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飘

一
　　 春节前，天气不怎么好，云层低低的，冷风飕飕的。放眼看去，那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上挂着雪花和冰凌，好像一个个天真烂漫的儿童睁着大眼睛，期待着春天绿树芬芳。又仿佛闲庭信步，居高临下欣赏着冬季银装素裹的纯洁。雪花象调皮的孩子一样，下一阵停一停，停停下下，时大时小，时缓时急。地面上湿滑，人们一次次的打扫完了路面上的积雪，把雪堆放在街道两边，街道两旁的雪好像一道银装素裹的篱笆，让人感觉街道一下子狭窄了许多。雪花好像抓住逗乐机会，继续下起来。而且，大下，特下。逗得人们看着地上白白厚厚的雪层，干脆不去扫，于是，骑车的，行路的，不得不谨慎。尽管如此，还是一不小心，脚底抹油，一屁股倒下，四脚朝天，在花团锦簇的雪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后，无论有人看见还是无人知道，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笑完了，也不停下，挂着满身的泥浆和雪花就继续前行了，仿佛什么事请都没有发生一样。
　　 低保户的福利发完了，居委会大院里，那长长地队伍终于消失了，居委会的几位当家人长长地舒口气。可是，仓库里仍然剩下一袋面粉，一桶清油在那里放着。居委会主任周晋走进仓库，看到那孤零零的面粉有点纳闷，问：“这个是谁的？怎么还没有来领啊。是不是上面给发多了？”
　　 保管员小顾扶了扶眼镜，一边在那里做着帐单，一边说：“一个萝卜一个坑，这经过层层把关审核的东西，怎么会发多了呢，那是老孟的。”
　　 周晋说：“老孟？哪个老孟？怎么了？他病了吗？为什么不来取？”
　　 小顾说：“他不是病了，每次都这样。”
　　 周晋感到稀罕，说：“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给发福利也不积极啊，那干什么可以啊，难道你们没有通知他吗？”
　　 小顾眨了眨那双肉鼓鼓的小眼睛，说：“周主任，你刚到居委会时间不长，我们还没有给你汇报呢，每年老孟都是推辞，或者最后一个来领福利，这样的低保户，到底应该怎么对待？”
　　 周晋：“低保，是城市居民的最底生活保障，如果确实已经摆脱低保线，不需要照顾，那就不要再发了。”
　　 小顾说：“他是一个残疾人，还是一个退伍军人，家庭生活非常困难，老婆身体又不好，一家四口人全部靠他一个人劳动维持生活，可是，他身残志坚。”
　　 周晋感到吃惊地说：“是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里，这样的人太少见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是党员？是干部？有时间我去看看他去。”
　　 “好啊，是退伍伤残军人，他是一个普通群众，刚好我们还说要把这些面粉清油给他送去呢，你看什么时间方便，我们一起去。”小顾说。
　　 周晋：“好啊，那就明天吧，今天已经腊月28了，年三十看黄历——年里无日了。再忙，我也一定抽出时间去看看他。把我们党组织的温暖送到他们家。让他们过一个温暖幸福的新年。”
　　 小顾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材料，说：“行，我等你。”
　　 周晋说：“年底了，需要处理的事情非常的多，如果我忘记你就提醒我一下。”
　　 小顾：“好。”
　　
　　 二
　　 “苹果，苹果，新鲜的富士苹果。”西菜市场不远处的街道上一片银白，老孟戴着厚厚的人造革棉手套，仍然感到发冷，他小心翼翼地停下车，把已经冻得发麻的双手捧到嘴跟前用力的吹了吹，然后搓着冻红了的手，一边慢慢地骑着三轮车继续前行，一边不厌其烦地吆喝着。他右腿裤管里空空的，左腿吃力的蹬着三轮车，一头白发，戴着普通的防冻帽子，紫铜色的脸上写满苍桑。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穿着，更不怎么打扮，那身早已经过时的四个兜旧军装洗得已经发白，蓝色的确良裤子双膝盖分别有两个大小不同的补丁，那双已经老化龟裂的皮鞋好像一件珍藏多少年的古董，没有一点点色泽。
　　 天空中飞着雪花，风潇潇地吹着，车轮辗压着地面上的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响声，他那空裤管在风力的作用下飘荡着。快过年了，老孟没有休息，他在努力准备着女儿即将开学的学费。他不希望作为父亲总是让自己的女儿为了自己暂时筹不足学费去给大学老师求情，这样，不但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而且，自己还要花几块钱的汇费呢。因此，他希望趁春节期间消费者比较多的情况下，尽量多转转，能多挣点钱就多挣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走过来叫着：“来，我买点苹果。”
　　 老孟用右手按下刹车把手，只听吱地一声响，三轮车停在路边。他用左腿先下地，从车子旁边抽出拐杖放在右胳肢窝下站稳脚步，拿出电子称，一边往盘子里放苹果，一边说：“哎呀，大婶，你怎么出来了，路滑，你不要出来嘛，小心不要摔跤。”
　　 “下这么大的雪，我出来走走，我猜你肯定会来的。”大婶说。
　　 “你不是不喜欢吃苹果吗？大婶。”
　　 “我今天想吃了。”
　　 老孟说：“你快回去吧，不要担心我，回头我把苹果给你送去。”
　　 大婶笑眯眯的说：“你送的我不要，我就想买点。”
　　 老孟知道大婶的个性：“好，好，好，你喜欢大的还是小的呀？”
　　 大婶说：“大的小的都一样，你尽管放就行了。”
　　 老孟憨厚地一笑，说：“那怎么行，我没有照顾好你，心里已经很惭愧了。大的味道比较好点，小的有一点点青涩，但是，所含的维生素量比较充足，也耐储藏，看你平常喜欢吃什么样的苹果。”
　　 大婶仍然满不在乎地说：“随便，随便，两公斤吧。孩子，你不要总是自责，千万不要这样说，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着我，大婶在心里已经深深地感谢你。我想这么大的雪，你肯定还在大街小巷的转，我担心你，在家也没什么事情，所以来看看，你行路不方便，小心啊，孩子。”
　　 大婶掏出钱包，一边往外抽钱，一边说：“多少钱？”
　　 老孟：“算了，算了，大婶，哪有儿子收母亲钱的道理啊，下次吧。”
　　 大婶：“母亲给儿子帮助，天经地义，你如果总是这样我就不要了，你以后也不要再到我家里去。”
　　 老孟：“好，好，好，我收，我收。这样行了吧。”
　　 老孟认真捡几个红苹果放在称盘上，说：“两公斤一百克。给四元五角就可以了。”
　　 大婶把五元钱放到称盘上，提起方便袋就要走，老孟说：“大婶等一等，还有五角钱没有退你呢。”
　　 大婶一边提起方便袋，一边说：“不要客气了，再见，孩子。”
　　 听了老孟的话，大婶的眼里抑制不住的流出了泪水。
　　 老孟拿一个大苹果，架起拐杖追了上去：“大婶，等等，等等。”
　　 大婶不乐意，转过身，聚精会神看了老孟好久，说：“孩子，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固执啊。几毛钱，你就收一次不行吗？”
　　 老孟没理会大婶的表情变化，说：“大婶，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不能给你太多的帮助，这已经是罪孽了。大雪天，冰天雪地，你能来看看我，我已经非常感激了。”说着话，老孟拿起一个大苹果放进大婶的方便袋里。
　　 大婶说：“再不容易也比你方便点，唉，你这个人......”
　　 老孟仍然笑嘻嘻，说：“没关系啊，大婶，有你这句话我已经感到很温暖了。”
　　 大婶说：“好，不要再说了，快去忙吧，我给你准备了一瓶好酒呢。”
　　 老孟说：“哎呀，大婶，你就不要再准备什么，我去的时间自然会带的。”
　　 大婶说：“那是你的，我这是我的心意，大婶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补偿你什么。”
　　 老孟：“我就是你的儿子，不要再说什么补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看着老孟走远的背影，大婶叹息一声。
　　 大婶的孩子大刘和老孟是一年当兵，又是参加一个战役的战友，在那场自卫反击的战争中牺牲，老孟尽管已经失去一条腿，可是，回家以后，他听说大婶的孩子牺牲的事情以后，坚持逢年过节到大婶家里为大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把大婶当做自己的母亲一样的关心着，让失去老伴和孩子孤独的大婶心里感觉非常的温馨。因此，无论如何，大婶每次看到老孟就会买几斤水果，原本希望这样作为对老孟的补偿，可是，老孟这个家伙，总是少收钱，多给水果，搞得大婶每次不好意思。
　　 大婶知道，老孟一家四口，妻子多病，两个孩子年幼，女儿已经上大学，老孟是家庭里的主要劳动力，风里来，雨里去，那空空的裤管好像是一面永远飘扬的旗帜。
　　
　　 三
　　 “苹果，苹果，新鲜的红富士。”老孟一边叫着，一边缓缓地向城东走去。
　　 雪花飘飘荡荡，不时落进老孟的眼中，落在他的头上，他用右手衣袖擦了擦继续前行。快过年了，孤儿院是他必须去的地方，那里有十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特别是那个小芳，是一个最懂事的孩子。她的眼睛里透着天真，流露着纯洁无比的情感。每次老孟去，她就恋恋不舍拉着他的手，尽管没有说什么话，老孟心里清楚，这些孩子们幼小的心里感觉到有几分孤单，他们需要一种热热和和的亲情，期待着节日里有一种更加关心关怀的感情。在老孟要离开孤儿院的时间，她的哭声总让老孟心酸落泪。不去看看这些孩子们，老孟心里不踏实。过年也过不好。
　　 小芳是一个弃婴，刚刚到孤儿院的时间，瘦小的好像一只小猫。每天缺少奶水，饿得直哭。那个时间，于是老孟就天天往返数公里，把小芳带回家去，让妻子帮助给她喂奶粉。就这样，小芳渐渐地胖起来。
　　 孤儿院的地势比较低，与笔直高高的街道呈一个60度斜坡的状态。老孟的车子到这里，因为路滑，老孟害怕失速危险，把三轮车停好以后，正犹豫着怎么下去，老远就被孩子们看见，孩子们蜂拥而出，一个个象蝴蝶般飞出宿舍，直奔老孟而来。那个胖墩和小芳一前一后，跌倒了，可是，他们不顾满身的雪花和泥浆，仍然奔老孟而来。
　　 看着孩子们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伸手就要去拿苹果吃，老孟心里乐开了花，说：“孩子们，小心不要摔倒，不要把衣服搞脏，苹果我早给你们准备好了，拿过去洗干净再吃。”说着，他扭身拿起一个装满苹果，沉甸甸的塑料袋，拄着拐杖，一步一摇的向孤儿院走去。快到大门口，院长和闫老师急忙走出来接过苹果，看着老孟头上热气腾腾的冒着白烟，院长说：“快，到房子里歇歇，喝杯水，暖和暖和再走吧。”
　　 老孟摇了摇头，说：“我今天就不在这里耽误时间，路滑，还有几十公斤苹果需要处理，我再去其他地方转转。”
　　 小闫老师说：“孟大哥，天气不好，路况这么差，你就不要担心孩子们了，我们一定会安排好孩子们的生活的。你这样来来回回的跑多不容易呀。”
　　 老孟憨厚地笑了笑，说：“没关系啊，过节嘛，总要让孩子们高兴高兴才是。”
　　 就在老孟一瘸一拐的走出孩子们的宿舍的时间，小芳走过来。她拉着老孟的手说：“孟叔，干脆，我们到你们家里去给你拜年吧，那样就不用你来来回回的跑了。”
　　 老孟看着孩子们一张张期待的小脸，都穿戴一新，他便意味深长地说：“还是我来看你们吧，不要让院长和小闫姐姐担心了。”
　　 老孟刚刚坐到三轮车上面准备蹬车启程，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他卸掉手套，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里急促传来：“爸，妈妈的心脏病又犯了，我们已经在医院里了。”
　　 老孟的脸色立刻变得灰暗下来，他说：“知道了，你先照看好你妈妈，我马上来，先办理住院手续吧。”
　　 女儿说：“知道了，下雪天，路不好走，爸，你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老孟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衣兜里，把双手放到嘴跟前吹了吹，左角用力一蹬，三轮车在马路上缓缓地前进着，车轮轧着几公分厚的雪层，发出“咯吱咯吱”轻微的声响，因为心急，老孟蹬的格外卖力，没有多远就已经浑身冒汗了。在心里，他一直感到对妻子有愧，可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去补偿她。
　　
　　 四
　　 老孟和妻子孙萍相爱那年，他还是一个在部队服役的军人，妻子是村子里最美丽的村花。村子里的人只要一谈起她，无不翘起大拇指。可是，在那场战火纷飞中，当年的小孟作为突击队开赴前线后，他由胆怯渐渐地变得越战越勇。和战友们一起攻山头，涉险滩，在一个无名高地上，老孟的腿不幸被地雷炸飞，看着血流如注，白骨悚然，那一刻，老孟万念俱灰，心想必死无疑。结果，他被迅速赶来的卫生员冒着生命危险背下了山。
　　 尽管是战斗英雄，在各种各样荣誉面前，老孟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应该得到什么，而是，如何用自己有限的生命为社会奉献什么。他深深地感到对不起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友们。在部队里疗养的几年时间里，孙萍作为一个未婚妻，不远千里到部队来看他，他不但没有感到感动，而且，还劝孙萍放弃自己，重新选择美好幸福的生活。
　　 可是，孙萍义无反顾，一心一意的护理，照看着他，并把他当作英雄，更加尊敬体贴着他。对于老孟的一次次无端的对她驱逐，她置若罔闻，甚至微微一笑。她心里明白，老孟一样深爱着自己，他是为了自己而不得已做出痛苦的选择，故意让自己生气。这样，两个人的婚姻一托就是几年过去了，在孙萍的坚持下，最终两个人喜结连理。
　　 伤养好了，老孟拒绝组织的安排，心甘情愿的回到家乡，回到生养自己的家。在这个小县城里顽强的生活着。两个孩子先后生下来后，老孟仍然天天奔波忙碌，妻子在家照看着孩子，风里来，雨里去，不管凉水热水，默默无闻的辛勤劳作着。老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家务事，妻子从来不让自己插手，结果落下严重的风湿的毛病，进而成了心脏病。这个四口之家，尽管生活过得非常的艰难，可是，妻子对老孟从来没有任何怨言。老孟每次一想到那些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们，就会感到自己已经是很幸运的。因此，对于组织的照顾，他总是拒绝，希望把那些物品，发放给最需要的家庭。让党的关怀，温暖更多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