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伊犁马的十三种方式

　　 一
　　 一个美国人因观察乌鸫而成名
　　 我无名，观察伊犁马，然后移居伊犁马的大眼睛——
　　 像一滴泪，去证实喜悦或悲伤
　　
　　 二
　　 爱马，就反复写到马。把墨水瓶看成马蹄
　　 白纸看成月色下的草地，这支笔，像一把青草
　　 在书桌上能诱导出一匹马、一个地区
　　
　　 三
　　 空悬于马脊两侧的马镫
　　 像小学数学课上的两道填空题，等待一双正确的脚
　　
　　 四
　　 骑在蜿蜒马背上的那个孩子，骑在山顶上的那朵云
　　
　　 五
　　 一匹马看见马头琴，满身血管就琴弦一样响了——
　　 拉马头琴的老人，身穿用草原裁成的长袍
　　
　　 六
　　 英俊者必须承担起英俊的命运——
　　 始终挺立着，像马，蔑视又怜惜着周围那些
　　 躺下来陷入妄想和鼾声的牛羊、庸人、我
　　
　　 七
　　 楼梯般密集、粗壮的骨骼，召唤我一级一级攀援、翻越——
　　 我要进入马脊梁那边的新世界了
　　
　　 八
　　 七星瓢虫慢慢爬上马腹——
　　 它想成为一枚女士胸针，不想成为上将胸章
　　
　　 九
　　 马埋头于河水里的暮色
　　 浪子埋头于女人胸脯里的暗香
　　 我埋头，使这首诗转折、起伏，反映星空和颤动
　　
　　 十
　　 一匹马，一座由四个廊柱构成的马厩——
　　 把隐痛和雷声密封于自身
　　 但马尾倾泻，暴露出马体内一场失控的大雨
　　
　　 十一
　　 世间的马是相似的：长发，大眼，善于奔腾和呼喊
　　 人却形形色色：臃肿，蹒跚，俗艳……
　　 最早决定姓马的那个人，那匹突然直立起来行走的马驹
　　 在草地和稻田之间，哭了
　　
　　 十二
　　 马鬃在飞扬，青草必定在生长
　　
　　 十三
　　 伊犁的这个下午如同暮年。雪，在落
　　 一匹马把自身热量像电厂一样输送进我的四肢
　　 是时候了。倚靠马，我写遗书一般写下这首诗
　　 一个邮差化妆成戴小皮帽的鹰，在附近耐心等待……