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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凋谢的红芍

作者: 横波 时间: 2015-02-28 阅读: 45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秋风瑟瑟,夜幕低垂,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一个长相俊秀,身体单薄的女孩子,她上身一件陈旧的灰布上衣,下身是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裤子,一条


   一
   秋风瑟瑟,夜幕低垂,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一个长相俊秀,身体单薄的女孩子,她上身一件陈旧的灰布上衣,下身是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裤子,一条黑色围裙扎在腰间。她拎着一只猪食桶,从一套三间瓦房旁边的偏厦儿里急匆匆走了出来,朝西走了十来米,趔趔趄趄爬上几节台阶,到了一个猪圈旁,打开圈门,把桶里的猪食倒进圈内的猪槽里。长得毛管黑亮的猪,哼哼唧唧过来,略微闻了闻便吃了起来。
   女孩子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呆呆地看着吃食的猪。
   主屋房门哐地开了,少慈欣穿着崭新的蓝色华达呢衣裤,手指间夹着一支卷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她脸朝西大喊:
   “红芍,红芍,死丫头,你磨蹭啥呀,怎么还不快点?小四拉了,赶紧给她换裤子。”
   “来了来了。”女孩子连连答应着,迅速挡好圈门,拎着空桶,大步跑下台阶。
   少慈欣却身子一转朝东走去,七拐八拐到了一扇乌黑大门(一家赌场)前,轻车熟路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女孩子——红芍收好空桶,快步进入房门,抓起一只掉了几块漆的搪瓷盆,舀了半盆水,端着进入东屋。
   东屋南炕上,两个孩子在炕上翻身打滚地玩着,一个孩子老实地坐在一边。见红芍进来,最大的孩子立刻报告:“大姐,小四又拉了。”指指坐着的孩子。
   红芍找出一团废纸,拉过去足有四岁的孩子脱下裤子。擦完洗完,换上干净的裤子,然后,她拿着脏裤子,端着脏水盆走了出去。
   处理完脏裤子,洗净手,红芍开始刷洗堆在锅里的碗筷。等厨房收拾干净也快七点了,她先擦先西屋的炕板,铺褥子被子,叮咛两个大孩子上炕睡觉,然后进东屋擦了炕板,铺上褥子被子,给三个小孩子脱了衣服塞进被窝,哄他们睡着,再挨个地盖严被子,都弄好了她又回到厨房,洗全家人脱下来的脏衣服,等把一大盆衣服洗完,搭在晾衣绳上已经九点多了。
   疲惫不堪的红芍,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斗,轻轻呢哝:“妈妈,你可看见你的女儿是怎么生活的吗?”
   二
   杨成有四个儿子,三个儿子成家后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孙子。这人呀,没啥就想啥,杨成就眼睛盼红地想有个孙女,好在小儿子去年成了亲,不久小儿媳小梅就有了喜。
   十月怀胎的小梅,在今天早上肚子疼了,杨成急忙打发人找来了接生婆,全家人聚在东屋里,焦急等待着,西屋小梅的叫声停止,婴儿的哭声响起。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在西屋响了起来。
   东屋的人纷纷出来,围等在西屋的门口。
   接生婆抱着红被子包着,已经不哭了的婴儿出来,喜滋滋地对杨成通报:“恭喜你大兄弟,是个千金。”
   一家子都很高兴,争着抢着抱婴儿,爱不够。
   杨成捋着胡子,端详着睁着大眼睛的婴儿,咧着嘴笑。
   大儿子给杨成作个揖:“爹呀,这回你孙子,孙女全乎了。你老有福呀!”
   二儿子咂咂嘴夸:“这孩子长得真周正了,将来一定大富大贵。”
   三儿子假装不高兴了:“爹的愿望达到了,这回我家虎子不吃香了。”
   四儿子杨树谊得意地央求:“爹,你快给我闺女取个名字吧,一定要好听好看,否则配不上她这个小悄模样儿。”
   杨成微眯着眼睛,盯着粉雕玉琢般的婴儿,忽然,他想起院子里盛开的红芍药花:“就叫红芍吧,美丽娇柔,招人爱。”
   几个儿子纷纷说好。
   红芍不知不觉长大,她会坐了,她会走了,她会说话了。就在红芍一周岁这天,她爹杨树谊却被胡子绑了票。
   此时是一九五二,全国大部地区都已解放几年了,可是还是有少股的土匪盘踞在深山密林里,看谁家过的不错就绑肉票索要赎金。
   杨家在杨家村算是大户,但不是富户,却也被胡子盯上了。胡子绑了杨树谊,赎金两千块钱,限期三天,过期撕票。
   杨家全家上下惊慌失措,一户农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足五百,一时间上哪儿去凑两千块钱呀?然而,没有也得凑,不满足胡子的条件人就没了。
   杨成发动全家出去借钱,即使是高利贷也借,蒙头转向奔走了三天,仅仅借到一千块钱,可是期限却到了。杨成急忙委托人,去跟胡子商量能否宽限几日。胡子大骂杨成不守信用,当下就撕了票。
   杨树谊被抬回家还有一口气,他拉着肝肠欲断的杨成,断断续续地恳求:“爹呀,千万,不,不能让,小梅守着,她才十九岁。也不能,不能让我,我闺女没有妈。她还,还那么小,怎么能,没有妈呀?……儿子,儿子不孝,来生再,再报答你,你的恩情。”
   杨成能不答应吗?
   杨成信守对杨树谊的承若,杨树谊百日后,他就让小梅带着红芍回了娘家。
   小梅的妈年轻守寡,领着一帮孩子过着贫困的日子。小梅在娘家呆了一年,实在不想再牵扯母亲,于是就带着红芍嫁给了庄永和。
   三
   庄永和是羊角山煤矿的工人,比小梅大六岁。人老实厚道善良,很爱小梅,也很喜欢红芍。小日子过得平安舒适,一年后,一个男孩儿降生了,庄永和给儿子取名叫山林。在山林刚过两岁的一天,小梅去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经过一个村子,忽然一只大黑狗冲了过来,狠狠地在她的腿上咬了一口。小梅没在意,回家用红药水擦了擦伤处,就该干啥还干啥去了,谁知一个月后她狂犬病发作,仅仅三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庄永和一边抱着五岁的红芍,一边楼着两岁的山林哭得几次发昏,几次要追小梅而去,可是两个没妈的孩子,死死地拽着他的心,让他难以赴死。强忍着悲痛,他带着两个孩子过活,上班他把两个孩子寄托在邻居家,下班做饭洗衣服干家务伺候俩孩子,一个从来没有干过家务的男人,不知多少次被憋得流下了眼泪。
   日子在愁云惨雾中过去一年多,好心人就劝庄永和:“还是找个女人吧,你看你的日子过的,哪像个家呀?再说俩孩子这么小,老寄托在别人家也不是常事,还是给他们找个妈吧。”
   庄永和再三思考后同意了,于是媒人来了,于是年轻的寡妇少慈欣嫁给了庄永和。
   少慈欣长了张刀条脸,豆角眼睛,眼神阴沉沉的,一只蒜头鼻子,一张嘴唇很薄的大嘴,她很能说,也擅于伪装。
   刚嫁给庄永和时,少慈欣对红芍和山林不喜欢也没有打骂,偶尔在庄永和面前还抱抱山林,要不就领着红芍东家西家地串门子。可是等她自己的孩子出生后,她再也没有抱过山林,但她不敢打骂他,毕竟山林是庄永和的亲骨肉,可是对红芍就不一样了,她尽一切可能支使红芍干活,整天不许她呆着。
   庄永和看不下去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像个大人吗,你就别啥啥都让她干了。”
   少慈欣不乐意了,抢白过去:“你懂啥?我这是调教她,省得她将来嫁出去再被人给休回来。你就好好钻你的煤洞子,别瞎操心了,我又没让她上山下地出苦力虐待她,还能累死她吗?”
   庄永和不好再说。
   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隔着一层肚皮,潜意识里就没那么珍爱了。
   少慈欣见庄永和不再管了,就变本加厉地支使红芍干活。
   四
   少慈欣嫁给庄永和的第二年开始生孩子,两年后又生一个,一气生了四个孩子。孩子生了她只管喂奶换尿褯子,洗尿褯子,收拾屋子等等一系列的活儿都推给了红芍。
   孩子慢慢大了,红芍又多了一项活计——带孩子。常常是,她后背上背着孩子,手里干着没完没了的家务活儿。而少慈欣却涂脂抹粉,头梳得一丝不乱,穿得利利索索,或者走东家窜西家,或者玩纸牌搓麻将,一去就半天一夜,回家时,那对细长的眼睛要是逮住啥活儿没做好,二话不说,她上去就抽红芍的嘴巴。
   红芍像个卖身的奴隶一般,鸡叫头遍她就得起来做饭,饭做好叫醒全家人,伺候弟弟妹妹们穿衣服洗脸梳头,然后放桌子摆上饭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周围,她却只能站在桌子头处,一边吃,一边伺候一桌子的人,不是给这个盛饭,就是给那个倒水,弟弟来尿了她得抱着出去撒,妹妹来屎了她得领出去拉。等忙完了拉屎撒尿的,桌子上的饭菜也差不多没了,而少慈欣这时准嚷嚷:“都吃多半天了?光吃粮不干活,赔钱货。赶紧收拾。”
   红芍急匆匆把碗里的剩饭菜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收拾饭桌、洗碗、扫地,一样干不利索少慈欣准会骂。
   “养你这么大有啥用?这么点活儿都干不好,我怎么这么倒霉,偏偏遇上你了呢?”一面骂一面观察红芍的脸色,只要她逮住她不高兴的影子,她就会把骂变成打,常常是抬手拽下来幔帐杆上的一条毛巾,没头没脑地乱抽过去。
   “死丫头,长脾气了你?说你几句你还掉脸子,让你掉脸子?……”
   红芍不敢哭,又不敢不让少慈欣打,只好用两条细弱的小胳膊,遮挡着抽过来的毛巾,等少慈欣打够了,她便带着满手臂的紫红印子,躲到无人处去哭。一边哭她会一边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红芍八岁了,该上学了,可是少慈欣不让去:“她长得又瘦又小,上学一准挨欺负,再等等。”
   庄永和不同意:“跟她般般大的都上学了,再不上就落下了。”
   少慈欣沉下脸:“她上学了,这一大家子的活儿都扔给我了,你又啥啥不干,是不是想累死我呀?”
   “她又不是上学就不回来了,放了学再帮你干吧。”
   少慈欣只能同意:“上学可以,但必须把每天该干的活儿都干了,有一样没干,我就不许她再上了。”
   渴望知识的红芍一口答应了下来,为了能准时上学,她每天起得更早,睡得更晚,答应的活儿都干了,少慈欣没话说了。
   五
   日子在劳作中过去了五年,红芍十三岁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有了理想,有了盼望,就在她满怀期待,准备走进初中的门槛之际,不幸发生了。
   庄永和这位好心的继父,在一次矿难中没能幸免,这无情的一击,让红芍刚刚好起来的生活瞬间改变了。
   庄永和离世,少慈欣很伤心,看着红芍,她的难过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仇恨,她恨她命硬克死了庄永和,断然阻止她再上学,为了解恨,为了报复,凡是庄永和干的活儿——挑水、劈柴、上山、下地,她都压在了红芍的身上。只要她心不顺,她就拿红芍发泄。
   “死丫头,丧门星,一岁你就克死了亲爹,五岁又克死了亲妈,望门妨的贱货,现在你又把你的后爹给克死了!你个贱货,要坑多少人你才甘心呀?……死丫头,你欠了我的,你这辈子就得还我,要不是我这个,跟你无亲无故的人养育了你,你能长这么大吗?……你给我上山打柴去,打不来就别回来了。我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八九年,还不如都喂狗了呢!你活着干啥?我要是你,我就悄悄地找棵歪脖树吊死得了,省得祸害人。……”
   红芍眼里淌着泪,心上泛着痛,拿着镰刀和绳子到了母亲的坟前放声痛哭。
   “妈妈,你看看你闺女过的日子吧?你若是还心疼闺女,你就把我带走吧,我真的不想活了……”
   哭够了,红芍便发了疯似挥动着镰刀,打了半天也没打上一梱柴草,一是没干过,二是自小就身子瘦弱的她,根本就没有气力,能制服得了一米高的茅草。急得她又开始哭泣,好在老天可怜人,有人来帮她了。
   少慈欣不待见红芍,远远近近的邻居都知道,有人气愤:“这个娘们儿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拿一个瘦弱的丫头当老妈子使唤,她也不怕遭报应!”
   有人无奈:“这都是人家的私事,那孩子虽然干活多,却也没见少慈欣不给吃喝。慢慢熬吧,等长大嫁了人就好了。谁让她长得那么好看,红颜薄命呀!”
   也有人同情心疼红芍,赵妈就是一个。
   六
   赵妈住在少慈欣的左边二十几米处,丈夫工伤死亡,她领着三个儿子,靠着丈夫的抚恤金生活。三个孩子都很孝顺,尤其是老大赵鹏特听母亲的话。
   庄永和死后,赵妈就对赵鹏说:“你看着吧,红芍更得遭罪了。你眼中拿点事,在她妈看不见时,多帮帮那个可怜的孩子。”
   赵鹏答应,看见红芍去挑水,他也忙着担起自己家的水桶去挑水,到了井台,他抢着给红芍打好水,看着她趔趔趄趄远去,自己才挑起水担子跟在后面。看见她拿着镰刀上山,他也拿着镰刀跟上去,然后不管红芍如何反对,却执意地帮着她打好柴草,捆好放在她的肩上。
   此刻赵鹏又来了,看着红芍他先笑笑:“还不会打是吧?你别打了,我来。”说着就挥动镰刀割起蒿草,一刀刀下去,一米高的蒿草便听话地倒下。
   红芍眼含着泪水,默默地看着赵鹏忙着,心里很矛盾,很想过去阻止赵鹏,又担心打不回去柴草后妈不许进门,可是平白无故的老让人帮忙多不应该呀?那么今天就再让他帮吧,下次不许了,自己要快点学会打柴。想到这,她也照着赵鹏的样子,开始拼力地挥动着镰刀。然而红芍的决定并没有用,赵鹏依然故我地继续帮着她干活,她先是反对,后来就欣然接受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两颗心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爱的小牙破土而生了。
   这天傍晚,红芍在做晚饭。
   最小的两个弟妹在炕上疯玩,两个人在争夺一只皮球,抢着抢着,一个就把另一个推下了炕,结果掉在地上的孩子门牙被磕掉了,嗷嗷的哭声急切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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