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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乡人家

作者: 徐培春 时间: 2015-02-26 阅读: 44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三顺家的事闹大了!大得让三顺毛急起来。(编者注:毛急,着急,普洱方言。)  婆娘团英十天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同睡一床,还把抽箱里的4个存折藏起来

摘要:三顺家的事闹大了!大得让三顺毛急起来。婆娘团英十天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同睡一床,还把抽箱里的4个存折藏起来,连买烟钱也不留一分。三顺气愤,跟团英吵:你打什么窝心炮?想卷家产逃跑?给是有相好的啦? (一)
   三顺家的事闹大了!大得让三顺毛急起来。(编者注:毛急,着急,普洱方言。)
   婆娘团英十天不跟他说话,不跟他同睡一床,还把抽箱里的4个存折藏起来,连买烟钱也不留一分。三顺气愤,跟团英吵:你打什么窝心炮?想卷家产逃跑?给是有相好的啦?(编者注:给是,亦作“格是”,是不是,普洱方言。)
   团英不接话,这架吵不起来。
   三顺就来软的:天麻麻黑,赶紧洗了脚,跑到床上躺好。团英就到姑娘秋叶的房间过夜,房门销得死紧,小娃捉迷藏样,反正就是不说话。三顺无奈,再气得大骂: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是嫌老子丑,还是嫌老子比你老?
   团英不答应。
   你耳朵着(编者注:着,被,普洱方言。)屎阻起来啦,格是?你是聋子?还是哑巴?三顺可受不了这个气,提着嗓子高骂。团英转个背,走了。
   搞了几次,三顺真的急起来了,这婆娘就这样不理我咋整?这稠得像叶子样的日子,不说话,整不成嘛!原先以为自己把婆娘每一根肠子的走向都摸得一清二楚,现在三顺才知道:错了!作为男人,要弄懂女人,即便这个女人是自己的老婆,是根本不可能,就像每个月抬头就可以看到月亮,但你永远无法探究月宫里的嫦娥长成啥模样。
   这不能怪自己呀,解释了无数遍,这个婆娘就是不会听,不就是一张照片麻,还是身不由己的情况下照的,至于生这样大的气?至于把找野婆娘这样的罪名扣在自己的头上?至于为这样一张照片跟自己闹这样大的矛盾?三顺想,真是没有文化的人,素质太低,话说不到一起的,心也想不到一起,这三顺呀,也特委屈了呢。算逑!他想,老子也不想理皮你,你就逞强吧,看谁离不开谁。他知道,没有男人疼爱和滋润的女人,就像秋后的芭蕉叶,会迅速的失去水分,失去姿色,成为强壮枝干的陪衬,直至成为累赘,被遗弃!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一个四十出头的婆娘人家,还想和我较劲?三顺越想越得意,告诉自己,欲擒故纵,自己胜券在握!
   可是,时间久了,三顺就耐不住了。这寨子里,哪家两口子有个疙瘩毛病,都来找社长三顺,他们哭丧着脸,相互仇视着一前一后进来,三下五处二,就被三顺揉得挽着手,笑成花朵儿出去,所以,三顺这把椅子,坐得可稳当了。可这社长家不痛快了,找谁呢?这种事,咋过开口呢?可难了三顺了。
   三顺,这社长有多大呢?晚上了,爹咂着烟锅头,坐在火塘边,半眯着眼睛问他。
   三顺刚刚洗好脸,毛巾拧干了顶在头上,双脚泡在盆里,不用手,是左右脚相互使劲地搓。他正闷噪着呢,之前他可享福了:饭菜摆在桌上,婆娘把碗盛满,他才上桌;热乎乎的洗脚水打好,婆娘才叫:三顺,洗脚。自从闹起别扭来,他就没这个待遇了,包括今晚上的这盆水,也是自己弄的,因为日鬼火,他整了盆冷水来洗。
   认不得!三顺回答,他的心情,就像这盆冷箐水,冷冰冰的。
   格要我说给你听听。李老拐继续问。
   不想听!三顺甩了一句。
   背湿儿子,你癞蛤蟆没见过斗大的天,当B湿跌(编者注:B湿跌,一点点,形容很小,相当于“芝麻大点儿”)生产队长你就像当上了毛主席,坐上飞机了,不着地了,希B奇得不得了!老子当了25年的队长,干得比你是B来(编者注:是B来,更厉害),奖状抱了一大堆,都没像你样高低黑白不分,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李老拐把咬在嘴里的烟锅吐出来,捏在左手,右手指着儿子的背,大骂起来。
   你给是吃错药,我得罪你啦?说话满是馊屎臭。三顺没好气地反驳,转过身来,怒视着爹。
   卖B儿子!我帮你喂大,你翅膀硬了,可以想咋过做就咋过做了?我们老李家还没有这个谱。老拐骂着,站起来,急走几步,要用手里的烟锅砸儿子。
   你发神经啦!三顺大叫一声,“嚯”地站起来,拽下头上的毛巾,伸过去挡爹打过来的烟锅头。
   听到叫声,团英跑进来灶房,赶紧拉开公公。
   爹,你整什么呢?
   团英,你莫要管我,今日我要收拾收拾这跌背屎儿子!李老拐大口老草烟气喷在团英的脸上,她的心一下子翻江倒海起来,赶紧低下头,双手紧紧拉着老拐说:爹!为哪样呢?为哪样呢?公公快80了,力气还挺大的,团英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拉不住。
   你来砸,你来砸!有本事你来砸!三顺像是红了眼的斗鸡,一个劲地把头伸给爹。
   你家父子两个头大脸宽了!社长家吵架、打架,明天整个寨子都会知道,不被人家笑死才怪!团英见拉不住这两只怒发冲冠的公鸡,干脆不管,站在旁边,边哭边说。
   老拐口气软了,放下手问:团英,这跌背屎儿子咋过整你,让你这样伤心,说给我,我养得出来,就管得住他!
   爹……团英欲言又止。
   这咋过能跟自己的公公说呢!
  
   (二)
  
   木瓜花开了,田边地角,到处都是,鲜红鲜红的花瓣,联成一串一串,镶嵌在翠绿的木瓜叶子中间,锋利的木瓜刺紧紧地守卫着天地赐给的美丽,一清二楚,决不含糊;田里的麦子一天天看得见黄起来,看得见它们把头低下去,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灰白色的油菜包包一日比一日撑得饱满、油亮,油菜杆支撑不住了,大遍大遍地斜倒在一边,象软绵绵的大床……天地间飘满清香,秋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太阳不是很晒,风轻飘飘、柔糯糯的……这一切,都在提醒团英:春天来了,采春茶的日子到了,抓钱的好日子来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团英会把家里的一切收拾、安排得妥妥当当,然后楼着三顺美美地睡上几个夜,积蓄一切精神和力量,迎接辛苦,但实在、有收获的日子。
   而今年,团英没有了这份憧憬和激情。
   太阳落山了,她还心事重重地坐在木瓜树下的一根锄头把上,围腰兜里兜着今天下午要煮吃的蚕豆。家就在太阳落下的那只山脚下,她甚至看到自己家的灶房冒出的缕缕炊烟,但她挪不开脚步,她不想回家,不想看见自己的男人,不想去想起哪张照片。
   团英!走啦,天要黑啦,回家嘞!同伴红梅站在地边唤她。她们俩从清水寨嫁到黄田来,一直都是无话不说的人。
   你朝前走,我就来!团英应着,屁股动也没动。她无数次想过,把这件事说给红梅听,讨一个说法,出出注意,可几次在红梅面前,实在开不了口。这种事情咋过说给别人听啊,还有,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撕毁三顺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
   这个家一直是团英的骄傲和幸福:三顺他们俩生育了一女一子,孩子争气,成绩好,是寨子里家长庭教育孩子的榜样,双双考起了大学,女儿在北京上,儿子在深圳读,自己的男人是社长,这虽然不算什么官,还要负出很多、很多,但毕竟是寨子63户农户的头,还是争了他们老李家的光,给团英脸上贴了金的。结婚20年了,伙计再苦再累,团英的心一直是甜的。
   三顺的时间,差不多被开会、调解、带领群众做公益事,或者因为公事进县城填满了,反正他有太多的理由不在家,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是团英一个人撑着,经常忙得像陀螺一样。有一次,三顺在大忠明家喝酒,多喝了两盅,吹牛就上嘴壳沾不到下嘴皮了,炫耀说是10头牯子牛也换不得他的婆娘。这成了寨子里百款不厌的笑话。团英从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有抬头纹的中年妇女,白头发也争先恐后冒出来,三顺也从一只箭样奔走的麂子,变成一个皮踏、邋遢的笨熊。这中间,三顺衣兜里揣回了很多奖状,有县上发的、乡上发的,还有村上发的,这点,三顺秉承了他爹的良好风格:干事不干则已,干就要像个汉子摸样,所以,他接过爹生产队队长的接力棒,还把老队长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三顺一直团英心目中最好的男人,她从没有担心过自己的男人会使坏心,会被路边的野花迷了眼,乱了分寸。
   开始,三顺动员团英养猪,发展养殖业。最先是自己家种粮食,养生态猪,团英硬是养出了大圈大圈油亮亮的生态肥猪,后来是全部用混合饲料喂,场面不断发展壮大,高产的年份,一年整整买了102头,10多万元的红色老人头让团英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男人超常的胆识和智慧,也让她相信她这双好不起眼的小手是可以创造无限价值的,只要三顺当好参谋。这个行当让她好不费力地把两个孩子送进高中课堂,直至走上大学的阳光大道。更重要的是,寨子里出了许许多多的团英,黄田成了有名的养猪专业寨。乳罩里塞满红票子,黄田的婆娘们穿着花哨起来,开始买梦幻牌的睡衣和内裤,勾引和驯服不再年轻的老公。直到市场猪价下跌,他们又转移种茶。
   团英无数次地在心里自毫地跨自己:这生中最正确的选择是嫁给三顺!
   可现在不了,团英想,自己终究还是玩不过三顺的,跟他睡了20年,才明白,这个男人伪装自己的本领实在是高!团英觉得自己被骗了,而且骗了20年!她甚至自卑起来:过高地估计自己了,自己已经成老妈子了,三顺虽然不年轻,但他有太多机会接触那些刚闪开的花朵,咋不会看走了眼呢?这是个充满诱惑的世界。
  
   (三)
  
   春茶说发就发,一两天就长出一两寸长。团英顾不上伤心了,两个孩子像两只张着嘴的小鸟,她必须及时地把食送到,否则,就会耽误孩子的学习,耽误孩子的前途。现在,三顺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这个家,团英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俩个孩子了。
   太阳还没有冒出山,团英就把饭甄好,煎了一碗腊肉,抄了碗杨菜花,煮了一钵青菜汤,叫公公起来吃早饭。一边吃,一边交待公公:猪食煮好了,太阳照平的时候,提去喂一下,我中午不回来吃饭,可能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回来,中午饭你自己热了吃。
   三顺呢?公公问。
   晓不得!团英答。其实,团英晓得,三顺还在睡大觉,她是不想提三顺的名字。
   公公看了团英一眼,知趣地低下头扒饭,不再说话。
   他是三顺的亲爹,到更像是团英的亲爹,因为有太多的日子就是他们两个在家里。热了、痛了,团英领着打针喂药,掏出心窝窝对待,老人不就是怕七疼八痛,怕孤独么,这些枝枝末末,团英招呼得周到,三顺呢,他顾不了那么多,他把全寨子321人当成了他的爹,他的娘,321人的吃饭、穿衣、挣钱、盖房、红白大事……他是这个寨子的当家人。
   过了正月十六,太阳便生辣起来了,尤其是晌午,一缕缕阳光像一束束绣花针,刺在人的肌肤上是生生的疼。团英穿一件薄纱的橘黄色短袖衫,黑色半截裤——这都是女儿秋叶的,是秋叶高中时穿的,因为他们家经济没吃紧过,小娃的衣服也不落伍,上北京了,这些还算潮流的衣服连都留给了妈妈。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秋叶爱的,就是买几本书,买几件花衣服,只要不是太出格,团英一般也就不太制止。团英身材一直保持高挑,即便装了俩个孩子,小油肚也不突出,肤色偏白,穿起女儿一身一身的衣服,她果真找到女人的自信了呢。
   太阳透过草帽,直戳子背,直戳屁股,细密的汗珠像小蚂蚁,从脊梁疏疏滚下,有的从松软但依然丰满的双乳沟里滑来,团英的身子湿淋淋、酥软软的……这种感觉团英太熟悉,家里种了15亩茶叶,一年中团英要在这快茶地上爬8个月,甚至10个月,一家子吃、喝拉、撒,还有慢慢积攒起来的存折大都是从这块茶地出来的,忙不过来时,团英就请几个帮手,反正,她有办法打整。
   有那么几次,三顺滕出手,也来帮团英采茶。两口子站在蓬松的茶树两边,一个采左边,一个采右边,粗糙,但象机器一样灵巧的四支手不时碰到一起,三顺就会停下来,傻傻的、憨憨盯着婆娘:汗水把团英的衣裤弄湿、裹紧,她那姑娘人的身材、城里人的嫩红皮肤,还有大大的奶子,把三顺逗发火了,三顺就迫不及待地在茶树底下铺一塑料布,搓揉、料理起团英来。这种感觉是在家里,在黑灯瞎火的床上享受不到的!茂密的茶树,一棵又一棵,一台又一台,剪得像诺大的簸箕,躲在下面,谁也看不见,呵呵,舒服得说不出话啦!团英就放肆地大哼起来,僚得三顺瘾越来越大,劲头越来越足。
   团英最喜欢三顺的这样伺弄她,让她的骨头,她的血液和她的灵魂完完全全地和自己的男人融合在一起,这才是生死相共的夫妻!团英想。
   而今呢,而今……三顺不知在哪遇到妖怪一样的女人了,而且还把和妖女拍的照片带回家,分明是向她炫耀。当她想到,三顺也像压在她身上一样压在别的女人身上时,她的头就痛得想要裂开,反胃,想吐。
   那种女人肯定是妖怪脱身的,漂亮得跟正常人不一样,风骚得跟正常人也不一样,三顺和她在一起做那事时,可能比他们夫妻在茶树下做还要舒服,人家年轻漂亮嘛!想着,想着,团英的眼泪滑下来了,掺和在汗水里,咸咸的,苦苦的。团英摔了率头,使力拉回思绪,想想一双在读读的女儿,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双手又在簸箕一样的茶树上忙活着,不到四点钟,团英的背箩就装满了,脚杆也站直了。
   背到寨子里加林家的加工房,一称,30斤呢,春茶是12元一斤,团英今天的收入是3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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