国喜欢;李卫平对沈建国的为人与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叫师傅是从不开口的。进了乡镇企业干工后,李卫平有空就去建国家去看望师傅沈建国,过年过节更是沈建国家里的常客。李卫平工作上遇到难题,和过去一样地向沈建国请教,沈建国也乐意帮助李卫平。但沈建国的心里有一个秘密,就是凡是遇到厂里敏感的技术问题,沈建国都会巧妙地绕过去,李卫平也查觉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沈建国唯恐将来有一天工厂恢复生产,李卫平所在的乡镇企业会抢了工厂的生意。工厂的领导上任时口号一个比一个喊得响,可一上任又一个比一个地能糟蹋,工厂没有走出困境,反而行将关门大吉了。沈建国看着一任又一任的厂长离厂后一个比一个当得官大,百思不得其解。
   沈建国抓着摩托车把说道:
   “卫平,开车可得小心点呀!你看人家的摩托车多新,万一给人家弄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卫平用手往后梳了梳头发,笑着说道:
   “师傅,这车是我的!”
   沈建国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问道:
   “是你的?!”
   李卫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道:
   “当然,今天厂里奖励给我的!师傅你要去我们厂里,我看厂里得奖励你一辆汽车。”
   沈建国说道:
   “你瞎说个啥!”
   李卫平认真地说道:
   “师傅,我们的王老板就是在大会上这样说的。”
   沈建国的心里不由地一震,心想怎么卫平所在的乡镇企业的效益那么好,可我们怎么就搞不上去呢!李卫平的王老板沈建国是知道的,一心都想叫沈建国过去。为这事,李卫平领着王老板来找过沈建国好多次,王老板自己也来过好多遍,可建国的心里老是装着厂里恢复生产的那一天,始终没有松口。王老板临了放下一句话,说不论沈建国啥时来他的厂里,厂长的位置都会给他沈建国留着。
   沈建国楞神的功夫,李卫平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说道:“师傅,我李卫平吃几碗干饭我自己心里是有数的,没有师傅你的指点就没有李卫平的今天。今儿王老板说要把这笔技术帮教款送给你,本来王老板要自己来,可我认为于公于私我是最最合适的,我就自作主张地送来了。”
   沈建国一听,脸上一片白一片红,也不知是恼是喜,象被蜂蛰了一般逃开了。李卫平怎么拦也拦不住,无奈之下说道:“师傅,那我只好交给淑梅嫂子了。”沈建国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到他说出来,李卫平已骑上摩托车嘟嘟嘟地走了。
   沈建国望着李卫平离去的方向,好半天没说一句话,耳朵边好像又响起了小丁昨夜的电话,心里象打翻了个五味瓶,品了好半天楞是没品出是个啥滋味。
   沈建国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日头,头晕晕地难受。
  
   【二】
   董瑞不愧为老车间主任,那么多人早被他安排好了。有的锄草,有的打扫路面,有的修理门窗。锄草的人还不时地开着玩笑,说锄慢一点,没准草里会窜出几只兔子。董瑞没笑,他笑不出来,看到他一手建起来的工厂破败成今天的模样,他的心里在流血。董瑞六十多岁,用他的话讲就是泥土已经埋到脖子上的人了,活一天就赚一天。董瑞天生一个直性子,前几年工厂走下坡路时,各个车间都干点私活,有了钱就往自己的口袋里装,多少也给厂长塞点,厂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后来,有的车间的胆子更大了,不但一分钱不给厂里,甚至于连水电费也不交了。董瑞车间有人的眼就红了,私下里也开始干点私活贴补贴补生活。有一次,周同义干私活时被董瑞当场抓住,可把董瑞气坏了,第二天就叫周同义下了岗。董瑞说家贫才出孝子,咱们车间是国家的,不是我们自己家的,谁也不能坏这个规矩。董瑞说到做到,自己不贪公家的一分钱,也不私下给厂领导送钱,工钱全公对公地上交给厂里的财务。厂里上面的领导和下面的工人都暗暗叫苦,可谁也没有办法。厂长领导对董瑞的态度很复杂,看不惯董瑞的耿直,但看到董瑞每月往厂里上交的钞票又觉得离不开他。董瑞车间做得活有的客户马上就给了钱,有的就开始拖了起来,得上法院打官司才行。那些合同都是董瑞签的,货主只认董瑞一人,所以,到了退休年龄的董瑞又被工厂返聘了回来,就是为了和这些货主打官司要钱的。厂里只剩下了车间主任以上的人员没下岗,全都安排在工厂里值班站岗,董瑞年龄大了,又浑身是病,就让他当了保卫科长,用不着天天定点站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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