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回不去的家
作者: 恒波
时间: 2015-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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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正渐渐西斜而去,正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起码老罗很舒服。老罗很享受这闲适的阳光,他喜欢冬天。春天太油腻了,一切都让人感觉湿漉漉的,
摘要:主人公从国外回来,既有工作上的寻访打算,也有情感上的怀旧驱动。在车上邂逅一对姑娘,意外获得很多帮助,让他想起旧事,感慨人生。
此刻,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正渐渐西斜而去,正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起码老罗很舒服。老罗很享受这闲适的阳光,他喜欢冬天。春天太油腻了,一切都让人感觉湿漉漉的,很是胶着。天空大地都粘住人不放,像久别重逢的挚友,或爱人,说不完的思念,道不尽的情话,却不料是单相思。生机自然勃勃,万物也在复苏,这都是积极的好事,但生命未必只是用来成长的。夏天呢,不提也罢,一切卯足了劲头往前冲,好似时日无多,要拿出看家的本领来比赛快慢,竞争死活。尤其是炙热的太阳,让人生畏,进而生厌。秋天其实还算好。老罗喜欢挑一个微风的傍晚,伴着夕阳在乡下的田间地头看忙于收获的人们。谁不喜欢收获呢?或许这年月想不劳而获的人们太多了,看惯了他们的虚伪与轻浮,何妨欣赏下这带有仪式感的劳碌以及之后最纯真朴实的喜悦呢。可这终究还是一个让人胸闷的季节,热的不洒脱,凉的不惬意。
老罗还是在冬日里收获才最多。他的灵感总会在妖娆的茶香雾气里迸发,总会在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又格外温柔的阳光抚摸下,在昏昏欲睡中蔓延开来。这个时候,他拿起纸笔,洋洋洒洒,一路写将下去,一篇才情迸发的上等佳文便会跃然纸上。看过他文章的朋友们常说太深沉了。老罗却望着爽朗的天空笑想,你们怎么会懂那种望不到边、触不到底的宁静。
老罗望了眼挂历,哦,又快过年了。
老罗其实并不老,三十多岁,孩子也才五六岁。还在青春的尾巴吧——假如青春真如人们所希冀的那样,痴怨的不肯离去,拖拖拉拉故意留下不干不脆的尾巴的话。可是,年,对于老罗来说,已然陌生了。他已跟老婆在美国生活了十多年,早已融入到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自然,在国外也是要过年的,可味道却是逐年递减——比想象中还要减的快。近两年更有别样的感觉,像什么呢?哦,对了,像一个人过生日罢!道具都有,蛋糕、蜡烛,一应俱全,可一旦点燃,却只是照亮了寂寞,烘托了孤单。老罗很不喜欢过这样形单影只的年——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一场热闹的寂寞。转眼孩子也五六岁了,更不知年为何滋味,在他眼中,怕是远不如过个生日吧。
今年圣诞过后,老罗回国办事,因诸事耽搁,怕是要破例在国内度过一个春节了。实际上,因老罗的某种情怀,他每年都会在国内待上一两个月,用他的话说,是采风,找灵感。谁让他从事的是写作这样一个行当呢。可从没在春节这个时间点回来过。过年嘛,自然是要陪家人。老罗是个孤儿,伯父抚养他长大,十几年前,伯父也因病去世,老罗现在的牵挂都在美国了。此刻,望着挂历,老罗有一丝歉疚,不能陪妻儿一起过年了。可很快又释然了,谁会在意一个连生日都不如的春节呢。老罗心底升起一股不是滋味的安慰。无法安慰的安慰。
可是,去哪里过年?跟谁过呢?一个人?那景象有点惨淡。国内已经没有家了。空有一颗赤子之心,却无处安顿,就像浮萍一样漂着,无以名状的凄凉感。惆怅无比。或许,每个的人心中都有一个回不去的家吧!
恩,有了。这几年,国内兴起了一个什么一对一定向捐助的基金会,老罗乐在其中。何不去拜访下这位被“定向”的老朋友呢。老罗计上心头,竟有几丝兴奋。
基于基金会的保密机制,他想打听出来捐助的对象自然是不可能的。假如可以,他冒然跑去拜访,吓不吓得着人家不说,老罗的捐助动机怕也有待考察了——恩,花钱备一个可以去一起过年的“家”,想想好笑。当然了,这机制的背后还有保护被捐助人的自尊心之类的考虑,老罗怎会不懂,他只是想知道大概的地址,仅此而已。最起码,到了那里,能离他意识中的“老朋友”更近一些,更方便神交。好在这个并不难,他打了几通电话,第二天上午便拿到了地址。
想想这个陌生而又不无关系的地方,老罗兴奋之情无以言表。可接下来又犯难了,他竟忘记了在国内**运火车票是要靠抢的!百密一疏。坐飞机?那当然免谈。老罗常说,“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出门坐飞机会被人耻笑的。这就好比一个顶级厨师还要靠吃街边快餐填肚子一样,与好坏无关,只关乎个人品味!有些事情,快不得!”好在,他要去的目的地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运输压力相对不大,下午时分,朋友还是帮他搞来了一张票,可惜是硬座。条件差点,大家还硬是要抢着坐,不枉硬座其名,也难为铁道部的双关命名了。老罗笑说,刚好,采风!
一切就绪,三天后出发。
到了那天,老罗到车站一看,还是有些傻眼。国内这几年铁路发展日新月异,没想到还能有幸碰上这种古董级绿皮火车,老罗的惊异,不亚于看见美国的磁悬浮列车。这风,怕是要采很久了。火车终归还是顺利出发了!老罗小看了这古董,以为该进博物馆的物件,怕是只能供人瞻仰,没想还担的起重任,承受住了历史的考验。吊起的心重又回到肚子里。
还是老习惯,老罗泡了杯浓茶,捧了本旧书,伴着节奏感十足的“咣哧”声,悠然自得起来。——仿佛已置身自家阳台,而不是刚才引起他惊异的老物件上。——已然忘记了他刚才是如何的惊险万分,如何的腾挪躲闪才捧得热茶归。这是一种心境,一种人生的状态,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沉淀出来的。然而这修为还是差些火候,很快便被击破。
对座坐了两个女孩,长的还算清秀,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而手指窗外,四目圆睁作兴奋状;时而偷瞄老罗这个方向,低头窃笑。好像看什么都是新奇。修为不够的老罗用余光偷瞥着她们,内心轻笑:初来乍到么,地球欢迎你们!
不料,其中一个女孩子好似听到他的心声,愈发作不安稳相来气他。芊芊玉手轻怕桌子:“喂,大叔,你也喜欢杰拉德吗?”此刻,老罗手中捧着的正是看过几遍的《人间天堂》,边角已泛黄起毛,颇有几分古书味道。这部小说是杰拉德早期所写,算不得他最好的作品,但老罗喜爱有加。可能,从中他能看到自己彷徨的影子吧。老罗放下书本,一本正经的说道,“首先,第一,我可不是什么大叔!第二,也?你这小姑娘还知道他?”旁边另一位小姑娘捂嘴嗤笑,“大叔还害羞呢,脸都红了!”两人边说边继续抿嘴笑,完全不顾窘的脸跟黑包公似的老罗。老罗从小就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三十多年过去了,不但没有长进,反而逐年退化,已经由量变引起质变,俨然心理障碍了,一跟她们说话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口舌僵硬。既不风流,亦不倜傥,枉费了大文学才子的身份。
第一位姑娘继续说道,“不要首先第一了,就那么几个词,您省着点用吧。您年龄一看就比我们大的多,为表尊敬,自然要以长辈尊称。再说了,您不也说我们是‘小’……姑娘嘛,好像不配知道杰拉德。”她故意把“小”字加重了语气,拖长了声音,好像这“小”的越久,她就越显“大”,胜利就来得越快,越发得意。老罗说不出话来,只在心里哼道,世风日下啊!小孩子们只会逞口舌之快了!半天后咕哝一句,“强词夺理。”虽是抗议,声音却虚弱的像发表投降声明。对方不枉了“小”姑娘的称号,具有孩子的脸,自带神奇的变脸技巧,那姑娘忽而就一脸可爱相了,拉住老罗的胳膊撒娇道,“好啦,叫您小叔总可以了吧!好不容易遇到您一位有共同爱好的呢,我们聊聊那位大作家吧。”这一番话倒显得她大度起来,老罗愈发的气馁了,又败一阵。可如今也只好收敛情绪,暗自叫苦。这时,另一位姑娘横插一句,“杰拉德有什么好,疯子一个!看他最后的下场就知道了。”这倒大出老罗所料,内讧了!前一个姑娘笑道:“忘记给您介绍啦,叫我欣欣好了,这是我妹妹雯雯。”老罗默念,“欣欣,雯雯,欣……雯?恩,不错的新闻。”欣欣一愣,嗔笑,“小叔真讨厌!”——,一顿,——“恩,另外,我还喜欢茨威格,还有狄更斯……”假如姑娘们知道杰拉德还不足让老罗惊奇,以为不过是碰巧听说,只是做作的卖弄罢了,待听到这二位大名,他简直要惊呼了!这等于像他儿子说喜欢过年胜过喜欢过生日一样,一时让人产生错觉。旁边的雯雯继续阴阳怪气,“一个婆婆妈妈像女人,一个愤世嫉俗,满口仁义道德,有什么好的!”刚才还嘻嘻哈哈相谈甚欢的姐妹,转眼就刀枪相见了,这欣雯姐妹俩可真把中国人的民族性格诠释的淋漓尽致了:既能“一致”对外,又能攘外必先安内!老罗抱有看戏的心态,来了兴致。欣欣悄声跟老罗伸舌头道:“不要理她,刚刚失恋!看谁都不顺眼。”其实,雯雯一番话早就泄露了她的秘密,若不是熟读三位大家的作品,怎么能一语道出特点,虽然评价的有失偏颇,略显偏激,但老罗听得出来,必然是读过不少书。
欣欣继续喋喋不休。“不要小看我们九零后,我们也不乏热爱文学、喜欢读书的人。我还是我们学校文学社团的骨干呢!不过,接触杰拉德还是从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开始的,看了电影,然后看书,然后……就迷上他了。恩……国内的我喜欢钱钟书和张爱玲。”老罗终于逮着机会**了一句,“难怪小小年纪就说话这么尖酸刻薄,看来有师可寻!”狠狠的报了一下刚才的仇,说完又觉不妥,奉上一个牵强却真诚的笑。不料欣欣竟像没有听见,自顾说着,“不过钱钟书太啰嗦了,吃顿饭都能写三大章,饭后甜点还能来一章。文采是真的好!”
……
此后一路,不再寂寞。老罗听的时候多,讲的时候少。大多是欣欣在说,雯雯偶尔也参与,但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经常望着窗外一语不发,思绪飞了出去,不知着落在远方的哪里。但无论如何,这对有意思的旅伴绝对是老罗意外的惊喜。老罗对这未知的旅途更加充满了信心。
天黑了又亮,再过半天,终于到站了。老罗采了一路的风,很有收获:感冒了,鼻塞的难受。临下车,她们才知道老罗的目的地,三人惊奇的发现,原来他们是去同一个地方。待得知老罗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后,欣欣爽快的拍着老罗的肩膀说道,“算你运气好,后面的行程包在我们姐妹们身上了!”
很快,老罗便知道了所谓的运气好是指什么了!三人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后,竟然在一个破落的小镇边上搭了一辆牛车!这是难以想象的!假如是老罗一个人,真不知如何应对。这一天之中,接二连三的“惊喜”,实在让老罗措手不及。老罗记起昨天对她们二位的调侃,“地球欢迎你们!”内心羞愧不已,看来该被欢迎的,着实应该是他呀。
残冬,败柳,老牛,破车,还有美女相伴,纵使梦境丰富奇特如老罗,也不曾预见过他会置身在这样一幅美妙的画卷当中。想起从昨日到现在的一段奇妙旅程,老罗仍激动不已。放的下,走的起,看来我还年轻的很。这样想时,老罗的思绪又应景尽兴的往前飘了飘,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幕。思想和记忆都是很神奇的东西,触什么景,总能生什么情。那也是有关一段旅程。那年,老罗正读大二,暑期回家,路过省城,去找一位朋友。在车站等朋友的间隙,有一位同龄姑娘上前搭讪,看样子也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上前的,说是钱不凑巧,要麻烦他帮忙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印象中好像需要的钱并不算多,况且,那时候,民风还很淳朴,老罗以为,换了谁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位可怜的姑娘,否则晚上一定会自责难眠。老罗是个贪睡的人,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他准备掏钱买票。恰巧这时他朋友到了。朋友一把摁住老罗掏钱的手,哈哈一笑说道,“真是巧啊,我们一起住的刚好有一位女同学。这位朋友,我看你也挺累的,不如跟我们回去凑合一夜,明天帮你买票再走吧。”怕力度不够,朋友又补充道,“你看,天色也不早了!”老罗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太阳,提醒朋友,“人家……是女生哎,不方便吧?!”朋友两手一拍,“对啊,没错啊,巧的就是这个,我们合租房子的就是女同学!”老罗只得张大了嘴巴。那姑娘捏着衣角想了一下,说,“那好吧。”老罗连眼睛也张大了。民风果然淳朴。他朋友也没缓过神来,愣了几秒钟,马上点头,“好好好!出租车!来,装行李!”
老罗的朋友真有一个合租的女同学,当晚,那位姑娘真就与她合睡了一张床。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他们帮她买了票,双方留了联系方式,互相挥手道别,再见。似乎那姑娘还说了感谢的话,“你们都是好人,我会记得你们。”后来聊起时,老罗说说了,他朋友说没说,谁也记不清了。在当时来看,这只是一个只有大起,没有大落的故事。开了头,没有高潮就结束了,普通,平凡,很快会被时间的洪流淹没,慢慢被遗忘。
再后来,老罗无数次问起那个姑娘,“你怎么就能相信我们呢!我们哪点值得你信任,要是骗子,你该怎么办!”那姑娘已身在美国,作为老罗的妻子,她一脸幸福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没想那么复杂。”老罗照例的唠叨,“民风淳朴!民风淳朴啊!”
或许前一天话多的过了头,也可能是倦了,在牛车上,三位都默不作声,各自想着心事。就这样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在老罗的手脚快麻的没有知觉的时候,欣欣终于两眼放光,“到家了!”
老罗想到,你们是到家了,我去哪里呢!倒有了几分依依不舍。不过嘴上笑道,“二位美女,感谢一路相伴,很高兴认识你们!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了,那么,再见吧。”美女们也道了珍重,拜了早年,一起离去。
可老罗不知道去哪里。按照他的最初打算,也只是赶到这里,找个旅馆住下,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见证一个小村落如何热闹的过春节而已。实际上,这是一个没有计划的计划。这注定了会是一个一群人的狂欢与一个人的孤单的悲伤故事。只不过,那一群人中,或许会有他意识中神交已久的“老朋友”,仅此而已。这两天的新鲜过了劲,再加上有些感冒,一阵倦意袭来,老罗有些后悔自己这趟唐突的旅行了。
在街上转了几个圈也没有看到一家旅馆。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小的村落,一眼望去就尽收眼底了,大概几十户人家,房子破败不堪,街道凹凸不平,泥雪满地。想必,这里一年到头也不会来几个外地人吧,谁会开注定没有生意的旅馆呢!老罗灰头丧气,都有了趁天还早再坐牛车赶回之前小镇的打算了。
这时,欣欣刚好出门买东西,看到老罗还拉着行李箱转悠,惊呼道,“小叔,你怎么……阴魂不散那!嘻嘻,还没找到你的朋友吗?”老罗搪塞道,“他们好像搬走了,怪我来得匆忙,没有确认。我,我正准备赶回去呢。”欣欣替老罗失望道,“怎么会这样呢!”接着又兴奋的嚷道,“明天就是大年了,听你说你家人不都在美国吗,不如留在我们家过年吧!”稍停,又不好意思的说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条件是差了点。”
怎么场景和对话都如此熟悉呢!时光似乎倒流回十几年前,老罗时空穿梭般回到了那个破旧的车站门口,似乎还看到了步履匆匆的过客。那里曾经梦回牵绕,那里曾驻留过他们的青春。那时,天空很蓝,正值盛夏,艳阳高照,但回忆中从没有觉得酷热,只充满温暖……似乎又要上演一个关乎民风淳朴的故事。老罗傻笑个不停。
第二天晚上,除夕夜。欣欣、雯雯,还有她们善良淳朴热情的家人,一大帮人围坐在火炉旁,说着,笑着,吃着,闹着,锅里的饺子翻腾着,温馨的雾气在简陋的屋子里弥漫着。有那么一瞬间,老罗觉得雾气太大,竟打湿了他的眼睛。
电话响起,是他老婆。静静地问候:“还好么,过年热闹吧?”老罗回答,“一切都好。”儿子抢过电话,稚气的问道,“爸爸,在中国过年是什么感觉?”老罗想了一想,“恩……就像过生日吧!全中国的人们一起过,人人都是大寿星!”
窗外,鞭炮隆隆,还飘起了雪花。若是过生日,该到许愿的时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